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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温汤 她靠在桶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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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昭关上房门,转身看向那只盛满热水的木桶。水面漂浮着几片花瓣,淡淡的清香随着热气升腾而起,萦绕在鼻尖。旁边的小几上放着皂荚水和澡豆,气味清冽怡人。木架上还叠着一块柔软的布巾,质地细腻,全然不似寻常的粗布,旁边还有于薇所说的浴袍,同样是用柔软的面料裁成,摸上去温润顺滑。
祁昭生平,未尝有此温汤一浴。
在草原上,水是金贵的,能有一盆冷水擦擦身子已是难得。她褪去衣物,试探着将脚伸入水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脚踝、小腿,一路向上,整个人缓缓沉入浴桶之中。热水包裹住她的身体,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被一点一点地融化、抽离,每一寸肌肉都在这一刻松弛下来。她靠在桶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从骨子里漫出来的舒畅,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宁之中。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起身,用皂荚水清洗了头发,又用澡豆细细洗了身子。花瓣沾在肩头、手臂上,被她轻轻拂去。水渐渐凉了,她才恋恋不舍地从浴桶中起身,擦干身体,将那件柔软的浴袍披在身上。
起初还觉得有些奇怪——草原上的人从不穿这样的东西。但那面料贴在肌肤上,轻柔得像一阵风,舒适得让人不想脱下。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连日奔波的倦意终于毫无保留地涌了上来。
窗外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安静。祁昭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很快便沉沉睡去。
“祁东家,祁东家。”
祁昭被门外的叫喊声和敲门声猛然惊醒。多年行走草原养成的警觉让她几乎本能地迅速探手入枕下,指尖触到冰凉的匕首柄,猛地坐起身来。刀刃尚未出鞘,她的目光已经锐利地扫向门口,呼吸微沉,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片刻之后,意识渐渐回笼,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洛阳,客栈,后院的上等房。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她松开匕首,朝门外应了一声:“何事?”
门外传来于薇清亮的声音:“与您同行的那位女子正在门口候着呢。现下已是正午了,您看是否要用些饭食?”
祁昭定了定神,提高声音道:“明了。阿古拉,先去前堂候着,我随后就到。”
她听见门外的人影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祁昭掀开薄被起身,站在床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太香,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被那张柔软的床榻一点一点地吸走了。她环顾四周,不禁暗自感叹——这屋的枕头竟是用柔软的填充物做的,不似草原上的硬枕,难怪自己能睡得这样不省人事。一觉醒来,洗过的头发已经干透了,柔顺地垂在肩侧。夏末的洛阳还不算太热,屋内通风也好,睡时连汗都没有出过。
她走到铜盆前洗了把脸,对着模糊的铜镜将头发高高束起,利落干脆。为了行事方便,她换上了中原人的男装服饰——一袭淡青色的长衫,腰间束带,袖口收窄,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混在人群中丝毫不显眼。收拾妥当后,她推开房门,穿过清幽的后院,往前堂走去。
客栈前堂比后院热闹得多。厅堂里坐着南来北往的客商,口音各异,推杯换盏间谈笑声此起彼伏。小二穿梭其间,端菜送酒,忙得脚不沾地。祁昭被引着上了二楼,三人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
雅间临窗,窗扇半开,能望见楼下街巷中往来的人流。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碗粗茗,热气袅袅。祁昭一进门,便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舟车劳顿,一睡竟忘了时间。”
黎森正执壶倒茶,闻言抬起头来,笑着将一碗茗汤推到她面前:“一路太过劳累,野外也不能好好休憩。这几日到了洛阳,是该稍微放松一下。不过——”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你竟能睡得如此熟,倒着实罕见。往常在草原上,便是半夜里的一点风吹草动,你也要起身查看一番的。”
祁昭端起陶碗喝了一口,茗汤微苦,入喉却有回甘。她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点头,算是默认。
阿古拉坐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气色确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中的关切才稍稍散去。鄂力亚则安静地坐在角落,手中捧着一碗茗,垂着眼帘,不言不语。
不多时,小李笑吟吟地上了楼,走到雅间门口,微微欠身道:“几位客人,可需要些什么吃食?咱们店里有拿手的几道菜,要不我给您报一报?”
黎森点了点头:“有何推荐?说来听听。”
小李便如数家珍般报了一串菜名,末了又特意补充道:“咱们店里还有一种自制的竹签串果,内里是新鲜的果子,外面裹着一层蜜浆,色泽微亮,入口甜而不腻。几位若是喜好甜食,不妨尝一尝,保管不后悔。”
祁昭听完,略一思索,吩咐道:“来一份竹签串果。再上四份寻常吃食即可,不必太铺张。”
“明了,几位稍等,后厨这就备菜。”小李应得干脆,转身下了楼,脚步声轻快得像一阵风。
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市井声隐约传来,混杂着叫卖、笑语和孩童的嬉闹。祁昭端起陶碗又饮了一口茗,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巷上,若有所思。
黎森看了她一眼,低声问道:“接下来如何打算?”
祁昭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半晌才道:“鄂力亚,申时联络探子,问清行铺具体情况。”
鄂力亚点头应道。
随后几名仆役陆续端着陶碗上来,脚步轻稳,生怕惊扰了客人。小李跟在最后,一一将碗碟摆正,这才直起身来,笑着解释道:“几位客官既然是外乡来的,小的便自作主张,上了几样中原的特色菜,也好让诸位尝尝鲜。”
他伸手指着桌上的碗碟,逐一介绍:“这是鱼脍,切得薄如蝉翼,几乎能透出光来,吃的时候蘸些酱料便可,入口鲜滑。这是鸡汤,用萝卜一同炖煮了整整一个时辰,火候到了,汤色才清亮。这是竹笋,山上新采的野菜,焯水后用少许调料凉拌,脆嫩爽口。最后这份,便是方才提起的竹签串果,外裹蜜浆,内藏鲜果。再配上这麦饭,便是齐全了。诸位客官,请慢用。”
黎森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禁莞尔,打趣道:“你倒是能说会道,一张嘴比那菜还热闹。”
小李被夸得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一笑:“都是佟掌柜教导有方。况且,我在这客栈里做事已有三个年头了,多少学了点东西,也就剩下这一张嘴的本事了。”他说完,又朝几人微微一躬,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因是分餐而食,每个人的碗碟各自摆开,互不混淆。两位男士面前各放了两碗麦饭,分量倒也实在。祁昭目光扫过桌面,忽然注意到每套餐具旁都多放了一副小刀,便开口道:“这客栈倒是细致周到,知道我们不是中原人,还特意备了刀具。”
她顿了顿,端起面前的陶碗,语气淡然却透着几分入乡随俗的从容:“既来之,则安之。尝尝这中原的新鲜吃食,也不枉费咱们白来一趟。”
三人听她先动了筷,便也各自跟着夹菜。
黎森夹起一片鱼脍,在蘸料里轻轻一沾,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片刻,眼睛微微一亮:“确实不错。草原上没有鱼,你们三个都是头一回吃这东西。不过这家的蘸料比别处要鲜咸些,倒把鱼肉的鲜味给提出来了。”
祁昭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鸡汤,尝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这鸡汤也是鲜甜可口,萝卜头一回见,煮得软烂,吸足了汤汁的滋味。竹笋微辣,倒是开胃。”
鄂力亚难得开口,声音低沉而简短:“难怪方才从楼梯口望下去,一楼堂内座无虚席。”
黎森笑着接话:“依我看,二楼的雅间八成也都满了。这洛阳城里的买卖,只要东西做得不差,就不愁没人来。”
阿古拉一直安静地吃着,待尝到那竹签串果时,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转头对着祁昭比划了两下,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串果,神色里带着几分欢喜,意思再明白不过——“可口。”
祁昭见她喜欢,便将自己的那份竹签串果整个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拒绝:“喜欢就多食,不许推给我。”
鄂力亚见状,沉默地将自己那份也推到祁昭面前。黎森看着三人你推我让,忍不住笑道:“这有何好推让的?再让仆役上一份便是了。”
几人用了饭食,各自散去。祁昭带着阿古拉在街市上逛了半日,她走得并不快,目光却一刻也没有闲下来——将街巷走向,一一默记在心。鄂力亚独自去联络城中潜伏的探子,黎森则去了市郊那间旅舍。
阿古拉跟在祁昭身后,瞧见新鲜事物便忍不住驻足观望。纸鸢在风中摇曳,蒸饼的热气从笼屉里袅袅升起,胡桃堆在摊前泛着油亮的光泽,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晶莹的籽粒——这些在中原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东西,落在她眼里,却样样都透着新奇。她蹲在一个蒸笼前,望着里面的吃食发呆,那一瞬间,那股子属于草原的凌厉之气褪得干干净净,反倒像个贪嘴的孩子。
此时已是酉时,日头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祁昭看她那副模样,走到摊贩前,问道:“老婆婆,此为何物?”
摊贩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容和善,笑着答道:“这是牢丸,姑娘可要尝尝?”
祁昭点了点头:“来两份。”
“得嘞,烦请二位先进屋稍候片刻,马上就好。”老妇人手脚麻利地掀开笼屉,热气扑面而来。
两人进到屋里,在靠墙的一方案几旁坐下。不一会儿,老妇人端着两份牢丸送了上来,又另备了两小碟蘸料,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慢用”,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牢丸形如月牙,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馅料,一口咬下去,馅多汁浓,是猪肉韭菜的,肥瘦相间,鲜香四溢。再蘸上那碟调好的蘸料,微酸的醋香和淡淡的蒜味恰好冲淡了猪肉的油腻,吃起来唇齿留香。
阿古拉吃完自己那份,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又朝祁昭比划了几下,眼神里带着难得的感慨,比划的意思是:“君次,中原果然地大物博,连街边的小食都这样好吃。”
祁昭看着她,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回到客栈时,刚入戌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巷里点起了零星的灯火。客栈大堂里,伙计们正在洒扫收拾,桌椅被归置得整整齐齐,地面擦得能映出人影来。
佟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核对账目,抬头看见两人进门,便放下笔,关切地问道:“祁东家,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到宵禁时间了,还有两位客人未归,不妨事吧?”
祁昭回道:“劳烦掌柜惦记,他们会准时回来的,应该等会儿就到。”
佟掌柜听她这样说,神色松了下来,笑道:“如此便好。我让小于洗了些桃和梅子,就等着你回来呢。”
祁昭忙道:“怎好意思,才来没多久,就一直受您照顾,实在受之有愧。”
佟掌柜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可别见外。大当家从不将那枚玉牌离身,既然她把玉牌都给了您,我可得替她好好招待您。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若叫她知道了,说我招待不周,少不得要数落我一顿。”
不等祁昭再次推辞,佟掌柜已经朝后堂喊了一声:“小于,赶紧将果子送到祁东家门口去。”
“明了,明了!”于薇清脆的声音从后堂传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佟掌柜转过头来,笑盈盈地说:“祁东家,一天走下来想必也累了,赶紧歇着去吧。”
祁昭无奈,只好道了声谢:“有劳掌柜了。”
两人回到后院屋门口,于薇已经捧着果盘等在那里了,一张小脸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们。
阿古拉见这孩子乖巧可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于薇也不躲,只是抿着嘴,故意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惹得祁昭也忍不住笑了。
三人进了屋,于薇将果盘稳稳地放在案几上,转身便要离去。
祁昭唤住她:“小于,今年几岁了?”
于薇转过身来,脆生生地回答:“于薇,今年已有十岁。”
“父母何在?”
于薇的神色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声音低了些:“只余我一人了。客栈就是我的家,大当家她们从山匪手中救下我,便将我托付给佟掌柜。我在这客栈里,已经住了两年了。”
祁昭又问:“平日里的活计多不多?”
于薇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大当家本不让我干活的,说我还小,该多玩玩。但我不愿白吃白住,所以掌柜的就给我派了些最简单的活计做做,跑跑腿、递递东西什么的。”
祁昭听罢跟阿古拉使了眼色,阿古拉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桃和几颗梅子,递到于薇面前。于薇舔了舔嘴唇,终究是小孩心性,忍不住接了过去,张嘴就咬了一口,嘴里含着果肉,含糊不清地说道:“等会儿堂里二楼的一号雅间,王管账会教习识字。贵人要不要去看看?”
“店里的伙计都住在客栈里吗?”
于薇摇了摇头,咽下嘴里的桃肉,认真解释道:“不全是。除了掌柜,其他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大当家都会尽量安排食宿。等以后成家或到年纪后,就会自己在外头寻住处了。王管账要教大家习字,所以他和几个仆役都住在隔壁小院里。”
“好,等会儿去看看,也瞧瞧你有没有偷懒。”祁昭依旧淡声说道。
于薇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我才不偷懒呢!”说完,便蹦蹦跳跳地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祁昭转头看向阿古拉,指了指案几上的果盘:“尝尝。”
阿古拉摇了摇头。
祁昭脸色微微一沉,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阿古拉见状,只好伸手拿了一个桃,咬了一口,入口清甜,汁水丰盈,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间满是欢喜。
主仆二人歇了片刻,便起身往前堂二楼走去。来到一号雅间门口,果然见一位老者正端坐在案几前,手持书卷,一字一句地教着。底下坐着七八个人,有婢女,有仆役,年纪不等,小的不过十一二岁。
教的不过是最基础的识字——天地、山水、父母、衣食,但对于这些出身底层的人来说,这样的机会已是千金难求。在洛阳城里,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尚且未必能进学堂,更何况是寄身于客栈的仆役婢女。
这一天下来,她对沈烬雪的看法,已经变了好几次。
初时,只当她是寻常的商贾之人,有些家底,有些手腕。后来见了这客栈的种种细致安排——净所的设计、仆役的教习——又觉得此人绝非等闲。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深沉得多。
祁昭转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她的肩头。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弯月,心中那一层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