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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周扒皮也没你能扒 我手里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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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砚卿坐在破庙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份被打回来七次的《人间科举舞弊调研报告》,手里攥着笔,表情比吃了一百个苦瓜还苦。
他开始仔细阅读这份传说中的报告。
题目:《关于人间科举舞弊现象的调研报告(第七稿)》
正文第一句:“科举舞弊,这事挺严重的,我们得好好管管。”
柳砚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就是这么写的。
“这事挺严重的。”“得好好管管。”
这语气,这措辞,这浑然天成的随意感,像极了村口王屠户跟他媳妇商量晚上吃什么的日常对话。王屠户说“今天猪肉没卖完,咱得想想办法”,他媳妇说“这事挺严重的,得好好管管”——对,就是这个味儿,一模一样。
柳砚卿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这不是气的——好吧,也有一点气。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我看见一个人用祖传的宣纸糊了窗户”的那种痛心疾首。调研报告啊,天庭要的调研报告啊!被打了七次回来,你就给我看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也许后面写得好了呢?也许只是开头比较口语化,后面就专业了呢?他决定再给这份报告一个机会,也给玄墨一个机会。
他继续往下看。
“根据调研,人间科举舞弊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夹带小抄、找替考、贿赂考官、偷题目等等。这些行为是不对的,是违法的,是应该被打击的。”
柳砚卿的笔从指间滑了下去,掉在稿纸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没有捡。
他就那么空着手,盯着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放大。
“根据调研”——根据谁的调研?数据呢?样本量呢?调研方法呢?
“比如夹带小抄、找替考、贿赂考官、偷题目等等”——等等?什么等等?还有哪些方法?每种方法的占比是多少?哪种方法最常见?哪个地区的舞弊手段最有特色?
“这些行为是不对的,是违法的,是应该被打击的”——这句废话到底有什么用?写在报告里的每一句话都应该有它的价值,要么提供信息,要么支撑论点,要么推动结论。这一句话,三条信息,每一条都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常识。这不叫写报告,这叫凑字数。
柳砚卿弯下腰,把笔捡起来。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笔尖——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穷书生嘛,什么苦没吃过。然后他继续往下看,表情已经从“吃了一百个苦瓜”变成了“吃了一百个苦瓜之后再喝了一碗黄连水”。
“我们发现,很多舞弊的人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因为他们有钱买答案。穷人家的孩子没钱,就只能老老实实考试,考不上就去种地。这样不公平,应该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机会作弊——不对,有机会考试。”
柳砚卿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应该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机会作弊”——这句话,这句话如果是他柳砚卿写的,他的启蒙先生会把他打出三条街。不,打出三条街都是轻的,先生会把他按在条凳上,用戒尺打到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摸笔。
他盯着那个被划掉的“作弊”两个字,盯着上面的“考试”两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只狐狸精,到底是怎么在天庭活到今天的?
就凭这种报告,她居然还能保住饭碗?天庭的劳动司是干什么吃的?绩效考核是摆设吗?还是说——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天庭的文风就是这个水平?那他柳砚卿寒窗苦读十八年,学的那些起承转合、策论策对,到了天庭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不对。杀鸡用牛刀好歹还能杀鸡。他现在的处境是:他是一个练了十八年刀法的屠夫,结果人家给了他一碗面,让他用刀削。不是不能干,就是觉得……委屈。
柳砚卿的嘴角开始抽搐。
他的右眼皮也开始跳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个小人在他眼睑底下拿锤子敲。
他使劲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没用。那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视网膜上,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把报告翻到下一页。
他看到了“建议天庭采取以下措施”这几个字,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期待,是恐惧。是那种你知道前面有个悬崖、但你已经被推上了独木桥、退无可退的那种恐惧。
他在心里默念:不要离谱,不要离谱,求求了,不要离谱——
他猛地抬头看向玄墨——后者正翘着二郎腿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一杯茶,喝得十分惬意。
“这……这是你写的?”柳砚卿难以置信地问。
玄墨瞥了他一眼:“怎么了?写得不好吗?”
柳砚卿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你知道什么叫‘调研报告’吗?调研报告要有数据支撑,要有案例分析,要有可行性建议,行文要严谨客观,逻辑要严密闭环。你这里面全是主观臆断和不着边际的幻想,连最基本的格式都不对,‘第一、第二、第三’后面应该用顿号,你用的是逗号!”
玄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是我写得很真诚啊,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真诚有什么用?!”柳砚卿快疯了,“天庭要的是专业报告,不是你的碎碎念!你看看你写的这些建议——‘一雷劈死’?这能写到正式报告里吗?还有‘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机会作弊’?!你到底是在调研科举舞弊还是在推广科举舞弊?!”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有点劈了。
不是因为生气——好吧,确实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委屈。他是谁?他是柳砚卿,一个读了十八年圣贤书的秀才,县试府试一路考过来,写过的策论比玄墨嗑过的瓜子都多。他写的文章,先生评过“结构严谨,论证有力”,同窗借去抄都抄不到那个神韵。
结果呢?他现在要对着一份“这事挺严重的”这种水平的报告,认认真真地提出修改意见,然后帮这只不靠谱的狐狸精重写第八稿。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他有时候真的想不通,老天爷把他投胎到这个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读书?考试?然后给一只渡劫失败的狐狸精当乙方?他的人生目标清单上,从来没有这一条。从来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破袍子,又看了一眼玄墨身上那件墨色长裙——虽然被天雷劈过,但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在昏黄的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人和人的差距,不对,人和狐狸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玄墨被他连珠炮似的一通数落,表情从悠闲变成了不爽。
“你是在教我做事?”她眯起眼睛。
“我是在告诉你这份报告为什么被打回来七次!”柳砚卿把报告拍在地上,“这种水平,别说七次,七十次也过不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玄墨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缓缓放下了茶杯。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狡黠的笑,而是一种“终于等到这句话”的笑。
“很好。”她说,“看来我没选错人。”
柳砚卿一愣。
玄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你吗?不是因为我不识字——虽然我确实懒得写——而是因为我不懂天庭那套八股文式的废话文学。什么‘逻辑严密’‘论据充分’‘格式规范’,我听了就头疼。我需要一个懂这些规矩、会写这些废话的人,帮我应付那些吹毛求疵的天庭老爷。”
她弯下腰,凑近柳砚卿的脸,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数据分析、案例研究、可行性建议,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所以,我的判断是对的——你确实能干活。”
柳砚卿被她突然靠近的气场压得往后仰了仰:“你……你这是在夸我?”
“不。”玄墨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甲方欠揍的表情,“我是在告诉你:既然你这么懂,那就赶紧写,别废话。三天后我要交差,交不了差我就扣你阳寿。十年哦,你自己看着办。”
柳砚卿:“……”
他就知道,不会有好事。
接下来的三天,柳砚卿过得比在地狱里还惨。
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玄墨给他的那份批注虽然乱七八糟,但他从中提炼出了天庭的真实要求:报告需要包含至少二十个真实案例,需要分析舞弊现象的社会经济根源,需要提出三到五条切实可行的建议,并且要用天庭统一的行文规范来写。
他从玄墨那里要来了一堆天庭发放的参考文件,研究了一整天它们的格式和措辞。他发现天庭的行文风格和他学过的八股文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大量正确的废话,结构僵化,充满了“在……指导下”“在……基础上”“本着……的精神”之类的套话。
“这不就是换了个皮的四书五经吗?”柳砚卿一边写一边吐槽,“神仙的审美也就这样了。”
但他不敢马虎。他认真地整理了近五十年人间科举舞弊的真实案例(这些数据玄墨那里都有,是她之前调研收集的),分析了舞弊现象背后的利益链条和社会矛盾,最后提出了三条建议:一是加强考场监管技术,二是建立考官问责机制,三是推行科举诚信档案制度。
每一条建议都写得既专业又克制,既有理想又考虑现实可行性,简直可以当成范文来学习。
写到第三天深夜,柳砚卿终于完成了第八稿。
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把稿子递给玄墨:“你看看。”
玄墨接过去,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微微惊讶,从微微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的别扭表情上。
“行啊,乙方。”她把稿子收好,“比我想象的要快。”
柳砚卿等着她说“写得不错”或者“辛苦了”之类的话。
玄墨却说:“既然你三天就能写完一份报告,那我手里还有十七份积压的,你都一并写了吧。”
柳砚卿:“……”
“对了,还有我的洞府内务需要打理。”玄墨掰着手指头算,“天冷了,得囤点木炭;零食快吃完了,明天你去镇上买点瓜子和桂花糕;还有天庭发了一堆文件要归档,你按类别整理好放我书房里。”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对了,你之前穿的那件中衣被我垫在窝里了,现在全是狐狸毛,你自己洗洗接着穿吧。别嫌脏,凑合凑合还能用。”
柳砚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已经虚弱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千疮百孔的外袍,闻着空气里飘散的瓜子味和狐狸味,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回到五天前,在那个雨夜里,如果他没有走进这座破庙就好了。
不,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回到他第一次读《聊斋志异》的那一天,把书撕了,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任何狐狸精,她们报恩的方式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