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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战马 子弹精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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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雪回到中庭主室时,门扉方合,暖意便迎面而来。婢女已将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案几器物摆放齐整,连窗棂边缘都不见半点浮灰。屋角炭火正旺,火色沉红,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驱散了外间草原夜里的寒意。
她站在门口片刻,目光在屋中一一掠过。因她身份特殊,盥洗之处并未设于院外,而是隔出一间独立的房间,与寝居相连。甚至按她前世的习惯,另设了简易的独立净房。虽远不及现代便利,却已是此地难得的精致。
沈烬雪缓步走近炭火,伸手在火上方停了停,掌心感受着热意,却不自觉地陷入沉思。
将近十五年了。这十五年,于旁人而言不过是自幼长成的岁月,于她而言,却是两段人生生生断裂后的重新拼接。
她的前身,是一名特战队员。
那一日的情景,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边境雨林,闷热而潮湿,空气像一层沉重的水膜贴在皮肤上。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队伍正对一伙跨境毒贩实施围剿。她趴在泥地中,身上满是枯叶与泥浆,呼吸压得极低,眼睛紧盯着前方的简易木屋。
“目标已确认,三点钟方向,两名持枪。”耳机里传来队友的低声提醒。
她轻轻应了一声,调整呼吸,扣住扳机。
那一刻,她脑中并没有什么宏大的念头,没有所谓的英雄情怀。她只是习惯性地判断风向、距离、掩体角度,像无数次训练那样,冷静、精准。
行动开始的一瞬间,枪声骤然炸开。
密林中回声震荡,子弹擦着树干飞过,木屑飞溅。她迅速翻身转移位置,掩体更换,抬枪、瞄准、射击,一切都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就在她准备推进时,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寒光从侧方闪过。
她来不及完全转身。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子弹精准地命中心脏。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即所有力气像被抽空一般。她跌倒在地,视线开始发黑,耳边的枪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心跳的回音,一下、两下……越来越慢。
她记得自己最后一个念头,不是什么遗憾,也不是恐惧,只是很简单的一句,“任务……应该完成了吧。”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再睁眼时,她已不在那个世界。
她依旧是沈烬雪,但已经不是开始的那个沈烬雪。
公元二七五年。
最初的两日,她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梦中。陌生的床榻、陌生的衣饰、陌生的人,还有这具明显年轻许多的身体。
直到许华燕每日守在她床前,轻声细语地照顾她,那种带着温度的关切一点点渗入心底,她才不得不承认——这不是梦。
她真的,活在另一个世界了。
只可惜,她的历史并不好。她能背出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清,却从未听说过“大晟国”。
最初的困惑与不安,在她慢慢长大、不断打探中逐渐有了轮廓。她意识到,这里极有可能不是她熟知的历史长河,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
既然连穿越这种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么“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也就不再难以接受了。
于是,她很快调整了心态。
既来之,则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
从小,她便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这个家族。嫡子染赌,是她在几个夜晚中发现的端倪——那人频繁外出,归来后情绪暴躁,动辄打骂奴仆;而正妻则悄悄变卖首饰,试图填补亏空。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答案几乎不言自明。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耐心等待。待到证据足够,她才将此事引导着揭给沈玉。后面的发展,几乎与她预料一致——家中风波骤起,隐患被清理,她也因此逐渐获得话语权。
权力在手,她才有资格去改变更多。
她回忆起前世刷短视频时看过的那些内容——蚕桑养殖、织机改良、简单的农业技术。起初只是零碎印象,但她一点点试验、调整,慢慢摸索出适合这个时代的方法。
织机改良、丝线质量提升,家业便这样被一点点救了回来,继而扩展。
两年之后,她开始大量阅读史书。
越看,越觉得不安。这个时代的格局,与她记忆中的三国之后极为相似。若推演下去,很可能会走向类似西晋的结局——短暂统一之后,便是动荡的“八王之乱”,司马家族是一整个变态的家族,再往后,则是更为残酷的乱世-五胡乱华。
她不敢赌。于是,她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从牙侩手中买下几名孩童,又收留了一些流落街头的乞儿。孩子心思简单,可塑性强,也更容易建立忠诚。
她亲自训练他们。
那些训练方法,来自她前世在特警队的经历,也学过枪、剑和刀的使用。体能、反应、协作、服从,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打磨。她还将自己掌握的拳击技巧,以及对刀剑的理解,尽可能转化为适用于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方式。
她知道,这些人将来,是她在乱世中立足的根基。
至于财富,从来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她并非贪得无厌之人。前世的她,每天所想不过是执行任务、完成指令、救人。没有什么宏大理想,也没有太多个人野心。
只是既然拿着国家的薪资,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一点,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没有变。
只是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苦笑。每当她埋头研究某项新事物,花费大量时间却收效甚微时,总会懊恼——当初若能少训练一点,多读几本书,该有多好。
再想起那些小说里的穿越者,一个个都有金手指,她便更觉得无奈。
“怎么到我这里,就什么都没有?”
不过,她很快就会把这种情绪压下去。
她至少还保留了自己的记忆与思维,这已经是最大的优势。否则,以这具幼年之身,她很可能早已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的目光落回眼前的炭火。
炭火之上,有一根用竹子制成的管道,延伸至窗外,这是她坚持让人改造的通风结构。
作为现代人,她很清楚密闭空间烧炭的危险。虽然此处条件有限,无法用铁管,只能用竹子替代,密封性也不够理想,但至少比完全封闭要安全得多。
她也早已下令——夜间烧炭,必须留出通风。
这点小小的常识,在这个时代,却足以救命。
她静立片刻,思绪渐渐收拢,外间夜色深沉,风声隐约从窗缝中钻入,与火焰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盥洗室。
水早已备好,微微冒着热气。她解下外袍,将身体浸入温水之中。热意从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紧绷了一整日的肌肉一点点放松。
水面泛起轻微的涟漪,她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神色平静。
这一具身体,已不再属于过去,但那段经历,从未真正离开。
洗净之后,她换上干净的寝衣,回到内室。炭火仍旧温暖,屋中安静而安稳。
她将被褥铺好,熄了多余的灯火,只留下一点昏黄的光。
躺下的那一刻,所有思绪仿佛被轻轻收拢。
屋外风声渐远,屋内温暖如常。
沈烬雪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终是沉沉入睡。
翌日。
巳时的阳光正好,穿过竹林洒在书斋的窗棂上,斑驳如碎金。
蔡月涧归来时,依旧是一身黑色短打服——这是沈烬雪当年参照前世特警服样式亲手设计的装束,利落紧致,行动便捷。衣内暗袋层叠,大大小小藏了不少物什,旁人瞧不出端倪,只有内里的人才知道其中妙处。这身衣裳,素来只许沈烬雪麾下亲信之人穿着,算是一种无声的标识。
她踏进院中时,并未急着入门,而是弯腰拾起竹林下的一颗小石子,指尖一弹,石子破空而去,直直飞向屋内。
沈烬雪正端坐于书案前,面前铺着大庸据点的布置图,墨线纵横,标注密密麻麻。她凝神看了许久,正思索着其中几处关窍,忽闻一道细锐风声自窗外袭来。她连眼皮都未抬,只微微一乜眼,右手顺手抄起砚台,迎着那石子一拍——
“啪”的一声,石子被稳稳击中,飞向窗外。
“哎呀!”
门外传来一声娇呼。紧接着,蔡月涧捂着额头,大咧咧地从正门走了进来。她生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此刻泪汪汪的,眼眶微红,委屈巴巴地望着沈烬雪,抱怨道:“阿姊,你好狠的心呐。”
沈烬雪放下砚台,抬眸又乜了她一眼,目光淡淡。
蔡月涧缩了缩脖子,旋即又笑嘻嘻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哎呀,就我们俩嘛,唤你一声‘阿姊’有甚关系?”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我在门外都听到了,怎么放心?”
萧烟风端着一盘甜酪和冬枣走了进来,素手纤纤,步履轻盈。盘中甜酪洁白如玉,冬枣红润饱满。她将盘子搁在案几上,抬眸看了看蔡月涧,唇角微弯,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蔡月涧扭头看见她,非但不慌,反而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放心,我刚才瞧过了,附近只有你一人,才敢这么叫的。”
沈烬雪也不再多言,起身离了书案,行至一旁的案几前,拂衣落座于胡床之上。萧烟风与蔡月涧相继跟过来,在两侧坐下。
蔡月涧一坐下便不客气,伸手抓了一颗冬枣,囫囵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脆响,几口便吞了下去,连核都险些咽了。
萧烟风看着她那副吃相,忍不住轻笑出声:“慢点吃,有核的。”
“囫囵吞枣。”沈烬雪淡淡说了一句,抬手往蔡月涧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呀!痛,阿兄。”蔡月涧又用手捂住额头,这回倒不像是装的,眼眶真真切切地红了一圈,委屈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烬雪收回手,提起茗壶,将三只青瓯依次斟满,茗汤清亮,白雾袅袅。她端起自己那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蔡月涧见她不搭理自己,转而双手抱住萧烟风的胳膊,晃了晃,撒娇似的道:“大姐,你看她,惯会欺负我。就只欺负我。”
萧烟风被她晃得身子轻摇,笑着伸手顺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般闹。”又转头看向沈烬雪,温声问道,“月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正事还没说呢。”
沈烬雪放下青瓯,抬眸看向蔡月涧,目光沉静下来。
蔡月涧也收了嬉笑之态,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经过大半月的定点查探,北戎边境之内,所有接触过祁昭一行人的,都证实是头一回见到他们,之前从未有过往来。但我让暗桩扮作流民,混入难民队伍之中,沿着他们回程的路线一路跟下去,最终确认——祁昭等人,出自奇渥温部族。”
她顿了顿,续道:“而且打探到,这个部族在祁昭的带领下,日渐壮大。最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有大量的战马。”
沈烬雪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膝上,垂眸思忖片刻,问道:“多少?”
“足足有万匹。”蔡月涧竖起一根手指,又补充道,“约莫一两万匹之间。据说奇渥温原本只有五六百匹战马,后来合并了泰赤乌、札答兰素、蔑儿乞则三个部落,加上这几年休养生息,战马数量便增至如今的五六千匹——不,五六千匹还是旧数,最新的暗报显示,已近万匹了。”
萧烟风闻言,眉心微动,端起青瓯的手微微一顿。
沈烬雪却面色如常,只淡淡问道:“祁昭此人,究竟是何来历?十岁便能在部落之争中崭露头角,不像是寻常人家能养出的。”
蔡月涧点了点头,将打听到的细细道来:“据传,祁昭十岁那年,泰赤乌、札答兰素、蔑儿乞则三个部落联合入侵奇渥温,当时奇渥温上下皆以为必败无疑。唯独祁昭站出来,献了一条险计——分而破之,各个击破。部落众人原本不信一个小女孩能有什么见识,但当时已是穷途末路,索性死马当活马医,依计而行。不曾想,三部落果然被一举击溃。”
她喝了口茗,润了润嗓子,接着道:“经此一役,祁昭一战成名。十二岁时,首领便破例让她参与部落各项事宜的决策。这在奇渥温部族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
沈烬雪听完,沉默了片刻,指节轻轻叩着案几,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半晌,她抬眸看向蔡月涧,目光锐利如刀:“月涧,让暗桩多加注意马匹的动向。”
蔡月涧郑重地点头:“明白。”
沈烬雪又转向萧烟风,语气放缓了些:“烟风,让雨遥多加注意河间王和汝南王往边境的动静。尤其是雁门郡和西凉州这两个方向,任何异常,都要报上来。”
萧烟风微微一怔,旋即了然:“你怀疑……祁昭跟他们有战马的往来?”
沈烬雪端起青瓯,在手中转了转,茗汤映着她沉静的面容:“现在分析,极有可能。战马是重要的战略物资,祁昭手里握着上万匹战马,守着它们能做什么?”
她顿了顿,将青瓯放下,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草原上的牧民,冬日缺衣少食,年年都有边民南下劫掠。祁昭手里有马,北戎的几位王手里有钱有粮有兵器——你说,他们会不会坐到一起去?”
书斋中一时静了下来,连茗铫上氤氲的水汽都似乎凝滞了片刻。
萧烟风沉吟片刻,轻声道:“若是如此,我们或许该让月涧再接着查一查祁昭的真实身份。光知道她是奇渥温的人,还不够。”
沈烬雪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自古以来,周边诸国对中原就是虎视眈眈,更何况是北方的牧民。冬日的衣食、铁器、盐巴,都是他们紧缺之物。之所以这些年来边境还算安稳,不过是因为大晟国正处强盛之时,周边不敢轻举妄动罢了。可盛极必衰,谁能保证日后不会生变?”
萧烟风接口道:“况且,奇渥温如今已有近万匹战马。若再蛰伏数年,励精图治,达到十数万匹也并非不可能。到那时……”
她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分量,在座之人都听得明白。
蔡月涧忽然挺直腰背,一手抚着下颌,模仿许琦平日里摸胡须的模样,捏着嗓子道:“若是奇渥温部族也入侵大晟国——”
话未说完,沈烬雪抬手便往她额上弹去。这回蔡月涧学乖了,脑袋一偏,敏捷地闪了过去,得意地咧嘴一笑。
沈烬雪收回手,也不追,端起青瓯,仰头一饮而尽,茗汤顺着喉线滑下,温热熨帖。她放下杯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无事。我不关心战事,也不关心这个国家的去留。只要我们能安康顺遂即可。”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都轻轻点了点头。
沈烬雪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清晰:“钱财没了,都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萧烟风与蔡月涧耳中,却如重锤击鼓,一下一下,闷闷地敲在心口上。
萧烟风敛了敛心神,换了个话头,语气轻松了些:“只要不影响生意,与祁昭的合作仍可继续下去。那条道路约定好在四月之内完成,路权是永久有效的。路权的费用,按眼下的估算,半年便能回本。不过——”
她微微一笑,“这点银子,对咱们来说也不过是小钱。主要还是咱们自己的队伍往来方便,不必受制于人。”
沈烬雪点头赞同,又问道:“沈一、沈四他们呢?”
萧烟风答道:“他们四人正在路上赶回来。大庸据点的建设,已经交给墨友陆全权暂管了。其余三队的丝绸售卖,也都按期完成了交易。各个客栈那边,也开始陆续接受年夜饭的预定了。”
蔡月涧提起茗壶,替三人杯中续上热茗,一边倒一边笑嘻嘻地道:“还是阿兄聪明。从小就捣鼓那些器具,研究各种吃食。年夜饭这种主意都能想得出来,那些权贵们抢着订,啧啧啧——钱赚得盆满钵满不说,名声也传出去了。”
沈烬雪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她端起青瓯,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茗,心里却默默浮起一个念头,“谢谢我的前世记忆。”
这四个字,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那些图纸上的器具样式、那些新奇的吃食方子、那些看似天马行空却每每应验的判断,都源自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世界。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意,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福是祸,她只知道——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便要用这双手,护住她想护的所有人。
窗外,阳光渐渐升高,竹林里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书斋中茗香袅袅,三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却各怀心事。
过了许久,沈烬雪放下青瓯,站起身来,行至窗前,推开半扇窗。初冬的风裹着竹叶的清香涌入,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望着远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的山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后的两个人:“你们说……这天下,还能安稳几年?”
萧烟风与蔡月涧都没有回答。
不是不愿答,而是——答不出。
这世道,如潮水般起落不定。今日的繁华,或许是明日的废墟;今日的安宁,或许是明日的烽火。她们能做的,不过是握紧手中的线,在风暴来临之前,将所有的船都系牢。
良久,沈烬雪关上窗,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与淡然。
“罢了,想也无用。”她重新落座,提起茗壶,给三人的杯子续满,举杯道,“品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