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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再见 祁昭心中微 ...

  •   翌日,日跌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昏黄,市郊的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尘土气息。祁昭一行四人来到城郊一间僻静的茗室,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茗室地处偏僻,往来人稀,倒是说话的好地方。黎森起身将门窗检查了一遍,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周边无人窥伺,这才重新落座。
      鄂力亚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惯常的沉稳与冷冽:“据探子回报,前两个月间,陆续有人出入老韩具匠的行铺。那些人个个孔武有力,身形魁梧,行走之间带着一股行伍之气。当时探子并未太在意——毕竟那是洛阳城里最大的行具行铺,平日里南来北往的贾队络绎不绝,有人进出本是常事。可如今细细回想起来,那些人去得太勤了些,隔三差五便有一拨,且从不与旁人交谈,来去匆匆,怕是其中有古怪。”
      黎森垂眸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缓缓道:“既然探子见过那几人的面貌,便让他们设法查一查,究竟是何方人物。孔武有力之人,绝非普通商户所能驱使,背后必定另有来头。”
      祁昭席坐于案几旁,始终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她手里端着一碗粗茗,却不曾饮,目光落在碗中浮沉的茶叶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黎森说完,她才微微抬眸,算是默认了他的安排。
      片刻之后,她放下陶碗,淡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军营中人、练武场的武师、或是城内的护卫队,都有可能。让探子照着这三个方向去查,总会留下痕迹。”
      鄂力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再问。
      黄昏时分,洛巷的惊鸣客栈内灯火初上。二楼的雅间里,几碟小菜摆在案上,热气袅袅,却没有人动筷。窗外暮色渐浓,街巷中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宵禁将至,外头的喧嚣正一点一点地沉寂下去。
      丁雨遥最先开口,她夹了一筷子菜,却不急着送入口中,而是搁在碗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找街坊邻里打听过了。据他们说,五日前的夜晚,曾听到老韩具匠行铺那边传来人马之声,还有一众人的叫喊,动静不小,持续了好一阵子。可那时已是宵禁时分,外头漆黑一片,谁敢开门出去瞧?只隐约觉得,是哪家不知死活的人过了宵禁还在街巷里走动,被护卫队拿了去。如今想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沈烬雪闻言,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里却透着一股冷意:“一介普通行具商户,竟能惊动宿卫军连夜出动,倒真是稀奇了。”
      短短一句话,落在几人耳中,却让屋内的气氛又沉了几分。行具行铺与宿卫军,这两者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若非事涉紧要,宿卫军怎会轻易在宵禁之时大动干戈?众人心知肚明,这桩事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萧烟风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目光沉静地看向丁雨遥,吩咐道:“雨遥,接着查。一是周边的街坊邻里,看看有没有人那夜透过门缝或窗隙瞧见了什么,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二是去城门口打听打听,那几日宵禁期间,可有什么车马或人员出城,尤其是深夜时分。”
      丁雨遥应了一声,将碗边的菜送入口中,嚼了两口便匆匆咽下,仿佛连吃饭的时间都不愿多费。窗外,暮色终于彻底落了下来,洛阳城的街巷归于寂静,只余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
      经过几日紧锣密鼓的查探,线索渐渐聚拢,真相的轮廓从迷雾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惊鸣客栈二楼雅间,丁雨遥将最新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确定了。老韩具匠等人,那夜被人从行铺带走,押至郊外一处破旧小院。那地方离洛阳城约莫半日路程,原本是一村族之人的住所,但经过当年那场攻城之战,村落早已破败荒废,人去屋空。如今地处偏僻,四周只有密密匝匝的树木环绕,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寻常人根本不会往那边去。正因如此,倒成了遮掩行迹的好去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地上有好几道深深的轱辘印,一路延伸进了山林之间。看那印痕的宽度和深度,不是寻常的板车,怕是载了不轻的货物。”
      沈烬雪听完,缓缓站起身,目光中掠过一丝冷意,嘴角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月涧,带你去山林游玩片刻。”
      话音未落,萧烟风已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坚决,不容商量:“不可。你安心待在客栈便是,我跟月涧去。”
      沈烬雪转过头看她,神色淡然:“无事。明日辰时出发,被你们关在客栈里太久了,身子骨也该活动活动。”
      “明明是不想你涉险,怎么就成了我们关押你了?”宁舟雪坐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沈烬雪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笃定而从容:“安心,有月涧这挡箭牌在,定会安然无恙。最迟后日午时,我便归来。”
      蔡月涧双手叉腰,脑袋一偏,朝着沈烬雪哼了一声。
      翌日,辰时。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洛阳城的城门刚刚开启。两人出了城门,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道一路向东,走了几里路,路旁的树影渐渐浓密起来,人烟也愈发稀少。到了一处岔路口,已有几名粗布装扮之人在那里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见她们到来,立刻躬身行礼,低声道:“主子,掌事,马匹已备好。”
      沈烬雪微微颔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蔡月涧紧随其后,缰绳一抖,马蹄轻踏,几人沿着山间小路疾驰而去。
      约莫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地势渐缓,远处出现几座破落的院落,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丛中。几人将马拴在远处的树林里,借着树影的掩护,悄然靠近。
      沈烬雪伏在一块山石后面,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细细打量着那座院落。院门外有三五个人,有的拿着扫帚装模作样地洒扫,有的靠在墙边呆坐,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乍一看,与寻常乡民无异,可沈烬雪只看了一眼,便察觉出异样——这几个人个个身形健壮,站姿笔挺,目光不时向四周扫视,警惕性极高,绝非凡夫。
      “子时再来,先退回。”沈烬雪压低声音,语气果决。
      几人悄无声息地后撤,退回至远处另一侧的山脚之下。这里有一片空地,正好可供歇脚。他们将马拴在一旁,席地而坐,装作赶路累了在此休憩的行人,神色自若,看不出半分异样。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入山后。暮色四合,林间渐渐暗了下来,虫鸣声此起彼伏。
      子时已到。
      五道黑影从山石后掠出,无声无息地逼近那座院落。院中灯火已灭,屋外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五人皆是夜行衣打扮,脚步轻如猫行。他们分别靠近三间屋子的窗棂,从怀中取出竹筒,小心翼翼地捅破窗棂上的麻纸,将筒中的五石散气体缓缓吹入室内。
      五石散在豪族阶层极受欢迎,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种粉末在燃烧后产生的气体,只需少量吸入,便能让沉睡中的人陷入更深的迷梦,醒来之后只觉是黄粱一梦,什么也记不真切。如此一来,即便有人察觉异样,也只会以为是梦中恍惚,不会起疑。
      待药散弥漫片刻,五人各自推门而入。
      沈烬雪进了最大的一间屋子。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间漏进来,照得屋内一片清冷。地上堆满了各式器具,她借着月光一一辨认——高桥鞍、单镫,还有成套的行具,数量之多。案上摊着一本账目,墨迹尚新,她凑近一看,心中微微一沉。账上记载,至今已完成百余套骑乘所用的鞍与镫,而所需总数,赫然写着千套有余。
      千套鞍镫,这已不是寻常贾队所需的规模。
      沈烬雪目光微凝,将账目放回原处,又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其他角落,确认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片刻之后,一声清脆的竹哨声在山林间响起,短促而轻,像是夜鸟的啼鸣。
      其余几人在哨声的指引下,迅速撤出院子,赶至山石后的临时落脚点。
      蔡月涧一把扯下脸上的黑色面罩,压低声音道:“阿兄,我那屋里堆满了蹬环和蹬柄,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几百副。”
      另一人接话道:“主子,我那屋全是马鞍的配件,鞍翼、鞍桥、鞍垫,应有尽有,都是新制的。”
      第三人紧随其后:“我那儿则是车轱辘和轴木之类,也是全新的,看样子刚做好不久。”
      沈烬雪听完,面色沉静如水,略一沉吟,随即吩咐道:“你们几个盯仔细了,留意他们将这批货最终运往何处,与什么人交接。切记,量力而行,莫要让自己深陷险境。”
      几人齐齐点头,抱拳一礼,随即各自散去,转瞬便没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山风吹过,林间树影摇动,月光碎了一地。
      蔡月涧收起平日的嬉笑之色,小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派严肃:“阿兄,看样子,事情越发复杂了。”
      沈烬雪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却一转,换了话题:“最近祁昭一行人,可有什么异样?”
      蔡月涧捂着被弹的额头,老老实实答道:“并无甚异样。每日就是逛逛各个街巷,看看市井百态,偶尔买些小物件,瞧着倒像是寻常的商旅游人。”
      “仅此而已?”
      “黎森和鄂力亚每日都去旅舍那边,那里住着他们自己的贾队。我让人盯着那间旅舍,但这段时间外族人实在太多了,各大旅舍都是客满,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目前为止,还没发现与他们接触的人有什么可疑之处,瞧着都是正经的行铺往来。”
      沈烬雪微微点头,思索片刻,道:“将盯梢旅舍的人手撤回来,配合盯着此处马具之事。”
      “明了。”蔡月涧应得干脆。
      两人回到洛巷客栈时,已是巳时末。日头高挂,街巷间又恢复了白日的热闹。萧烟风早早便等在前堂,见她们安然归来,眼底那一抹隐忍的焦虑才终于散了去。宁舟雪虽坐在一旁不曾起身,目光却也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毫发无伤,才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萧烟风迎上前去,温声道:“先行梳洗,歇息一会儿。其他的事,等养足了精神再说。”
      沈烬雪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熙攘的街巷,目光深远而沉静。
      这座繁华的洛阳城下,暗流正悄然涌动。
      街巷里传来沉闷的打更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敲破了夜晚的宁静。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整座洛阳城缓缓合拢。宵禁开始了。
      客栈大门紧闭,门板后头的闩木已经架好,堂内的烛火也灭了大半,只留柜台上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刘掌柜微蹙的眉。他正低头整理着今日的账目,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刘掌柜手中的算珠顿了一顿。
      刘掌柜放下笔,走到门后,提高声音道:“客官,旅舍已客满,请谅解,实在没有空余的房间了。”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麻烦掌柜行个方便。我等在外游玩,一时忘了宵禁时间,来不及赶回住处。只求暂入贵舍,避一避宵禁的风头。我身上有大当家的玉牌,还请掌柜通融。”
      刘掌柜一听“玉牌”二字,神色微微一变,不敢再耽搁,连忙伸手取下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侧身让了进来。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色,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刘掌柜躬身一礼,低声道:“请进,贵人。还请见谅,眼下确实没有歇脚之处了,只能请二位先在堂内等候。”
      祁昭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是我等劳烦掌柜才是。若非您通融,我们今夜怕是要被宿卫军拿了去,那才真叫麻烦。”
      刘掌柜又揖了一礼,没有多言,转身匆匆往后院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沈烬雪便带着萧烟风、宁舟雪、丁雨遥几人来到了前堂。烛火重新添了几盏,堂内的光线明亮了些,将每个人的面容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烬雪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祁昭身上。
      上一次见面,是在边境。那时祁昭为求行事便宜,穿的是再寻常不过的胡服,混在一众北戎贾队里并不打眼。虽然气质出众,但衣着打扮刻意收敛,沈烬雪当时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太过留意。
      而今日,却大不相同。
      或许是因为到了洛阳,少了赶路的疲惫和边境的紧张,祁昭的装束明显精心了许多。她头上戴着一道简单的抹额,深色的缎面上绣着几缕银线,衬得额头光洁饱满。两耳各坠着一只耳饰,样式别致,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一身胡服虽然依旧简洁,却剪裁合体,将她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站在那里,既有草原儿女的英气,又带着几分中原女子少有的野性与风情。
      沈烬雪走上前去,先揖了一礼,语气客气而热络:“不知祁东家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祁昭亦还了一礼,不卑不亢:“沈东家言重了,多有叨扰,该是我赔不是才对。”
      她说话间,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沈烬雪身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几张陌生的面孔——萧烟风清冷如霜,宁舟雪淡漠似水,丁雨遥沉稳内敛,蔡月涧灵动娇俏。四人站在一起,各有千秋,无一不是出挑的人物。
      祁昭心中微微一哂,微微皱眉,暗暗想道:此人身边环绕的,倒个个都是不俗的女子,看来这位沈东家,还是个风流人物。
      萧烟风这时开口,却带着几分审慎的疏离:“别来无恙,祁东家。只是现下旅舍确实没有闲置的偏房了,怕是……”
      话未说完,祁昭已接了过去,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种干脆利落的通透:“二当家不必为难。能让我二人进来避过宵禁,已是感激不尽。我们便在堂内将就一夜便是,不劳诸位费心。”
      “诶——”沈烬雪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怎可如此待客?传出去,旁人要说我沈烬雪不懂礼数了。”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蔡月涧身上,略一沉吟,道:“不知祁东家身边这位姑娘,可愿意跟月涧挤一挤?月涧那屋里有两张床,倒也方便。”
      蔡月涧闻言,眼睛倏地睁大了一瞬,嘴唇微张,似是要说什么。沈烬雪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径自说了下去。
      祁昭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却真诚:“如此甚好,着实叨扰了。”
      沈烬雪又道:“烟风与舟雪同住一间,我今夜便到烟风屋里去。祁东家若不嫌弃,便住在我的房间吧。”
      此言一出,身后几人皆是一怔。
      “阿兄!”蔡月涧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诧。
      宁舟雪虽未开口,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沈烬雪和祁昭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祁昭也没料到她会这样安排,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哪有将主人赶出去的道理,沈东家太客气了。”心里却暗暗想道——原来这几位女子,并非沈烬雪的妻妾之流,彼此之间更像是同伴或下属的关系。倒是我先入为主,想岔了。
      萧烟风这时插话进来,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祁东家是客人,我们自当要好生招待。何况诸位远道而来,更该让诸位领略一下大晟国的礼仪之邦的风范。”
      丁雨遥已经转身朝刘掌柜吩咐道:“让奴婢去收拾一下,再备些汤饼给两位送上来,想必二位还未进食。”
      祁昭见推辞不过,只得点了点头,再次欠身道:“如此,便多谢诸位了。今日多有叨唠,改日定当登门答谢。”
      烛火微微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映在墙上,交错重叠。堂内的气氛虽仍有几分生疏的客气,却也渐渐多了些暖意。
      门外,打更人的梆子声渐渐远了,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整座洛阳城都沉入了寂静之中。唯有这座客栈的灯火,还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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