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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玉牌 祁昭将玉牌 ...

  •   游牧之民,逐水草而迁徙,无定所,无恒产,随季节流转,与天地同息。奇渥温部落现今驻扎于北戎之南陲,正位于西海郡之北面。此番选址,倒也并非偶然——一来,上下打点诸多关节,又需陪同西海郡督署与工部之人亲赴路段核实,确认修缮之事实有其事,几经周折,方才将文牒之事办妥;二来,一月之内,须筹备帮闲、工匠、材料,修缮之事已正式启动,千头万绪,皆需调度;三来,正值冬日,马匹需大量草料喂养,便在西海郡购得草料无数。如此种种,不如就近安营扎寨,此地又恰有充足水源,清澈甘冽,四季不竭,倒也便利。
      是夜,除夕。
      然而草原之上,并无“元正”之说。游牧之民不记腊日,不知除夕,亦无守岁之俗。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年中无数个寒冷冬夜里平平无奇的一晚罢了。倒是明日,春季小会便要举行,届时需祭祀先祖与天地,那才是真正要紧的日子。族中上下早已忙碌起来,预备祭品、清扫祭坛、排练祭祀之乐,处处可见人影穿梭,虽是冬日,倒也有了几分热闹的气象。
      祁昭独坐于自己的穹庐之中。
      穹庐之内,几盏油灯散落在案几四周,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将祁昭的身影投在毡帐的壁上,三五成群,重重叠叠,仿佛有数个人影同时在她身后伫立,又仿佛是她内心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在灯影中悄然浮现。
      她正伏在案几之上,凝神看着一张北戎的舆图。那舆图是羊皮所制,边缘已微微卷起,看得出经过了无数次展阅与折叠。舆图之上,大晟国与北戎的边界线被朱笔细细勾出,北边那一侧,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草场、水源、关隘、道路——皆是这些年她派鄂力亚暗中探测地形的成果。每一处标注都工整而细致,有的甚至反复修改过多次,墨迹新旧不一,可见这些年从未间断过对地形的勘察。
      北戎之地,部落林立,强弱分明。如今最为强盛的,当属三大部落:奇渥温、巴扎尔与乞颜。三部鼎足而立,彼此制衡,却也暗流涌动。而在北戎的东边,尚有鲜卑诸部,游牧于大兴安岭之西,骑□□良,不可小觑;西边则有匈奴各部,控弦之士数以万计,时常西出劫掠,为患多年。
      祁昭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奇渥温的领地,移到巴扎尔,又移到乞颜,最后落在东边的鲜卑与西边的匈奴之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食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在寂静的穹庐中格外清晰。
      “君次,是否现在用膳?”帐外传来婢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祁昭回过神来,将舆图轻轻一卷,递向身后,头也不回道:“进来吧。”
      立在她身后的阿古拉无声地接过舆图,动作娴熟地将它收好,置于一旁的木匣之中,又以布帛覆之,妥帖安放。
      帐帘掀开,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带进几片未化的雪花,在灯影中打了个旋儿,随即消融无踪。几名婢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木盘,盘中是温热的貊炙、金黄的胡饼,还有一壶马奶酒,一一摆放于案几之上,热气袅袅升起,与帐中的寒意交织。
      祁昭看了一眼案上的膳食,微微摇头,吩咐道:“再备两只陶碗上来。”
      婢女点头应诺,无声退出。
      祁昭转头看向身后的阿古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今日正好是中原的除夕佳节。前些时日得来的葡萄酒,我们尝尝。还有那贾队送的蔬菜汤,也一并煮了。”
      阿古拉身形高挑,站在灯影之下,更显得颀长而挺拔。她的面容带有典型的草原女子特征——高鼻梁,深眼窝,小麦色的肌肤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虽没有寻常草原女子的豪壮之态,瞧着似乎偏瘦,实则不然。常年跟在祁昭身边,耳濡目染,她亦练武、习射箭、学汉字,筋骨结实,身手矫健,只是衣袍宽大,将那一身的利落藏了起来。
      她天生便不能言语,是个哑女。四岁那年,被亲生阿爹阿娘遗弃于风雪之中,只因生来不能说话,便被视作不祥之兆,如弃敝履般丢在了荒原之上。是祁昭路过时捡起了她——那年祁昭不过五岁,小小的一个人,却执意将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女孩带了回去。
      此后十余年,阿古拉便一直留在祁昭身边,寸步不离。
      此刻,阿古拉闻言,手指飞快地比划起来:“不敢与君次同席,此为不敬。”
      祁昭看着她比划的手势,眉头微微一挑,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话不听,你便是不敬。”
      阿古拉垂眸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祁昭这才满意,又道:“你去拿一觚葡萄酒来,还有拿包蔬菜干。”
      阿古拉转身出了穹庐。不多时便折返回来,手中捧着一觚葡萄酒,腋下夹着一包风干的蔬菜。此时陶碗与铜爵也已备好,整齐地摆在案几之上。
      阿古拉仍然站在案几旁边,不敢落座。祁昭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她身后,双手按住她的双肩,微微用力向下一按。阿古拉顺势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仍是有些拘谨。
      祁昭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提起铜壶,将热水注入陶碗之中,又取了些许蔬菜干放入,撒了一撮盐,以竹筷轻轻搅动。不多时,蔬菜干便在热水中渐渐舒展开来,原本干瘪的叶片恢复了几分鲜绿,清香随着热气升腾而起,沁人心脾。
      阿古拉默默地将葡萄酒倒入两只铜爵之中,酒液呈深红色,在灯下如同一汪流动的玛瑙,光泽温润。
      祁昭端起铜爵,目光落在阿古拉脸上,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回忆,又带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感慨。她缓缓开口,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记得那年捡到你,便是在除夕这一天。你小小的一个,蜷在雪地里,身上的衣裳破旧单薄,嘴唇都冻得发紫了。”她顿了顿,“我当时想,若是我再迟一步,你怕是就要被野狼叼走了。”
      阿古拉静静地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此后每年的这一天,便是你的生辰。”祁昭举起铜爵,郑重道,“今日祝你生辰遂意。来,干了这爵。”
      两只铜爵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穹庐中回荡了片刻。两人仰首饮尽,酒液入喉,先是果香的清甜,随即是一缕微涩,最后是绵长的余味,暖意从腹中升起,驱散了几分冬夜的寒气。
      阿古拉放下铜爵,手指飞快地比划着,眼中泪光闪动:“君次那个时候也就五岁而已。若非君次,婢早已不在人世。是君次给了婢一条命。”
      祁昭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故作严厉:“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她顿了顿,端起陶碗递到阿古拉面前,“尝尝这蔬菜汤。等过阵子,事情安顿下来,我也带你去中原看看。那里的繁华,你也还不曾见过。”
      阿古拉接过陶碗,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汤味清淡,带着蔬菜天然的甘甜,与草原上惯常的肉汤、奶酒截然不同,别有一番滋味。她抬起头,向祁昭比了个“好喝”的手势,眼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欢喜。
      祁昭微微颔首,也端起自己那碗汤,慢慢地喝着。
      ——
      对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来说,木柴与牛粪是极其珍贵的物事。冬日漫长而酷寒,这些燃料首先要用于生火做饭、取暖御寒,以应对严酷的寒冬,几乎不可能舍得用来烧大量的热水供人沐浴。因此,草原上的沐浴方式主要依靠自然——夏季在河湖中清洗,或者干脆在大雨中淋个透彻;至于冬季,则基本不沐浴,哪怕是部落的单于、贵族,也不例外。这并非不讲究,而是生存所迫,无可奈何。
      然而祁昭自接受中原文化熏陶之后,便觉冬日不沐终究不妥。她在冬季也会定期沐浴,只是这所谓的“沐浴”,与中原人想象中的热水澡相去甚远——不过是架起铁锅,在篝火之上烧些许热水,以布巾蘸了热水,简单地擦拭身子罢了。那口铁锅还是多年前从其他部落掠夺过来的,在整个部落之中算得上难得的器物,只供祁昭一人烧水使用,旁人轻易不得触碰。
      今夜是除夕,虽草原无此节俗,祁昭却仍依着中原的习惯,命阿古拉烧了热水进来。
      热水盛在木盆之中,冒着袅袅的白汽,与帐中的寒意相遇,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影中氤氲开来。祁昭褪去外袍,以布巾蘸了热水,细细擦拭着身子。热水触肤的瞬间,一股暖意从肌肤渗入骨髓,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被这热气一点点化开,消散无踪。
      阿古拉守在帐门外侧,纹丝不动。
      擦拭完毕,祁昭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将用过的水与布巾递给阿古拉处理。待帐中收拾停当,她再三检查了帐门的绑绳——拉一拉,扯一扯,确认已锁实牢靠,不会被夜风轻易吹开。而后她走到卧榻之旁,伸手探入枕下,指尖触到那柄短匕的冰凉刀鞘,轻轻抽出半寸,刀刃在灯下闪过一道寒光,复又推回鞘中。
      匕首在,心才稍微安定。
      指尖在那冰凉的刀鞘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又触到了另一件物事——那块玉牌。
      祁昭将玉牌从枕下取出,握在掌心。玉质温润,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她低头看着那面刻着的“雪”字,灯影摇曳间,那个字仿佛活了过来,一笔一画都带着刻者下刀时的力度与心意。
      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张清俊的面庞——丹凤眼微挑,眉峰似箭,唇边时常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人的声音、那人的举止、那人在暮色中策马远去的身影,一一在眼前闪过。
      祁昭将玉牌重新放回枕下,手指在枕面上轻轻拍了拍,仿佛是在确认它安然无恙。
      她吹熄了案几上的油灯,穹庐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余帐顶缝隙间透进来的几缕星光,微弱而清冷,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穹庐之外,草原的冬夜辽阔而寂静。
      风停了,连日来呼啸不止的北风仿佛也知倦了一般,在这一刻悄然歇息。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远处马匹低沉的鼻息声,以及积雪从帐顶滑落的细微声响。天穹如同一匹无垠的黑色锦缎,缀满了碎冰般的星子,密密麻麻,铺陈到天际尽头。银河横亘于头顶,像是天神不经意间洒落的一条玉带,光辉清冷而亘古。
      月光洒在雪原之上,将整片草原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积雪覆盖了枯草与冻土,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色光芒,仿佛大地披上了一件无边的银色氅衣。远处的山丘起伏如波浪,轮廓柔和而寂静,像是沉入了一场千年的大梦。
      穹庐之内,祁昭躺在卧榻之上,裹着厚厚的棉衾,只露出一张脸。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眉眼间的锐利与思虑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竟显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
      枕下的匕首与玉牌,一刚一柔,一冷一温,静静地陪伴着她,如同两个沉默的守护者。
      一个守护她的安危,一个守护她心中那片尚不明朗的、柔软的角落。
      夜深了。
      草原上的风又起了,呜呜咽咽,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星子在头顶无声地闪烁着,看着这片苍茫大地上,一个年轻的女子沉沉睡去。
      翌日,适逢春季小会。部族祀过先祖与天地之后,众人鱼贯入牙帐。
      帐中,奇渥温高居主位,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大将、都尉等人分作两列,肃然而坐。祁昭虽是君次之身,终因女子之故,被排在了左列最末。
      酒过三巡,巴尔虎·巴图忽然开口,声音浑厚如闷雷:“祁昭也到了该嫁的年纪了。吾儿与我说了几回,想娶她过门。不如今日,咱们两家结个亲家?”
      话音落下,帐中霎时一静。
      祁昭身后的鄂力亚与阿古拉同时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坐在奇渥温身侧的奇渥温·和力亦捏紧了手中的酒碗,指腹微微发颤。谁人不知,巴尔虎·巴图的儿子在部族中横行无忌,不知祸害了多少女子。年方二十出头,便已纳了几房妾室,死一个,便又强抢一个。此刻巴尔虎·扎克便坐在其父身后,一双眼睛色眯眯地黏在祁昭身上,不加掩饰。
      祁昭缓缓起身,面色如常,语声不疾不徐:“巴图大叔,祁昭如今不过十五出头,虽已到部族适婚之龄,然祁昭现下更想做的,是先将乞颜与巴扎尔两部扫荡干净,再论婚嫁之事。毕竟——女子一旦出嫁,便不能再参与部族议事。”
      言下之意,已是不容置疑。
      奇渥温微微颔首,沉声道:“祁昭所言甚是有理。这些年部族虽日益壮大,然其余两部亦日渐强盛,不可掉以轻心。祁昭的本领,大家有目共睹。此事便罢,休要再提。”
      巴尔虎·扎克阴翳的目光掠过主位,旋即垂了下去,眼底那抹不甘与寒意,须臾便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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