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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认命啦? 一个心怀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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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砚卿在镇口摆了两天的写信摊,赚的钱刚好够买一斤五香瓜子和半斤桂花糕。
他本想多赚点,给自己也买点吃的,但镇上识字的人不多,需要写信的更少。两天下来,一共就接了四笔生意:一封是老太太写给在外打工的儿子的,一封是小媳妇写给当兵的丈夫的,一封是老头写给已故老伴的悼念信,还有一封是……
是隔壁摊位卖烧饼的王大爷请他帮忙写一封情书,对象是街尾卖豆腐的刘寡妇。
柳砚卿写情书的时候使出了浑身解数,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把王大爷夸成了“貌比潘安、才胜子建、家财万贯、性情温和”的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好男人。王大爷看完很满意,多给了他两个烧饼当小费。
柳砚卿捧着那两个烧饼,闻着香气,眼眶都湿了。
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吃到热乎的东西。
他一路小跑回破庙,把瓜子和桂花糕交给玄墨,然后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烧饼。
外酥里嫩,芝麻的香气在口中炸开。
柳砚卿差点哭出来。
“你怎么了?”玄墨一边拆瓜子包装一边问。
“没什么。”柳砚卿抹了一把眼睛,“就是觉得,这烧饼真好吃。”
玄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嗑瓜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袖子里变出一个碗,倒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茶,推到柳砚卿面前。
“喝吧,别噎着。”
柳砚卿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玄墨已经扭过头去,专注于手里的瓜子了,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不经意的随手之举。
柳砚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很香。
他忽然觉得,这个甲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低下头,盯着碗里浅褐色的茶汤,心里五味杂陈。凉茶入口,微微的苦味之后是一股回甘,像是玄墨这个人——表面上又毒舌又压榨,偶尔却会做出这种让人心头一暖的小动作。他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正翘着二郎腿,瓜子壳在脚边堆了一小堆,侧脸被油灯的光映得柔和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柳砚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只猫。那只猫平时对他爱答不理,饿了才来蹭他的腿,但他生病发烧那天,那只猫破天荒地跳上床,蜷在他枕头边,一整夜没离开。第二天他退烧了,猫又恢复了那副高冷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墨给他的感觉,就跟那只猫一模一样。
不,不对。柳砚卿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这个危险的念头甩掉。那只猫不会让他写报告,不会扣他阳寿,不会让他去镇上赚钱买瓜子。玄墨倒了一杯凉茶就把你感动成这样,柳砚卿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用力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咯吱咯吱响,像是在咬自己的理智。
可是第二口下去,他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这杯茶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良心发现?是笼络人心?还是——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这茶里该不会下了什么药吧?合同上可没写不能对他使用法术手段。万一她在他茶里下了什么“言听计从散”,那他以后别说反抗了,连念头都不敢有。
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茶,表情逐渐凝重。
不对,应该不会。如果真要下药,何必等到现在?按手印那天直接下药不就完事了?再说了,以玄墨那点法力,打个响指都能让字发光,下药这种低端手段她大概也看不上。
柳砚卿把剩下的茶一口闷了,又咬了一口烧饼。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头疼。反正合同已经签了,茶也喝了,烧饼也吃了,他就是砧板上的鱼,锅里的肉,案板上的面团——甲方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与其纠结她是不是在对他好,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
他又咬了一口烧饼,这一次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人生。
人生啊,就像这个烧饼,外表看着金黄酥脆,咬开里面其实也就那样。他柳砚卿这辈子,从没指望过大富大贵,只求能有个栖身之所,吃口热乎饭,再娶个温柔贤惠的媳妇。现在栖身之所有了——破庙嘛,凑合凑合也能住;热乎饭也有了——烧饼嘛,虽然是大爷做多了卖不掉的;至于媳妇……算了,这个不提了,提了伤胃。
他把最后一个烧饼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芝麻粒,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玄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嗑完了一包瓜子,正用帕子擦手指,动作慢悠悠的,从指根擦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情。擦完了,她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伸了个懒腰,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脖颈一截莹白的皮肤。
柳砚卿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蚂蚁。
不能看,不能看。看一眼就会想起“婚书”,想起“婚书”就会心痛,心痛就会走神,走神就写不了报告,写不了报告就要扣阳寿,扣了阳寿他就真的没指望了。这是一个连环套,他不能中计。
蚂蚁在地上爬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看起来比他有方向感多了。蚂蚁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知道他柳砚卿不知道。蚂蚁不用给狐狸精写报告,不用赚了钱给别人买瓜子,不用被扣阳寿。蚂蚁活得真幸福。
柳砚卿忽然很羡慕一只蚂蚁。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下辈子投胎做一只蚂蚁的可能性。蚂蚁至少不用考科举,不用被骗签合同,不用面对甲方。蚂蚁只需要搬东西、吃东西、生小蚂蚁,然后死掉。简单,纯粹,没有甲方。
“你盯着地上看了快一盏茶了。”玄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地上有银子?”
柳砚卿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对着蚂蚁发了很久的呆。
“没有。”他老老实实地说,“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
“我的人生不如一只蚂蚁。”
玄墨沉默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那是因为蚂蚁不用给我写报告。行了别思考了,赶紧把烧饼消化消化,准备干活。”
柳砚卿:“……”
当然,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因为喝完了茶,玄墨就拿出了一沓新任务,笑眯眯地说:“既然吃饱喝足了,那就开始干活吧。今晚要写完《关于三界通商口岸建设可行性研究报告》的第一部分,明早我就要。”
柳砚卿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报告?!又写报告?!你到底是项目专员还是报告专员?”
“在天庭,这两个词是一个意思。”玄墨幽幽地说,“你以为项目专员是干什么的?干项目的?错了,项目专员是写报告给上面看的。项目干不干不重要,重要的是报告写得好不好。报告写得好,项目就算黄了也能写成‘战略性调整’;报告写得不好,项目就算干成了也能写成‘未达预期’。”
柳砚卿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天庭和他想象中的天宫完全不一样。他以为神仙们过着无忧无虑、逍遥自在的生活,没想到他们也在搞这一套形式主义。
“你们神仙……也挺惨的。”他由衷地说。
玄墨难得地没有怼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夜深了,破庙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是柳砚卿用破布条搓的,灯油是从镇上的杂货铺赊来的——他实在没钱买,只能跟老板说“下次一定还”,老板看他一个读书人可怜,就赊给了他。
柳砚卿坐在灯下,伏在膝盖上写字。玄墨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古籍,安静地翻看。
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大一小,忽明忽暗。
庙外有虫鸣声,夜空中有繁星点点。
如果不看柳砚卿脸上那副被工作折磨到生无可恋的表情,这画面还挺温馨的。
“玄墨。”柳砚卿忽然开口。
“叫甲方。”
“……甲方大人。”
“什么事?”
“你为什么非要待在这个破庙里?你不是有洞府吗?”
玄墨放下书,托着下巴想了想:“洞府太远了,来回不方便。而且我那洞府年久失修,好多地方都漏水了,比这个庙也好不到哪去。”
柳砚卿抬起头:“你一个活了三百年的狐仙,洞府居然漏水?”
“我那点工资,全买瓜子了。”玄墨理直气壮地说。
柳砚卿:“……你就不能少买点瓜子,攒钱修修房子?”
玄墨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看着他:“不嗑瓜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知道在天庭打工有多压抑吗?每天面对那些无聊的报告、刻板的领导、虚伪的同事,要不是有瓜子嗑着解压,我早就走火入魔了——哦不,我已经走火入魔过一次了,就是被你救的那次。”
柳砚卿忽然想起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那天渡劫失败,真的是因为被报告逼疯了?”
玄墨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你是没看见那些批注!第七稿我改了整整一个月,每改一次就被打回来一次,每次批注都不一样,前面说‘论据不足’,我补了论据又说‘逻辑不清’,我理清了逻辑又说‘格式不对’,我改好了格式又说‘语言不够规范’——到底要我怎样?!”
她越说越激动,尾巴都露出来了,在身后炸成了一个大毛球。
“最后那次,我把报告交上去,那位审稿的仙官看了两眼,说了一句‘这篇报告的核心思想不够突出’。我当场就炸了!什么叫核心思想?!我写了八千字,每一句都是核心思想!你让我怎么突出?!把字放大加粗吗?!”
柳砚卿看着她愤怒到尾巴炸毛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爱——当然他绝对不会当着她的面说。
“所以你就走火入魔了?”
“对,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核心思想’三个字。”玄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算了,不提了。反正现在有你了,以后的报告都你写。我只需要嗑瓜子就行。”
她说着,抓了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悠闲。
柳砚卿看着自己被墨渍染黑的手指,看着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再看着对面嗑瓜子嗑得不亦乐乎的甲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得想办法摆脱这份合同。
十年阳寿的违约金虽然可怕,但一辈子给一只狐狸精当牛做马好像更可怕。与其被活活累死、饿死、气死,不如赌一把,想办法找到合同里的漏洞,或者找到能帮他解约的人。
他是读书人,会动脑子。这份合同虽然是玄墨设计的,但肯定不是完美的。只要他仔细研究,总能找到脱身的办法。
想到这里,柳砚卿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在笑什么?”玄墨警觉地看着他。
“没什么。”柳砚卿低下头,继续写报告,“就是觉得,能给你干活是我的荣幸。”
玄墨眯起眼睛,显然不信,但也没深究,继续嗑她的瓜子。
庙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
破庙里,油灯下,一个心怀鬼胎,一个浑然不觉,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