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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除夕 徐菲沫当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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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草原的冷清寂寥,大晟国境内的除夕之夜,却是另一番光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爆竹声声,热闹非凡。
宅院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门前一方天地如白昼般明亮。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桃符,墨迹未干,字字端正,驱邪纳福之意跃然纸上。
大宝站在门槛边,小小的身子裹在一身簇新的红袄之中,圆滚滚的像一只年画上的福娃。他手里攥着几根潮湿的竹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小脸上满是既兴奋又畏惧的神情。他怯生生地望了望面前那只烧得正旺的火盆,火舌舔舐着盆沿,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红扑扑的。
“去呀,去呀。”身后的二宝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催促。
大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闭着眼睛将手中的竹子往火盆里一扔,随即转身就跑,一头扎进沈四怀中,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腿乱蹬,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噼啪——”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竹子受热爆裂,火星飞溅,在夜色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弧线。沈四早已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大宝的双耳,粗糙而温暖的手掌将那双小耳朵捂得严严实实。待那一声响过了,他方松开手,又笑呵呵地夹起大宝的双腋,将他高高举起,原地转起圈来。
大宝被转得晕乎乎的,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夜空中回荡开来。红袄的下摆随着旋转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二宝和娇娇见大宝得了趣,也不甘示弱,纷纷效仿。二宝胆子大些,扔完竹子还站在原地看了两眼才跑;娇娇则比大宝还要胆小,竹子刚脱手便捂着脸逃开,躲到沈二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张望。
蔡月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手里攒了一大把竹子,趁三个小人还没反应过来,一股脑儿全扔进了火盆里。
“噼啪——噼啪——噼啪——”
爆竹声接二连三地炸响,连成了一片,火星四溅,响声震天。三小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齐齐尖叫,你推我搡地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屋内,扑到沈母膝下,七嘴八舌地告起状来。
“姨母!蔡姊姊坏!蔡姊姊好坏!”大宝指着门外,小脸涨得通红。
“坏!坏!”二宝和娇娇也跟着附和,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像三只炸了毛的小鸡雏。
沈母忍俊不禁,弯腰将他们一一揽入怀中,抚着他们柔软的头发,柔声哄道:“好了好了,过几日姨母替你们教训她。来,看看这是什么?”
她转身从身旁的锦盒中取出三枚小小的银币,在灯下轻轻一晃。那银币泛着温润的光泽,正面铸着吉祥的纹样,背面是“长命富贵”四个小字,做工虽不繁复,却精致可爱。每枚银币上都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绦,鲜艳夺目。
“厌胜钱!”三小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眼睛顿时亮了。
沈母笑着将厌胜钱一枚一枚地系在他们腰侧的衣带上,又仔细地打了个结,生怕松脱。那银币垂在腰间,随着小人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这是给咱们大宝、二宝、娇娇的厌胜钱,保佑你们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沈母的声音温柔而慈爱,眼中满是宠溺。
“姨母真好!”三小人吱吱呀呀地说着,争相往沈母怀里拱,有的搂脖子,有的抱胳膊,有的干脆爬到她膝上坐着,撒娇求抱,闹作一团。沈母被他们缠得动弹不得,却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堂屋之外,爆竹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左邻右舍的宅院门前,大抵都燃着竹子,火光闪烁,响声不绝于耳。孩子们的笑闹声、大人们的交谈声、爆竹的炸裂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宅院包裹在浓浓的节日氛围之中。
徐姨从回廊那头匆匆走来,步履轻快,面上带着笑意,行至沈母跟前,欠身道:“夫人,饭菜已备齐了。”
沈母点点头,站起身来,一手牵着大宝,一手牵着娇娇,二宝则被婢女牵着小手,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后院的堂屋而去。
——
堂屋之中,灯火通明。
正中一张大圆桌,乃墨友陆依照沈烬雪的设计亲手打制而成,做工考究,榫卯严密,并未在市面流通,可谓独一无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圆桌四周,摆着十几张圆凳,凳面上皆嵌了厚实的棉花,以锦缎包裹,冬日里坐着也不觉冰冷,反倒暖意融融。
小孩另有专门的高椅,亦是参照婴儿椅的形制改良而成,既稳固又舒适,三小人一坐上去便安生了许多,晃着腿,东张西望。
沈一是今日末时赶到宅院的。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路上的霜尘,但精神尚好,入席时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便寻了个位置坐下。至此,今夜人算是到齐了。
沈母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屋子的人,心中忽生感慨。
她想起许多年前,这座宅院,只有自己与徐姨二人相依为命。那时日子清苦,却也有清苦的活法。后来沈烬雪来了,再后来,生意渐渐做大,人丁也渐渐兴旺。徐姨成了家,有了儿女;行铺里添了新的伙计、新的管事;三个小娃娃更是给这宅院添了无尽的欢声笑语。
从一个两个人的冷清,到如今十九人围坐一桌的热闹,恍然如梦。
沈母微微垂眸,端起面前的青瓯抿了一口,借以掩住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心中暗自思忖:或许是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才换来这后半辈子的幸福安康。她别无所求,只祈祷着日后家族之人,皆能安康顺遂,岁岁年年。
——
十九人入座,并无严苛的主次尊卑之分。
除了沈母坐了主位,以示长辈之尊,其余众人皆是随意入座,想坐哪儿便坐哪儿,不分贫贱,不论亲疏。徐姨的夫君徐郎、徐姨的一双儿女,亦皆在座,与行铺的主事之人、管家、伙计们同席共饮,其乐融融。
说起徐郎,原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肩挑一副货担,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勉强糊口罢了。后来机缘巧合,与行铺有了买卖往来,沈烬雪见他口齿伶俐,心思活络,尤擅与人打交道,便邀他加入行铺,辅助许琦打理事务。此后几年,徐郎倒也争气,将分内的差事做得妥妥帖帖,渐渐站稳了脚跟。
他初来行铺时,便已注意到徐姨——那姑娘生得端庄温婉,做事利落周全,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他心生爱慕,却自觉家底单薄,不敢唐突。日复一日的接触中,那份情意非但没有消减,反倒与日俱增。他看着徐姨忙前忙后的身影,听着她与旁人交谈时的温言软语,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她。
终于有一日,他鼓足勇气,向沈母提了亲。
沈母没有急着应允,而是先征询了徐姨的意思。见徐姨微红着脸点了头,又与沈烬雪商议了一番。沈烬雪思忖良久,提出一个条件——入赘。
徐郎当时一穷二白,父母早已过世,连棺椁都是他省吃俭用置办的,家中只有一六岁大的女儿。他看着徐姨微红的面颊、低垂的眼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他不能错过。入赘便入赘,他愿意。这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大诚意。
他当即点头应允。
沈母这才应了这门亲事,不仅亲自操持婚礼,还为徐姨备了一份厚厚的嫁妆。徐姨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推辞,说受之有愧。可沈母执意要给,沈烬雪也在旁帮腔,徐姨拗不过,只得含泪收下。
婚后,徐姨不肯搬离,说要继续留在沈母身边伺候。沈母拗不过她,便让他们夫妻二人也住在了宅院之中,给他们俩和女儿一间独立的厢房,沈母又出资供给他女儿读书习字。后来徐姨有了身孕,孩子出生懂事后,沈母又专门布置了孩童的起居之所。
女儿徐菲沫后期喜爱学医,跟着吴兴郡一位有名的杏林世家的医师学习医术。
说到徐菲沫学医之事,当初颇费了一番周折。
那位医师乃杏林世家出身,医术精湛,在吴兴郡一带颇负盛名,然性子固执,恪守旧例,认为医学乃祖传之业,传男不传女,女子行医不合礼法,坚辞不受。
不到十三岁的沈烬雪得知此事,亲自登门。她将五十银铤整整齐齐地码在医师面前,银光灿然,压了满满一案。她看着医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银铤,够你一年收入。你教,还是不教?”
医师望着那堆银铤,沉吟良久,终是点了头。
沈烬雪又道:“学成之后,另有五十银铤。但有一言在先——若她回来跟我说,你藏私不教,剩下的银铤不但分文没有,你医管所需的一切药材,我行铺亦不再帮你运过来。你自己掂量。”
医师默然。
徐菲沫当时站在一旁,看着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人,红了眼眶。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学有所成,定要报答沈烬雪的知遇之恩。
沈烬雪只看了她一眼红了的眼眶,淡淡道:“你只需坚持自己的初衷,救死扶伤即可。旁的,不必多想。”
此后两年,沈烬雪还命贾队在行商途中,顺手搜集民间散佚的医书药方,带回给徐菲沫研读。那一本本泛黄的册子,有些来自乡野郎中的手抄本,有些来自药铺的旧账册,有些甚至是从废墟中捡回来的残卷——字迹潦草,纸张脆裂,却都是千金难买的经验与智慧。
徐菲沫如获至宝,日夜研读,废寝忘食。
最初入师门时,师兄们见她是个女子,多有轻视与不屑,不愿与她同席而坐,不愿与她同室而习,甚至有好事者故意刁难,将最难最累的杂活派给她做。徐菲沫不争不辩,默默做完,转身便去翻阅医书、请教老师。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她的勤奋与天资渐渐显露出来。诊脉、开方、针灸、炮制药材,她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精进。老师布置的功课,她总是完成得最出色;师傅提出的疑难病例,她总能给出独到的见解。渐渐地,那些曾经轻视她的师兄们,也不得不另眼相看。
最终,她得到了医师的认可,开始能独立接诊。尤其对于女子的病症,许多权贵之女原本因避讳而不愿求医,如今有了徐菲沫,便纷纷找上门来。她既通医术,又知女子隐衷,诊治起来比男医师更为妥帖周全。
在一众学徒之中,她一个女子,竟成了医师最得意的门生。
医师每每感叹:“当初收你,迫于无奈。如今想来,反倒庆幸。若非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那些不成器的徒弟气得少活几年。”说完捋须大笑。
后来,医师将当年那五十银铤悉数归还沈烬雪,分文未取。沈烬雪推辞不过,便收下了,转而捐给了城中一所慈幼局,算是替医师积了份功德。
——
堂屋之中,众人已纷纷落座。
沈母举目四顾,见众人皆已安顿妥当,便转头问身旁的徐姨:“其他人可安置好了?”
徐姨欠身答道:“回夫人,与往常一般。奴婢们聚在一处守岁,吃食与咱们别无二样,酒水肉食皆已备足,这会儿怕是已经热闹开了。”
沈烬雪闻言,微微颔首。
她端起面前的铜爵,爵中盛的是温热的屠苏酒,酒液清亮,药香淡淡,是除夕日方才酿好的。她站起身来,环顾满桌亲人故旧,目光从沈母的慈祥面庞,到三小人的稚嫩笑脸,到徐姨徐郎的温厚神情,到许琦的沉稳面容,到蔡月涧的促狭笑意,一一扫过,最终收回。
她举起铜爵,朗声道:“今日除夕,共庆佳节。愿日后各位——安康顺遂,岁岁年年。”
满座皆举爵相和,铜爵相碰之声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安康顺遂!”
“岁岁年年!”
欢声笑语中,除夕的盛宴,正式开席。
窗外,爆竹声仍在此起彼伏,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夜空中偶尔绽开一朵烟花,转瞬即逝,却将那一瞬间的绚烂,深深印在了每个人的眼底心头。
旧岁至此而除,明日便是新元。
愿岁岁如今夜,人月两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