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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甲方乙方 色字头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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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砚卿以为自己听错了。
“甲……甲方?”他眨了眨眼,“什么甲方?”
玄墨将手中的婚书展开,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了点那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一行刚好被卷起来的纸边缘盖住了,柳砚卿之前根本没看到。
“第三条第二十七款。”玄墨的语气从柔情似水瞬间切换成了公事公办,“本协议一经签署,乙方柳砚卿即成为甲方玄墨之专属文书助理,负责但不限于以下工作:抄录三界典籍、撰写各类报告、整理洞府内务、采买人间物资、处理往来文书、应对天庭检查、代写述职材料……”
她一口气念了将近五十项工作内容,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显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柳砚卿的嘴慢慢张大了。
“等等!”他终于回过神来,“什么乙方?什么协议?不是说好的是婚书吗?”
玄墨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婚书?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婚书了?”她翻开婚书的封面,指着头顶一行蝇头小楷念道,“《终身劳务协议书》。看清楚,白纸黑字。至于‘婚书’二字,那是写在最后一页的附录里的,用来迷惑……咳,用来美化封面的装饰性用语。”
柳砚卿一把抢过那卷纸,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
前面几页确实写得花团锦簇、情意绵绵,什么“愿侍奉终身”“生死相随”之类的漂亮话,但那是烟雾弹!真正的核心条款藏在后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里,字小得他刚才根本就没注意到!
他越看脸越白,越看心越凉。
“甲方有权随时指派乙方执行任何任务,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本协议为终身制,乙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协议。”
“乙方违反任一条款,甲方有权扣除乙方十年阳寿作为违约金。”
“乙方在工作期间不享受薪酬、休假、膳食、住宿等待遇。”
“乙方的所有劳动成果归甲方所有,甲方无需署名或致谢。”
柳砚卿读完最后一条,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不就是卖身契吗?!”他惨叫道。
玄墨一脸淡定地纠正:“不是卖身契,是劳务合同。卖身契太低级了,缺乏法律依据,在天庭那边过不了审。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在天庭劳动司备案过的合法合同,有神仙背书,有天地作证,具有最高法律效力。”
她把合同拿回来,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拍了拍,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柳公子——不对,现在应该叫你乙方了。”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在柳砚卿眼里比鬼还可怕,“欢迎入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玄墨的专属文书助理了。没有试用期,直接转正,恭喜恭喜。”
柳砚卿觉得自己的魂魄正在从头顶飘出去。
他机械地开口:“你……你不是狐狸精吗?怎么还跟天庭扯上关系了?”
玄墨叹了口气,那表情活像一个被工作折磨得快要崩溃的社畜。
“谁说狐狸精就不能给天庭打工了?三界一体化之后,天庭成立了‘跨界事务协调司’,专门招募各界精怪充当基层办事员。我就在那儿上班,职位是项目专员,负责处理人间事务的相关报告。”
她越说越来气:“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被雷劈吗?因为上个月交的那份《人间科举舞弊现象调研报告》被天庭打回来七次!七次!每次都说‘逻辑不够严密’‘论据不够充分’‘格式不符合规范’。我改到第六次的时候都快疯了,第七次直接气得走火入魔,渡劫失败,被天雷劈了下来。”
柳砚卿总算听明白了。
感情这位根本不是什么温柔贤惠的报恩狐仙,而是一个被天庭职场压榨到崩溃的体制内基层员工!她救自己也不是为了报恩,而是为了——
“你需要一个识字的免费劳动力,帮你写报告。”柳砚卿的声音干巴巴的。
玄墨打了个响指:“聪明!不愧是读了十八年书的人,一点就透。”
柳砚卿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庙门,努力让自己不倒下。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什么‘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全是套路?”
玄墨耸了耸肩,毫无愧疚感:“也不能说全是骗吧。我确实很感激你救了我,真的。你看,我不是给你安排了一份工作吗?虽然没工资,但你想想,多少人想给天庭干活还干不上呢!这是机会,懂不懂?”
柳砚卿觉得自己的三观在遭受核打击。
“你不觉得你这行为很过分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欺骗一个穷书生的感情,利用他的善良和信任,逼他签下卖身契!你这是恩将仇报!你还有没有良心?!”
玄墨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良心?那玩意儿又不能当报告写。再说了,你之前不是也挺期待的吗?‘狐仙报恩,红袖添香’,多美的故事啊。我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故事的走向,让结局更符合现实。”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想想,要是我真的嫁给你了,你养得起我吗?我可是狐仙,吃穿用度都是有讲究的,你一个穷书生,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好意思娶媳妇?我给你一份工作,让你自食其力,这是对你负责。”
柳砚卿被这番歪理气得说不出话来。
玄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别想不开。契约已经生效了,违约就要扣十年阳寿。你本来就穷,要是再短命十年,这辈子可就真的一点盼头都没有了。认命吧,乙方。”
她转过身,施施然往庙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柳砚卿麻木地看着她。
“我之前被打回来的那份《人间科举舞弊现象调研报告》,需要重新改。”玄墨从袖中又抽出一沓纸,塞进他手里,“第七稿的批注都在上面,你按天庭的要求重新写一份,三天之内交给我。注意格式,首行缩进两个字符,一级标题用黑体,二级标题用楷体,参考文献至少二十条,不要太水。”
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鼓励的微笑:“加油哦,乙方。好好干,说不定哪天甲方心情好了,会考虑给你加个鸡腿的。”
柳砚卿握着那一沓厚厚的批注稿,站在破庙门口,看着玄墨走进庙里,找了个最干爽的地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嗑。
咔嚓,咔嚓,咔嚓。
每一声都像在敲他的脑壳。
柳砚卿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沓稿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身体却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秋风从破庙的门洞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糊了一脸,他也没抬手去拨。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确切地说,是盯着玄墨手里那包瓜子的方向——但瞳孔是散的,焦距是虚的,整个人像是被人从灵魂深处按下了暂停键。
他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是冷静,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那些情绪都太高级了,他的大脑根本来不及生产。此时此刻,他的颅腔里就是一片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就像一面墙被人用石灰水从头浇到脚,之前所有花花绿绿的美好幻想——红袖添香、以身相许、狐仙媳妇——全被刷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剩下。
他试着想点什么。比如“我怎么这么蠢”,或者“这娘们儿不是好人”,又或者“快跑”。但每一个念头刚冒出一个头,就被那片白茫茫的虚空给吞掉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听见咔嚓声又响了几下。那声音像是有实体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天灵盖上,从头顶震到脚底板,震得他整个人都酥了——不是舒服的那种酥,是那种“我可能是一根被敲碎的麻花”的那种酥。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轻。不是身体轻,是存在感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轻得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渍,轻得像他柳砚卿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多大分量。一个穷书生,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连个媳妇都娶不起,好不容易救了个狐狸精,结果人家根本看不上他这个人,看上的是他的写字的手。这叫什么?这叫物尽其用,叫人尽其才,叫——叫个屁。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不是没话说,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想吼,想骂,想问一句“凭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嗓子眼就碎成了渣,变成一声若有若无的气音飘了出去。
玄墨没有看他。她正低着头,用两根纤细的手指从纸包里捏出一颗瓜子,送到嘴边,轻轻一磕,壳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冬天踩碎薄冰。然后她用舌尖把瓜子仁卷进去,嘴唇微微一动,瓜子壳就被吐了出来,在脚边堆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优雅得不像话,优雅得好像她不是在一个破庙里嗑瓜子,而是在天宫的瑶池宴上品仙果。
柳砚卿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白读了。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什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全忘了。一个字都没记住。但凡他记住了一句话,哪怕半句话,他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低了一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沓稿纸。第一页上写着《人间科举舞弊现象调研报告(第七稿修改意见)》,下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批注,有的地方批注比原文还长,字迹倒是好看,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都带着钩。他盯着那个“第七稿”三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第七稿。七次。被雷劈了七次。然后她遇到了他。然后他傻乎乎地按了手印。然后他成了第八稿的执笔人。
他忽然很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到让人想笑。他寒窗苦读十八年,不是为了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而是为了给一只被天庭报告折磨到渡劫失败的狐狸精当文书助理。这叫什么事?这话说出去,别说王屠户不信,连他家门口那条黄狗都得摇头。
但他笑不出来。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被人从两边各挂了一个秤砣,怎么都翘不上去。脸上的肌肉僵得像冻豆腐,整张脸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哭和笑之间的表情。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看他一眼,大概会觉得这个人要么是中邪了,要么是脑子里哪根弦断了。
咔嚓。
又是一声。
柳砚卿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慢慢地、机械地抬起头,重新看向庙里。玄墨已经换了个姿势,从翘二郎腿变成了盘腿坐着,瓜子包搁在膝盖上,青瓷小壶搁在手边,整个人舒服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上。晨光从破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嗑瓜子的动作微微颤动。
好美。
柳砚卿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然后立刻被自己恶心到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觉得人家美?你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呢柳砚卿!你清醒一点!
但他确实清醒不过来。或者说,他清醒得太晚了。手印已经按下去了,合同已经生效了,胸口那根看不见的线已经拴上了。他现在就算想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就算跑得掉,他十年的阳寿也跑不掉。
十年。
他今年二十出头,寒窗苦读十八年,好不容易考过了县试府试,正要进京赶考奔个前程,结果一眨眼,十年就没了。要是再跑,再扣十年,那他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不用干了,直接找个风水好的地方躺平等死算了。
他不想死。他还没娶媳妇呢——虽然现在看来,媳妇是娶不成了,甲方的鸡腿倒是可以期待一下。
鸡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稿纸,又抬头看了看里面嗑瓜子嗑得正欢的“甲方大人”,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
色字头上一把刀。
古人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