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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怪怪的 说不上来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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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墨最近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嗑瓜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报告什么时候能写完,二是瓜子什么时候能嗑完。现在她嗑瓜子的时候,脑子里会不自觉地想第三件事:那个乙方今天吃了几顿饭?喝了几口水?有没有又在偷偷研究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承认,一开始选中柳砚卿,纯粹是因为他识字、好骗、穷得叮当响。这种人最好控制,给口吃的就能干活,不用担心他跑路——反正他也跑不掉。
但是相处了将近一个月之后,她发现这个乙方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首先,他很聪明。她花了三百年都没搞明白的天庭公文规范,他一个月就摸透了。他写的报告,天庭那边一次都没打回来过,连那个总挑刺的老古板周正都破天荒地批了一句“格式规范,内容翔实,望继续保持”。
玄墨看到这句批语的时候,气得把瓜子壳捏碎了好几个。
她写了三百年的报告,从来都是“驳回修改”,凭什么这个穷书生一上手就是“望继续保持”?老天爷你是在针对我吗?
其次,他很有耐心。无论她布置多少任务,提多离谱的要求,他最多就是嘴上抱怨两句,然后老老实实地去干。上次她让他一天之内写完两份报告外加去镇上买零食,回来还要整理洞府经书,换了她自己早就炸了,但柳砚卿愣是咬牙做完了,虽然做完之后直接瘫在地上像一条咸鱼。
最后——这是让她最不舒服的一点——他对她太好了。
好得不正常。
她让他去镇上买东西,他每次都会多买一点,不是给自己买吃的(他从来不乱花一分钱),而是给她带一些她没说但可能想吃的东西。上次他买了蜜饯,说是“看那家店新出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上上次他买了几个橘子,说是“这个季节的橘子甜,你尝尝”。
玄墨活了三百多年,在天庭打工三百年,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这种事。
她把这几个橘子摆在膝盖上,一个一个地数,一共五个。橘子的皮很薄,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凑近闻有一股清甜的香气。她剥开一个,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确实甜。但她想不明白的是——他哪儿来的钱?她自己只给了他几文钱,刚好够买瓜子和桂花糕,有时候还不够,他得靠写信赚钱来补差额。他写信赚的那点钱,连他自己都只舍得吃两个烧饼,怎么还有余钱给她买橘子?
除非他没吃烧饼。除非他把王大爷给的小费省下来了。除非他把那两个烧饼换成了更便宜的馒头,省下钱买了这几个橘子。
玄墨忽然觉得嘴里的橘子没那么甜了,甚至有点涩。她把剩下的橘子瓣咽下去,盯着手里还没剥开的另外四个橘子发呆。
这算什么?示好?讨好?还是单纯的……犯傻?
她在天庭待了三百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同事。有的人对她好,是因为她手头有他们需要的资源;有的人对她好,是因为她欠了他们人情,他们等着她还;有的人对她好,是因为他们想拉拢她站队。每一种“好”背后都有原因,都有目的,都可以用利益来解释。
但柳砚卿对她好,图什么?
图她扣他阳寿?图她让他啃冷馒头?图她天天催他写报告?这说不通。他要是想对她好来换取更好的待遇,那也该是等她兑现了承诺之后再好。现在他连一顿肉都没吃上,连一张正经床铺都没有,他对她好,能换来什么?
换来她心情好了不扣他阳寿?那还不如直接拿这个钱给自己买点吃的实在。
玄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把橘子一个一个地收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靠在墙上,盯着庙门口发呆。
她想把这归结为“乙方在试图建立非正式合作关系以提高工作满意度”——这是天庭培训课上学过的术语,意思是下级讨好上级以改善工作环境。但这个词太长了,而且用在一个连工资都没有的乙方身上,显得很可笑。一个没有工资的人,还谈什么“工作满意度”?
她想把这归结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也是她在天庭的心理健康讲座上听过的,说的是受害者会对加害者产生好感。但她是加害者吗?她虽然扣他阳寿,但那是合同里写的,而且她从来没真的扣过。虽然不给他吃饭,但也没饿着他——冷馒头也是馒头。虽然让他睡地板,但那是破庙里最好的地板了,她自己的窝也只是一个破蒲团。
不对,她怎么开始给自己找借口了?
玄墨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她伸手摸了一把瓜子,放到嘴边,却迟迟没有嗑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在意这些事本身,就已经说明她“不对劲”了。以前她才不会在意一个乙方为什么给她买东西。买了就吃了,吃了就忘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是现在,她居然在试图理解一个穷书生的心理活动。
这是病。得治。
她把瓜子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嗑得又快又狠,好像要把脑子里那个多余的区域用噪音屏蔽掉。
但瓜子嗑完了,那个区域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袖口——瓜子没了,桂花糕也没了,橘子还在袖子里,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袖子往下坠。
她忽然想起柳砚卿每次从镇上回来时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鼻尖冻得发红,鞋上全是泥,但眼睛亮亮的,一边把东西递给她一边说“甲方大人,您的瓜子”。那语气里没有一点怨气,好像他去镇上不是被她逼的,而是他自己愿意的。
可他怎么可能愿意?
除非他是真的……不,不可能。玄墨打住了这个念头。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除非他有病。柳砚卿不像有病的样子,他写报告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脑子好使得很。那他到底图什么?
图她长得好看?这个倒是有点可能。毕竟当初他一看到她的脸,就毫不犹豫地按了手印。但好看能当饭吃吗?他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天天啃冷馒头,居然还有心思在意她好不好看?
玄墨把袖子里的橘子摸出来一个,握在手里,感受着橘皮微凉的温度。她忽然有点好奇,如果她把橘子还给他,说“你自己吃吧”,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惊讶?会推辞?还是会默默地收下然后继续给她买?
她想了想,决定不做这个实验。因为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她都觉得麻烦。惊讶了她得解释,推辞了她得坚持,默默收下了她更不舒服——显得她好像在欺负人。
算了,吃了就吃了。橘子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剥开第二个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还是甜的。
她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然后拿出一份明天要交的报告,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橘子——不对,是那个买橘子的人。
她又嗑了一把瓜子。
这次的瓜子是咸的,正好压住了橘子的甜。
很好。
天庭的同事之间,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你帮我写报告,我请你吃顿饭;我帮你顶个班,你欠我个人情。等价交换,互不相欠。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因为那意味着你欠了人情,而人情在天庭是一种比黄金还贵重的硬通货,轻易不能欠。
但柳砚卿做这些的时候,从来不说“你欠我一个人情”,甚至连提都不提。他就是单纯地、自然而然地做了,好像这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玄墨很不习惯。
更让她不习惯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他带回来的东西了。不是期待零食本身——零食她可以自己变出来,虽然变出来的没有买的好吃——而是期待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看见他风尘仆仆但眼睛亮亮的样子,听见他说“甲方大人,今天的瓜子买到了”。
这不对。这很不对。
她是个甲方,他是个乙方。他们之间是纯粹的、简单的、没有任何多余情感的劳务关系。她给他任务,他完成任务;她扣他阳寿,他不敢违抗。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她不需要对他有任何多余的感觉,更不应该在意他吃了几顿饭、喝了几口水、有没有生病。
但那天晚上,柳砚卿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说梦话喊了一声“娘”,玄墨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用神通帮他退了烧,然后坐在旁边看了他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这算什么?”她小声嘀咕,“甲方对乙方的关怀?还是……”她打住了,没有继续想下去。
不行,她不能心软。心软就意味着失控,失控就意味着她三百年来在天庭学到的职场生存法则全都白学了。
她必须保持甲方的威严,必须让柳砚卿知道,他们之间只有合同,没有感情。
第二天,柳砚卿退烧醒来,看见她坐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守了我一夜?”
玄墨面无表情地说:“你想多了,我只是在嗑瓜子。”
然后她拿起那份刚出炉的《科举舞弊调研报告(终稿)》,丢给他:“今天还有三份报告要写,别偷懒。”
柳砚卿接过报告,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开始写。
玄墨看着他认真写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破庙里的油灯光,好像比天庭的仙宫灯火还要温暖一些。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猛地抓起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嗑得又快又响,试图用瓜子声把那个念头盖过去。
但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晚上,柳砚卿写完报告,伸了个懒腰,忽然说:“玄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写报告了,你会做什么?”
玄墨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三百年来,她的生活就是报告、瓜子、报告、瓜子,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了被天庭压榨,习惯了用瓜子麻痹自己,习惯了做一个被工作填满的空壳。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柳砚卿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等我想办法让咱们都解脱了,我再帮你想想。”
玄墨警觉起来:“你想什么办法?什么解脱?”
柳砚卿打了个哈欠:“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睡了睡了,明天还要写报告呢。”
他转过身去,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玄墨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她得看好这个乙方。
不是因为他在她心里有了特殊的位置,而是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她害怕。
她能感觉到,柳砚卿表面顺从,暗地里一定在谋划什么。他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得盯紧他,不能让他找到任何翻盘的机会。
但同时,她又隐隐地希望,他真的能找到什么办法。
因为……
算了,不想了。
玄墨翻了个身,把尾巴盖在脸上,强迫自己睡觉。
但梦里全是桂花糕和橘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