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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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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的风是黏的。
樊霄走出廊曼机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股湿热的气流迎面扑来,像是有人把一块浸了温水的毛巾捂在了他脸上。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衬衫,从北京深秋的凉意里一头扎进曼谷的盛夏,皮肤上立刻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站定,没有四处张望。阿火已经迎上来了。白衬衫,没打领带,第一颗扣子解着。长相有些凶,眉眼间有一种不显山露水的沉稳。阿火接过樊霄手里的行李,引着樊霄走到车边,侧身打开后排车门,微微低下头。
“老板。”两个字。声音不大,很稳。
樊霄弯腰坐进车里。后排还坐着一个人。白色T恤,浅灰色休闲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长相白净,五官清秀,头发蓬松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瘫,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他看见樊霄进来,立刻从座椅上弹起来,探头探脑地往车门这边凑。“樊霄!”
诗力华。发小,从小就认识的人。也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正事一件不干,但樊霄的事每一件都干得漂漂亮亮。樊霄不在曼谷的这段时间,这边的所有事情,都是他在盯着。
“你瘦了!”诗力华的目光在樊霄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心疼,“北京的东西是不是很难吃?我就说嘛,那地方不适合你——”
“华哥。”阿火从前座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重,但意思到了。
诗力华把后半句咽回去,往座椅里缩了缩,冲阿火翻了个白眼。他跟阿火也认识很多年了,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是这样:阿火嫌他话多,他嫌阿火闷骚。谁也不真的讨厌谁。
车门还没关严,诗力华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座位底下扒拉出一个纸袋,往樊霄膝盖上一搁——豆浆、油条、一盒切好的芒果。“吃,趁热。”诗力华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扶手箱上摁灭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丢进嘴里,嚼得脆生生地响,“你肯定又没吃东西,我一猜就是。”
樊霄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没动。
“你先吃,”诗力华见他不吃,又凑过来,“吃了我们再聊。”
车外,六个人分两列站开。清一色的黑T恤,站姿松散但目光警觉,腰间鼓鼓囊囊的。诗力华从车窗探出头去,冲他们喊了一声:“上车,走了。”然后缩回来,跟樊霄解释,“最近不太平。”
樊霄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补了一句:“不是我非要带这么多人,是他们太不要命了。”
这句“他们”,指的不是白天在路上拦路打劫的小毛贼,是那些刚从里面放出来的、手里攥着人命的、把樊霄的名字刻在骨头里的人。当年樊霄递出去的那份材料,送进去的不止是他父亲,还有他父亲的合伙人。那些人的生意、地盘、手下,在一夜之间塌了大半。他们在里面待了这么久,现在出来了,内斗也已经结束了。当初损失的生意、死掉的人,全部算在了樊霄头上。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定罪,是江湖意义上的——你欠我们一条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樊霄还没落地,曼谷这边已经有人放出了话:樊霄的命有人要了。诗力华把这些话都咽在了肚子里,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樊霄不需要听这些。樊霄比任何人都清楚回来意味着什么。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夜色中的高速路。六个保镖分乘两辆车,一前一后,把埃尔法夹在中间。阿火开车。诗力华为了缓解气氛,用胳膊肘捅了捅樊霄,笑嘻嘻地问了一句:“霄哥,在国内怎么样?和——有没有进展?”
樊霄没出声。他想起昨晚。那个人带着一身从北京深秋里带出来的凉意,跟他在同一张沙发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想起那个人的嘴唇贴着他耳廓时的温度,想起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他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原谅,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深渊,还是往下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点“算了,跳就跳吧”的不管不顾。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有进展。也许不算。也许只是两个走散了很久的人,在彻底分开之前最后一次确认对方的存在。樊霄没有回答诗力华的问题,把目光移向窗外。诗力华看了看他的侧脸,没有追问,把薄荷糖盒子塞回口袋,安静了下来。他知道樊霄不想说。那就不问了。
车子驶入沙吞区,在一栋灰色玻璃幕墙的大楼前停下。电梯直上顶层,门打开。诗力华第一个蹦出去——他不是“走”出去的,是“蹦”,帆布鞋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就没停过,在走廊里走了几个来回,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你这办公室我帮你定期通风了,不然曼谷这天气,地毯早长毛了。你书房里的那些东西我没动,我发誓我真的没动,就是帮你擦了擦灰——”
樊霄走进办公室。一切如旧。黑色的办公桌,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架,落地窗外曼谷的天际线。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诗力华跟在后面,进了门就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两条腿搭上扶手,帆布鞋悬在外面晃来晃去。白色T恤被沙发的靠垫蹭得皱巴巴的,他伸手扯了扯,没扯平,放弃了,就那么皱巴巴地瘫着。
阿火站在办公桌对面。“老板,从您离开曼谷到现在,情况分三个阶段。”他的汇报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情绪,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他们刚出来的时候。那时候Somsak的人还在内斗,没有精力找您。我们趁着那个窗口期,把您在北京的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樊霄没有说话。
“内斗结束以后。他们开始追查您去了哪里。查到了北京,但没有查到具体的地址。您走之前那条线断得很干净。”诗力华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从躺着变成了半躺着,脚还是没有放下来。
“还有,”阿火的声音微微低了一点,“他们找不到您的人,开始对您的东西下手。住处被破坏过。condo的大门锁被灌了胶水,监控被破坏,车库门被喷了漆。这些都不算大的。”他顿了顿,“上个月,您常用的那辆保时捷,差速器上被人绑了IED。车报废了。”
阿火说“车报废了”的时候,语气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不心疼,不愤怒,不添油加醋。陈述事实而已。但诗力华在沙发上的姿态变了。他不再晃腿了。帆布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表情看起来还是在神游,但嘴角的弧度收起来了。
樊霄靠在椅背上,神色如常,修长的指节有节奏地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
“公司那边,”阿火继续,“三个项目同时被卡。罗勇府的工业园,环评报告在自然资源与环境部压了四周;北榄府的物流中心,投资方突然撤资,后来查出来是Somsak的人在背后递话;春武里那块地,地政局通知权属有争议,要重新核查。”
诗力华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没有完全坐直,还是歪着的,但至少不是瘫着了。他摸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咬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阿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诗力华读懂了——阿火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件事。他赶紧把薄荷糖咽了,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轻快:“樊霄,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你走之前让我盯着的那几条线,我都盯着的。他们搞你的生意,我就搞他们的。上个月我找人弄了他们一个地下赌场——就在Bang Rak,你知道那家吗?装修花了七千万那家。现在里面变成游泳池了。”
他说“游泳池”的时候,用手指比了一下爆炸的手势,嘴里同时发出一个很轻的“砰”。手比完之后笑了笑,像在邀功。但阿火没有笑。“华哥,”阿火的声音不大,“后面的事您还没说。”
诗力华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摆了摆手,用那种“多大点事”的语气把话挡住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先紧重要的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看了樊霄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但阿火发现了,樊霄大概也发现了。
诗力华不想让樊霄知道。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那场“弄了对方赌场”的行动里受了伤,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被他家老爷子关了禁闭——不是因为老爷子觉得他做错了,是因为老爷子怕他再出去会死。这些事,诗力华一个字都不想提。不是因为怕樊霄担心,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樊霄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给樊霄添堵。
樊霄看着诗力华。后者把目光移开,又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假装在研究配料表。樊霄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猜到了。诗力华越是不想说的事,越是他觉得自己扛下来不需要邀功的事。樊霄认识他二十多年了,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嘴上没把门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但真正重要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说。
阿火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他想继续说——想说华哥那天晚上身上缝了多少针,想说老爷子找人把他从赌场的废墟里抬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喊“别告诉霄哥”。但他看着诗力华把薄荷糖塞进口袋,又瘫回沙发里,冲他挤了一下眼睛。那是“别说了,求你了”的意思。阿火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板,”阿火换了个话题,“您回来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
诗力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带着一种撒娇似的黏糊:“那今晚我得跟霄哥睡,万一有人半夜爬你的床呢”
“今天你回老爷子那儿。”樊霄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说真的,我睡沙发也行。你这办公室沙发挺舒服的——”诗力华拍了拍身下的坐垫,“霄哥你摸摸,这个皮子很好的。”
樊霄没有接他的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诗力华为什么要说“跟你睡”。不是什么花花公子的本性发作,是担心。这个人在用他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不着调、不正经、插科打诨——来消解空气里的紧张,同时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诗力华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说什么“霄哥我保护你”之类的话,他觉得那样太矫情了。他只会说“跟你睡”,然后真的抱着被子来你的房间,在地上打地铺,打一宿呼噜,第二天早上起来抱怨你的枕头太硬。当然,他的另一个目的,是岔开阿火后面的话。他成功了一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曼谷的夜越来越深,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阿火站在办公桌前,把最后几件事说完;诗力华瘫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插嘴,薄荷糖吃了一颗又一颗。
后半夜。阿火合上记录本,“老板,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再说。”樊霄站起来,拿外套。
阿火点头。他从来不问第二遍。下楼,取车。阿火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准的——座椅调到一个让他既能放松又能在0.5秒内完成紧急避让的位置,后视镜角度精确到能同时看到后方三辆车的动态。车库里,诗力华安排的那六个人已经分乘两辆车出发了。一辆在前开路,一辆在后殿后。
诗力华没有去坐那两辆Fortuner。他拉开后排车门,一屁股挤到樊霄旁边,肩膀贴着肩膀,整个人歪过来,脑袋往樊霄肩上一靠。“霄哥——”
樊霄往旁边偏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车窗外,曼谷的夜色在飞速后退。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像另一个城市,只有红绿灯在孤独地变换颜色。诗力华的脑袋在樊霄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今天都没怎么理我。”
阿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他跟了老板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华哥这副德行——在外面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华哥”,在樊霄面前就是一只摇尾巴的金毛。
“你几岁了?”樊霄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浅的、不易察觉的无奈。
“三岁。”诗力华回答得理直气壮。
车里安静了几秒。诗力华靠在樊霄肩上,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樊霄,你这次回来……”
樊霄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也许——不给自己想这个问题的时间。诗力华也没有再问。他把那个问题咽下去了,换成了一句:“反正我都在。”声音还是那种不着调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没有看樊霄,他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话是不经意说出来的,人是认真地坐在这里的。
车子拐入通往别墅区的路。这条路人少,树多,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阿火的速度不快不慢。他的右手始终放在变速杆上——不是需要,是习惯,随时准备降档提速。“老板,前面——”
话没说完。一声脆响。从车身左侧传来。像有人拿石头砸了车窗,但声音比石头脆,比石头尖。防弹玻璃上炸开一朵白花。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但没有穿透。第二声紧接着来了。这一声更闷一些,打在后车门上——钢板的,穿不透,但车身晃了一下,像被一只巨大的拳头从侧面捶了一拳。
诗力华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瘫着”变成了“绷着”——像一根弹簧被突然压紧。“别停车。”他的声音从那种慵懒的、不着调的频率里沉了下来,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没有惊慌,没有多余的指令。
“是。”阿火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鸣着撕裂了凌晨的寂静,车身猛地向前窜出去。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后面那辆Fortuner已经亮起了远光灯,车头往路边一偏——不是跟丢,是在封路。他们的人不需要指令就知道该做什么。三分钟。或者五分钟。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火把车停进别墅的车库。熄火。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的时候,指节泛白,但他的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老板,到了。”
诗力华从车里钻出来。他的帆布鞋在地面上踩了两下,然后蹲下去,看车门上那个弹痕。白衬衫的下摆垂到膝盖,皱巴巴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指尖在弹孔的边缘停了一下。“手枪。”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太在意的调子,“不是狙击枪。距离大概——”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樊霄,“是警告。”
樊霄站在那里,夜风吹着他的衬衫衣角。“进去吧。”樊霄说。
天已经微微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鱼肚白,把曼谷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地勾勒出来。别墅不大,是游书朗离开后重新购置的,没有从前的影子——没有游书朗的书,没有添添的玩具,没有那些散落在地毯上的、让人绊倒的、占据了所有角落的生活痕迹。干净,空旷,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酒店套房,有人住,但没有人在此生活。
樊霄走进卧室,洗漱,换衣服。他在床边坐下,床头柜上多了一幅蜡笔画。三个歪歪扭扭的人手拉手,两个大高个、一个小矮个,头顶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太阳是橘红色的,画得很用力,蜡笔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把纸涂破了。那是一家三口。添添画的。在樊霄北京那栋别墅的客房里,贴了好几个星期的那幅画。走的时候他把画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折好,放在行李箱最里层,带回了曼谷。
樊霄看着那幅画。他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画纸上添添画的其中一个小人。小人画了微笑的表情,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那是游书朗。樊霄把那幅画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去,侧过身,面对着那幅画。
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线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幅画上,刚好照亮了那个橘红色的太阳。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游书朗的脸。不是笑的样子,不是哭的样子,是那晚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知道自己不告而别。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留了两行字的纸条。那个人会怎么想?会觉得他薄情,觉得他反复无常,觉得他从来就没有认真过吗?他会生气吗?还是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习惯了他永远不解释,习惯了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最该留下的时候离开。
樊霄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生气了?”他的声音很小,闷在被子里,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帘被晨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回答了。但他没有听清。
也许那个人没有生气。也许那个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他一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些想要他命的人要一个一个地处理。但在那之前,他想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想走的。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他把被子拉下来,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床头的画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歪歪扭扭地笑着。他盯着那个红色小人,看了很久。“再等一下。”他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跟那幅画商量,也像在跟自己说,“事情处理完了,我就回去找你。如果我还能回来。”
窗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光线晃了一下,落在那幅画上的晨光移动了位置,从那个红色的小人身上移到了那个蓝色的小人身上——那个代表他自己的、添添画得歪歪扭扭的、长手长脚的大高个。他的小人也有微笑的表情。画的时候添添说:“爸爸不笑。”樊霄蹲下来,捏了捏他的手,说:“爸爸笑了。”添添不信,非要在画上把他画成笑的。现在他在笑。蜡笔画的笑脸是橘红色的,和太阳一样的颜色。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曼谷的一天开始了。这座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传进房间里,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嗡鸣。樊霄在那些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书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