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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字帖
春试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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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试结束后的第二日,元都下了场细雨。雨丝顺着青瓦檐角缓缓滴落,庭院里的海棠被打湿了大半,花瓣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裴攸宁窝在窗边抄书。准确来说——是在装模作样抄书,因为她已经盯着同一个字看了一刻钟。旁边侍女欲言又止:“小姐,您已经把‘静’字写错三遍了。”
她低头一看,纸上赫然写着:——“初”。她面无表情把纸揉了。
昨夜回府后,她做梦都是沈太傅那句:“你留下。”吓得她半夜惊醒两次。想到这里,裴攸宁更气了。刚准备继续练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侍卫声音响起:“小姐,沈太傅来了。”
笔尖“啪”地一下落在纸上,墨迹瞬间晕开。
前厅内,气氛安静得诡异。
裴聿坐在主位,洛蘅坐在旁边,正低头慢慢拨茶。
裴攸宁刚踏进门,脚步便猛地顿住。因为沈太傅已经抬起头,那双素来严厉的眼睛,此刻正一动不动盯着她。
空气安静得连雨声都清晰起来,廊下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叮当一声,裴攸宁后背瞬间绷紧。
沈太傅缓缓开口,“裴姑娘。”短短三个字,厅内彻底安静。旁边侍女脸都白了。裴攸宁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真发现了。
沈太傅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本字帖,放在桌上,“解释解释?”
裴攸宁低头,整个人忽然愣住。那竟是她去年春日写的《兰亭集序》。记忆一下被拉回去年。那时裴家刚回元都不久,初霁几乎日日翻墙来将军府。有一回,她正在廊下练字。春风吹得纸页轻轻晃动,少年懒洋洋趴在栏杆边,看了半天。
忽然开口:“你字写得比我好看。”
裴攸宁头也不抬,“本来就比你好。”
初霁难得被噎住,也是棋逢对手了。
半晌,忽然伸手抽走她刚写好的字帖,“借我看看。”
裴攸宁立刻站起来,“你别乱拿!”
结果少年跑得飞快,她追了半个院子都没追上,后来这事便不了了之。谁知道——那本字帖居然会落到沈太傅手里。
裴攸宁:心已死。
沈太傅冷哼一声,“去年岁末,三殿下交了本字帖上来,老夫还以为他终于知道练字了。”说到这里,老头额角明显跳了一下。“结果老夫刚夸一句‘字有灵气’——这混账东西便来一句。”沈太傅学着初霁的语气:“‘当然好看,因为不是我写的。’”
厅内忽然一静,洛蘅没忍住,偏过头轻轻笑了一声,连裴聿都闭了闭眼。
确实像初霁能干出来的事。裴攸宁终于知道为什么太傅总想打他了。
沈太傅忽然低头,重新翻开昨日那份策论。
纸页发出轻微声响。
老头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规矩本用于束人心,而非困众生。”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檐外。
“昨日看见这字时,老夫便觉得眼熟。”尤其那个“宁”字,收锋时,总会微微往上挑。看似温和,却藏着锋芒,像写字的人一样。
裴攸宁低着头,第一次真正有些不安。她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或许比想象中更惊世骇俗。可是当真有那么不可理解,有违常理吗?女子入书院,若传出去,不仅是她,连将军府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而就在这时,沈太傅却忽然问:“你为何想读书?”
裴攸宁一怔,缓缓抬起头。
窗外春雨连绵,细碎天光透过雕花木窗落进来,映得少女眼睛乌黑清亮。
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因为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何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便不行。也不明白——为何世间许多规矩,明明不对,却没人去改。”少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落进湖面的雨,轻轻荡开涟漪。
这次轮到沈太傅沉思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新朝初立时,年轻帝王也曾在御书房说过一句极相似的话。
——“若规矩错了,那便改规矩。”
只是后来,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越来越多。敢说这句话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雨还在下,风吹得廊下竹帘轻轻摇晃。
许久,沈太傅终于低低叹了口气,“罢了。”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裴攸宁,“从明日起,你来南山书院旁听。”
空气骤然安静,裴攸宁猛地抬头,连裴聿都怔了一下。下一瞬,少女忽然笑了。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像春雪初融时落下的天光。
送沈太傅离开后,裴家三人召开了会议。
裴聿率先开口:“攸宁,你真的要去书院吗?前两日你不是要跟着我练剑习武吗?你想好了?”
“爹爹,剑我要练,书院我也要去。”裴攸宁语气坚定,说得像誓言般诚恳。
洛蘅不忍打击裴攸宁此刻身上散出的光,只说,“宁儿,娘相信你,你要做的事,你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拦。只是这世间远比你想的凶险,身为女子,更是千般难万般苦。我本只愿你平安喜乐度过这一生,可是若做不成你想做的,你又怎会喜乐。”说着便慈爱地笑着伸出手,将裴攸宁搂在胸口,轻轻抚摸着头。
“娘,别怕,纵前路坎坷,道阻艰险,我也想试试看。”
“好,既然咱们攸宁心意已决,那我这个做爹爹的定没有多加阻拦的道理。只是,凡事不必冲在前头,平安为第一要务。回头永远有爹爹在。”裴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加入拥抱。
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