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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曼谷的雨 ...

  •   北京入冬的时候,游书朗的岗位晋升了。医学事务部的高级经理,独立带一个项目组。

      从樊霄离开后,他的生活变成了一条被精确校准的直线:早上七点起床,送添添去托班,九点到公司,下午五点半接孩子,回家,做饭,陪添添玩,哄睡,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直到深夜。周末带添添去公园、去图书馆、去亲子餐厅。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像一个没有缝隙的盒子,容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添添在十二月生了场病。高烧四十度,半夜两点,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蜷在游书朗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游书朗当机立断把添添裹进羽绒服里,抱着出了门。小区门口叫了辆网约车。凌晨的北京零下五度,冷风灌进脖子里,添添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地喊“爸爸”。游书朗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没有纠正他。

      医院急诊大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抱着孩子的家长。他挂号、排队、量体温、抽血,一只手抱着添添,一只手填表交费。添添抽血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整个大厅都在看他们。他按住孩子的手臂,对护士说“没事,您抽”,声音稳得不像一个手在抖的人。

      急诊留观室的椅子很硬,添添躺在小床上挂着点滴,游书朗坐在床边,用一个不舒服的姿势弯着腰,让添添枕着他的手臂。走廊里偶尔传来别的孩子的哭声,护士推着小车从门口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添添的体温开始往下走了。

      游书朗靠在床边,闭眼休憩。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皮鞋声——脚步有些急切,却目标明确。深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肩上的大衣还带着室外的凉意。他站在留观室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游书朗身上,走了进来。

      “我听说添添病了。”陆衍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一杯热美式。”

      游书朗看着那杯美式,没有接。他在想陆衍是怎么知道添添生病的,托班的老师有他的联系方式,也许是添添登记信息的时候留意过。这个举动在任何意义上都算不上“普通朋友”。游书朗不是看不出来,他只是不想看出来。

      “谢谢,不用了。”游书朗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里我一个人就行。”

      陆衍站在床边,沉默了两秒。低头看着床上睡着的添添,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他转身走了。皮鞋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袋吃的和那杯美式还留在床头柜上。游书朗没有碰。不是对陆衍有意见,是对自己有不信任。他知道在疲惫的、脆弱的、一个人撑了很久的深夜,如果有一双手伸过来,他可能会握住。不是因为那个人是陆衍,是因为他太累了。但这种“握住”对他不公平,对陆衍也不公平。所以他把手背在身后,假装不需要任何帮助。

      添添的烧退了。三天后出了疹子,是幼儿急疹,好了之后活蹦乱跳,皮肤白里透红。游书朗请了三天假,寸步不离地守着,第四天去上班的时候,黑眼圈重到同事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事。日子又回到了那条被精确校准的直线上。

      除夕。

      北京城空旷了大半。地铁不挤了,马路不堵了,连空气都安静了下来。游书朗没有老家可回,没有亲人要见。他和添添两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过了一个不像节日的节日。白天他带着添添去了趟超市。添添坐在购物车里,小手扒着车沿,眼睛在一排排货架上扫来扫去,最后锁定了一盒恐龙图案的饼干。游书朗拿起来看了看配料表,放进了车里。添添又抓了一包彩虹糖,游书朗拿出去,添添又捞回来,反复三次。最后游书朗妥协了,把彩虹糖放进购物车之前,蹲下来平视着添添的眼睛:“一天最多两颗。”添添点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晚上他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蛋花汤,糖拌西红柿,还有买来的速冻饺子。添添坐在儿童椅上,用勺子舀饺子,舀了三次都没舀起来,最后一次用力过猛,饺子飞出去掉在了地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饺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游书朗,嘴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转了。游书朗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饺子,把添添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送到添添嘴边。

      “爹地,饺子跑了。”添添含着饺子,声音含混,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饺子没有跑,它在等你把它吃掉。”添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嚼了嚼咽下去,又张开嘴:“还要。”

      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填满了房间。节目演了什么游书朗没有认真看,他一边喂添添吃饭,一边用余光扫着屏幕上的热闹。添添吃完了,在他腿上蹭了一身的饺子醋,又爬下去,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举着一只纸折的恐龙,嘴里发出“吼——吼——”的声音。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游书朗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干净灶台。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添添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纸恐龙还攥在手里,口水流了一小片在沙发垫上。他把孩子抱起来放进卧室的小床上,盖好被子。添添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爹地”,又沉沉睡去。

      游书朗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天花板上。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最近的照片全是添添——在游乐场、在公园、在超市购物车里、在家里的地板上拼积木。他往下翻,翻过添添,翻过工作截图,翻过乱七八糟的备忘录,翻到了很久以前的。一张曼谷的夜景,在湄南河的游船上拍的,他没有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号码是海外的,很长一串,不是他存过的任何联系人。「新年快乐。」四个字。没有落款。游书朗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好像在透过屏幕看向发送人。

      那天晚上,添添睡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口。他一个人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电视已经关了,房间里很安静。他把那条短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还是四个字,没有多出一个标点。黑暗里,他闭着眼睛,想着发那条短信的人在干嘛。按下发送键的时候,窗外是什么天气,热带的雨还是热带的阳光。那个人在做什么,是坐在车里,还是站在某个楼顶,还是在某个他想象不到的地方做着危险的事。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睡着了。没有梦。或者做了,醒来不记得了。

      春节过后,日子还是一样。每天送添添,上班,下班。

      但游书朗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起初只是偶尔的心慌——开会的间隙,心跳忽然快几拍,手心出汗,几秒钟后又恢复正常。他不以为意,以为是咖啡喝多了。后来频率越来越高,一周两三次,有时候在深夜。他会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没有噩梦,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画面,就是醒了,心跳得飞快,后背一层薄汗。添添在旁边睡得正香,一切如常。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对劲。

      他去了医院。年轻的医生看着报告单摇了摇头:“一切正常。您这个年纪,心脏没什么问题。”游书朗坐在诊室里,手里拿着那一沓报告单。一切正常。但他的身体没有在骗他。

      “会不会是……焦虑?”医生试探着问,“工作压力大吗?睡眠怎么样?”

      游书朗笑了笑。“可能吧。”

      “少喝点儿咖啡,多注意休息。”

      走出医院的时候,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搭在城市上空。他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在路边站了很久。他知道不是焦虑,至少不全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说一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又过了几周。樊霄没有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让任何人转达任何话。诗力华的号码也再没有发过消息。那条「新年快乐」像是从另一个时空漂来的漂流瓶,被海浪推到了岸边,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海又把它卷走了,再也没有送来第二个。

      游书朗开始回忆那一晚。他以为自己会忘记,或者会刻意不去想。但那些细节在几个月后反而越来越清晰,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过的河床,石子一粒一粒地露出来,每一粒都硌脚。樊霄在厨房里洗碗,他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碰了一下,他没有缩回去。樊霄说“我可以再抱抱你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拒绝。他被按进沙发靠垫的时候,手推在樊霄胸口,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快得不像话。樊霄的眼泪滴在他颈窝里,凉的,一滴一滴的,像计时器在数他们剩下的时间。

      还有那句话。樊霄说“我要回泰国了”。不是“我想”,是“我要”。不是商量,是通知。就像他决定来北京、决定做冬阴功汤、决定留下来过夜一样——所有决定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从来没有问过游书朗愿不愿意。但是在那些决定的缝隙里,在那些不被注意的角落里,藏着一些别的东西:他给添添买的每一双鞋都量过脚长,他在深夜的走廊里一个人抽完了一整包烟,他把那幅象征着一家三口的画带走了。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唯独没有说一句“我不想走”。

      游书朗忽然意识到,樊霄从来没有问过他“你要不要我来北京”,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愿不愿意让我留下来”。他只是来了,做了,然后走了。不是因为他不想问,是因为他不敢问。因为他怕了。所以他把所有的决定都握在自己手里,包括离开。这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是我选择了离开,不是被推开的。

      那个人的真心,藏在那些汹涌的眼泪和颤抖的拥抱里。藏在他喊游书朗名字时的声线里。藏在那张只有两行字的纸条里。他走了,把它们全部留下了。

      距离樊霄离开的那个清晨,已经过去了七个月。

      游书朗在某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添添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陆衍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游书朗?”陆衍的声音有些意外,但并不生疏。距离他们上一次联系,还是添添生病的那次。

      “陆衍,我想问你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说。”

      “樊霄回泰国,是因为什么?”

      沉默。这一次更长。长到游书朗以为信号断了。“陆衍?”

      “我在。”陆衍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腔调了,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像在做什么决定时才会有的认真。“他走之前,见过我。他让我不要告诉你。我答应了他。”

      游书朗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这七个月,我没有联系你,也没有告诉你任何事。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陆衍顿了一下,“但你今天问我了。如果你不问,我不会说。你问了,我不想再瞒你。”

      陆衍告诉了他。樊霄当年在曼谷做的事。那些被樊霄送进去的人,去年就出来了。他们一直在找樊霄。他们找到了北京。所以樊霄走了。不是因为不想留下,是因为不能留下。他怕那些人找到游书朗,找到添添。他怕自己留在他们身边,会变成一颗定时炸弹。所以他走了,把所有的危险带回了曼谷。

      游书朗听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说“他怎么不告诉我”,没有说“他为什么不早说”。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知道——因为樊霄从来不会说。他只会做。做完了,然后走。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走之后,没有联系过我。”

      游书朗沉默了片刻。“谢谢你,陆衍。”他准备挂电话。

      “游书朗。”陆衍叫住了他。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以前我觉得没有立场,现在也许还是没有立场,但我还是想说。”游书朗没有说话。陆衍的声音放慢了,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很早之前,我就认识你。初中的时候你救过我。”

      游书朗愣了一下。初二的冬天,他确实救过一个人,那时候他被养母收养,在寄宿学校里读书。学校门口那条街上,他看见一群人在打一个人,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后来被那人问了学校,他不想说,但校服上有校徽,藏不住。第二天校服被洗干净送了回来,门卫大爷说“隔壁学校的一个学生送来的”。他从来没去找过那个人。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是你?”

      “嗯。”

      游书朗不知道该说什么。太久了。那件事他几乎忘记了,陆衍却记了这么多年。“所以你——”

      “所以我注意到你。不是因为樊霄,是因为你自己。”陆衍的声音很平静,“但后来,是因为樊霄。他来找我的时候,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对我说,‘陆衍,我来找你帮忙。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他信你。’他把你们托付给我了。”

      游书朗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窗外是北京的夜。他明白了陆衍那些恰到好处的分寸、那些从不越界的关心、那些被他拒绝之后就默默退开的体面——不是因为他不够在乎,是因为他在遵守一个承诺。一个他答应过那个人的承诺。

      “陆衍。”

      “嗯。”

      “谢谢你。不是为了过去的事。是为了现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游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每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都有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他想起那条没有落款的短信。他想起樊霄在那个夜里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样子。他想起那个人哭着说“不会再打扰你和添添的生活”,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谎话。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打扰了。

      “今晚。”

      “添添放在我这儿吧,一会儿我去接。”

      这一次游书朗没有拒绝。挂了电话,游书朗开始收拾东西,护照、现金、两件换洗衣物,塞进背包。添添还在睡着,小脸埋在枕头里,小手攥着被角。游书朗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弯腰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爹地去找爸爸,很快就回来。”声音很小,像是在跟梦里的那个小人说话。没有回应。

      出租车在夜色中驶向机场。游书朗靠在车窗上,看着北京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登机前,他在候机大厅里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拨了一个号码。诗力华的电话。响了很多声,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然后接通了。“喂?”诗力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耐烦。

      “诗力华,是我。游书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睡意没了,不耐烦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游书朗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的东西——防备。“有事吗?”

      “樊霄在哪儿?”游书朗直奔主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你来曼谷了?”

      “飞机还有两小时起飞。”

      长久的沉默。久到游书朗以为他挂了。“到了打我电话。我来接你。”电话挂断。游书朗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

      飞机落地的时候,曼谷在下雨。不是北京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是热带特有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的暴雨。雨帘从漆黑的夜空里砸下来,在跑道灯的光柱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网。游书朗没有带伞。他从廊桥走出来的时候,在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雨。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曼谷了。这座城市的空气、温度、气味,本来应该很熟悉,但现在一切都变得陌生——不是因为城市变了,是因为他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人。那时候他是被那个人牵着走的,从机场到别墅,从别墅到餐厅,从餐厅到湄南河边。那个人走在他前面半步,替他挡开人群,替他开门,替他把所有麻烦的事都处理掉。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他自己从飞机上走下来,自己过海关,自己取行李,自己站在玻璃门前,面对一场陌生的、倾盆的、没有人为他撑伞的雨。

      他拿出手机,拨了诗力华的号码。“我到了。”

      “出来,门口,黑色Fortuner。”

      游书朗走出到达大厅。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从房檐下走出去的几步路,他的衬衫就湿了大半。黑色Fortuner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地在雨幕里闪烁。后排车门从里面推开了。他弯腰坐进去。

      车里很暗。诗力华坐在另一边,靠着车窗,白色的休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长了,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郁。他坐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支烟,没有点。车窗外的雨声很大,车里很安静。

      他看着游书朗,目光和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嬉皮笑脸,没有那种“霄哥说啥就是啥”的傲娇气。他的眼神是冷的、审视的、带着敌意的。游书朗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诗力华先动了。他把没点的烟叼回嘴角,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才点燃。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他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接你吗?”诗力华的声音不大。

      “因为你说过会来接我。”

      诗力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对樊霄时撒娇的、没心没肺的笑,是一种讥讽的、像是在看一个笑话的笑。嘴角弯着,眼睛没弯,眼底是冷的。

      “游书朗,”他叫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凭什么觉得,你来了就能见到樊霄?”

      游书朗没有说话。

      “你凭什么觉得,你来了,他就没事了?”

      话像一把刀,捅进来的时候没有犹豫。游书朗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冷的,是诗力华每个字都扎在正确的地方。

      “他在哪儿?”游书朗问。

      诗力华没有回答。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掉烟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车厢地垫上。他看着游书朗,那目光在说:我凭什么告诉你?

      车厢里安静了。雨声灌进来,把两个人的沉默填得满满的、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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