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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议事 沈烬雪独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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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行至吴兴郡沈览宅院时,已足足用去了一月光景。
宅院坐落于吴兴郡市郊,远离车马喧嚣。两人入门之际,天光刚沉至酉时,暮色四合,院中点起零星灯火。车队其余人则自后门悄然而入,并未惊动街坊。沈烬雪素来喜静,不惯闹市繁华,亦不愿宅院落在那人眼繁杂之地——毕竟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然则家口日增,终是难再局促于旧院。沈烬雪索性将邻院一并购置,打通两院之间的墙垣,使新旧相通,动静相宜。许舅一家便迁入南苑,北苑则悉心翻修,几不逊于南苑之规模。更添池塘一汪,假山数叠,亭台掩映,竹影摇风,倒也有了几分幽居之趣。
二人并肩步入堂中,但见已落座者纷纷起身相迎。
“娘。”
“夫人。”
她们齐齐朝主位上那位三十余岁的妇人唤道。妇人梳着堕马髻,眉如柳叶,眼鼻之间,与沈烬雪如出一辙。她望着二人,含笑点头,语声温婉:“回来就好。”说罢牵过沈烬雪的手,轻轻将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又细细端详了萧烟风几眼,才柔声道:“离家一月有余,还是瘦了些。都等着你们呢,快坐下吃饭吧。”
沈烬雪转向母亲左侧,又唤道:“舅父,舅母。”
二人含笑点头,舅母笑得眼角微弯:“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大宝、二宝还有娇娇,这些日子天天在耳边念叨你们,跟念经似的。”
萧烟风垂眸一笑,轻声道:“他们三个呢?”
舅母答道:“等会儿就过来了。晡食时跟着我与姐去东市耍了一阵,回来都乏了,本说不来吃饭的。可一听说你们赶着回来用晚饭,三人都来了精神。”
丁雨遥在一旁笑道:“我看啊,他们三个就是惦记着你们带回来的方物和土贡。”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三声稚嫩清脆的呼唤:“从兄,萧姊姊!”三个小人儿身后跟着两个婢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方舟雪淡淡一说:“说曹操,曹操就到。”
三个孩子围着沈烬雪与萧烟风,小手扒拉着她们的衣摆,仰着脸,满眼都是欢喜。
沈烬雪伸手揉了揉大宝的发顶,温声道:“好了好了,先吃饭,等会儿再给你们方物。”
众人依次入座。沈烬雪夹了一筷菜,眉眼舒展:“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这次从西海郡带了几头牛与羊,等除夕让后厨弄羌煮貊炙,宅院里的人都热闹热闹。剩下的牛羊,让刘老头到时候一并运至大庸。”
萧烟风点头应道:“明了。”
饭后,沈烬雪随母亲来后宅主室。沈母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瞧见那下巴尖了几分,面上因一路风霜雨雪,有些干燥起皮。再想起女儿这些年走过的路,眼眶便不由自主地泛了红。
沈烬雪见状,忙道:“娘,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女孩似的,哭啼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几分嗔。
她轻轻牵起母亲的手。那双手,年轻时因浆洗洒扫,弄得极其粗糙,冬日里冻疮年年生,好了又犯,犯了又好。后来日子虽好了,手上却依稀可见当年留下的印迹。沈烬雪又摸了摸母亲膝上,确认护膝还在,低声问:“膝还疼吗?”
沈母摇摇头,听着女儿的话,又轻轻笑了出来:“不疼。你让人配的那些药材,每日都敷在膝上,还泡脚。有时候我忘了,雨遥也会每日叮嘱徐姨。”
顿了顿,她望着女儿,声音轻了几分:“就是辛苦你了。小小年纪,就撑起这个家,一步步走到如今,不容易。大雪天里,还要在外奔波。”
沈烬雪摇头,语气平淡却笃定:“无事。我也只是定期去巡视一番,办事的都是旁人。”
“你从小就聪慧、要强,家里大小事务都是你做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沈母叹息一声,“要不是你帮衬,你舅父也……”
“娘,”沈烬雪打断她,“舅父也是靠自己的本事来的。再说了,一家人,本就该互相帮衬。”
她眼珠一转,忽然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打趣道:“娘,要不要考虑再婚嫁?”
沈母脸上浮起一抹薄红,伸手轻轻拍了她的胳膊一下:“你也知道打趣娘了。哪有女子再嫁的道理,这可是伤风败俗之事,可不许对外说。”
沈烬雪却不以为然,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不服:“只准男子三妻四妾、再娶再纳,就不许女子再嫁?这世道,本就不公。可我偏偏不信这世道。娘,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你、再让一家人受半分委屈。”
沈母望着她,眼眶虽还有些红,嘴角却已弯起温柔的弧度。她轻轻点头,声音低而坚定:“你说的话,我都信。”
窗外夜色渐浓,寒风掠过竹林,簌簌作响。室内灯火融融,暖意如春。
沈烬雪替母亲拢了拢衣襟,温声道:“太晚了,娘早点歇息。”
夜色渐沉,堂中灯火渐次熄了,唯余书斋一隅犹有暖光透出,映着窗外几竿瘦竹,影影绰绰。
沈烬雪离了后院,踏着长廊的月色,缓步往前院书斋而去。廊下悬着风灯,夜风轻拂,灯影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推门而入,一股暖意裹着淡淡的茗香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
舅父许琦、萧烟风、宁舟雪、丁雨遥几人早已在书斋中等候。见她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沈烬雪微微颔首,并未径直走向主位书案,而是绕过案几,行至他们围坐的书几旁,拂衣落座。宁舟雪身侧,茗铫架在小炉上,水汽氤氲,正滚得咕嘟作响。她提起茗铫,替众人逐一续上热茗,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
茗汤倾入盏中,清亮澄澈,白气袅袅升腾。
许琦率先开口,语声沉稳:“各地的账目,年前按例与舟雪已逐一审查过了。大体无甚大碍,唯独上谷郡那边,有掌柜私吞银铤,被月涧的人察觉了。”
沈烬雪神色淡然,仿佛此事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随口问了一句:“多少?”
“五十银铤。”许琦顿了顿,“够他四年薪俸了。人已交由县廷处置。”
沈烬雪点了点头,淡淡“嗯”了一声,便未再多言。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听了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宁舟雪端坐在一旁,面色淡漠,周身气质清冷如霜,倒是与她的瑞凤眼是相衬——冷冽、沉静,仿佛冬日里一柄未出鞘的利刃。她微微抬眸,开口时声音亦是清冽的:“丝绸的服饰,年初便可产出售卖了。毛皮制品与棉衣棉被也在同步进行,只是……棉衣棉被毕竟是新技术,进展缓慢。”
“无妨。”沈烬雪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笃定,“棉衣棉被之事,绝不能为外人所知。老伙计人手有限,新伙计又不能全然信任。宁可慢些,不可出纰漏。”
宁舟雪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丁雨遥接过话茬,一双杏眼盈盈含光,新月眉微扬,薄唇边那颗小痣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跳动,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仿佛连话语都带着几分灵气:“北戎边境那几家客栈传回的消息,说是祁昭等人也是头一回入大晟国,之前并不知道有这号人的存在,像是突然从地底下蹦出来的一般。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多了几分笃定,“月涧飞奴传书,说已经查到些许眉目了。她明日便可回来,当面汇报。”
沈烬雪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丁雨遥续道:“另外,近期各地客栈汇总的消息来看,楚王开始涉足铁业生产了。赵王与齐王这半年来走动颇为频繁。而河间王、汝南王的暗卫,也频繁往边境一带去——分是雁门郡与西凉州。”
此言一出,书斋中霎时安静了几分。
萧烟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声沉稳如常:“楚王封地在西南,群山环绕,素来盛产铁矿。他请了这份差事,面上倒也无可厚非。赵王与齐王虽分据东南两角,毕竟是亲兄弟,表面上走动频繁,也不无道理。只是……内里究竟如何,外人终究难以揣测。至于河间王、汝南王,一在西北,一在东北,皆与北戎接壤。”
她顿了顿,目光微凝,“官家将他们五人封地远置于洛阳之外,除了防止对中宫之位的争夺,更不许他们拥兵权,只许留私人卫队护宅。这番布置,明面上是保全,暗地里……怕是也存了相互牵制的心思。”
沈烬雪听罢,垂眸思忖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着青瓯边缘,忽而抬眸,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铁与兵器,从来分不开。北戎战马彪悍,东南沿海盛产食盐——盐,可是掌控着大晟国的经济命脉。照此看来……中宫之位,日后必有一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许琦面色微变,低叹一声:“这可如何是好?”
丁雨遥却是目光一闪,似有所悟,轻声道:“我算是明了……阿兄的用意了。”说着,她看向沈烬雪,眼中多了几分了然。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心中渐渐明朗——难怪沈烬雪要在大庸设立据点,难怪要借着贾队将物资一批批运过去。这份远虑,早已埋在了数年之前。
沈烬雪端起青瓯,抿了一口,茗汤微苦,回甘悠长。她放下盏,语气从容不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雨遥,多留意这几处的情报。看眼下的情形,他们怕是都已瞧见了对方的苗头,个个蠢蠢欲动。但切记——让自己的人注意安全,不可冒进。”
她转向宁舟雪,语声稍缓:“舟雪,明年开始,我们多购置些盐。以客栈和各处铺面的名义,去官营盐铺买。还有官营铁匠铺那边,多买些农具,不必张扬,但也不要过于遮掩。”
最后,她看向许琦,语气郑重了几分:“舅父,沈四那边所需的支出,与舟雪这边的开支,都要劳您费心了,还有将必要的物资慢慢运送至大庸。”
许琦正色道:“这是必然,何来操心一说。只是……”他顿了顿,感慨道,“没想到你目光如此长远,连这等大事都能预料得到。”
沈烬雪淡淡一笑,语气谦和却自有风骨:“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居安思危,原是寻常道理。”
说罢,她侧目望向一直静坐未语的萧烟风,目光柔和了些许,却仍是慎重的:“烟风,但凡形势有变,我们这边要赶紧收网。依眼下的情形,让沈四那边加紧些。人手若不够,便加派人手,可招募山边附近的孤家老人和乞讨的人慢慢培养起来,但凡有私心者,不可用。”
萧烟风点了点头,干脆利落:“明日便让雨遥飞奴传书。”
沈烬雪环顾众人,见诸事已定,便微微舒了口气,语声温润下来:“今日便到这儿吧。夜色不早了,都赶紧歇息去。”
众人颔首应诺,相继起身,各自散去。脚步声渐渐远了,书斋中重归寂静,唯有炉上茗汤仍咕嘟作响,白汽袅袅,映着灯影,如烟似雾。
沈烬雪独坐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一丛瘦竹上。月色清寒,竹影横斜,她端起已微凉的茗,慢慢饮尽,方才起身熄灯,推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