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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

  •   诗力华把游书朗从机场接走后,带他去了樊霄在曼谷的一处房子。“你就住这儿。”诗力华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没有进去,站在门口,“他之前偶尔会来住。你住这里,比住酒店安全。”

      游书朗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落地窗外是曼谷密密麻麻的天际线。没有照片,没有私人物品,没有生活的痕迹。和北京那栋别墅一样,干净得像一个没有人住过的地方。但这个地方,樊霄来过。也许他就坐过那张沙发,也许他站在这扇窗前抽过烟,也许他在那张床上失眠过。这些“也许”像细小的针,扎在游书朗的皮肤上,不疼,但痒。

      “他在哪儿?”游书朗问。

      诗力华靠在门框上,把薄荷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没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不想见你。”诗力华说。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见”。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扇关上的门。

      游书朗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在哪儿?”

      诗力华把薄荷糖嚼碎了,咽了。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目光里有游书朗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讥讽,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替另一个人扛着某种决定时才有的疲惫。“我知道他在哪儿。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诗力华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不是在躲你。他是怕你看到他——他会走不了。”

      游书朗站在那里。他忽然觉得这间公寓太大了,大到他的声音掉进去都听不到回响。诗力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站直了身子,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没有点,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爱信不信。”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游书朗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曼谷的夜色铺展到天际线尽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背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大块,和北京那个夜晚的沙发不一样——那里的沙发偏硬,靠垫是灰色的,他被按进靠垫里的时候,后脑勺硌到了拉链。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樊霄,没有体温,没有那人在耳边叫他的名字。只有他自己,和一个陌生的、沉默的、属于那个人的房间。

      第二天开始,游书朗找了所有他能找的人。他想起樊霄从前在曼谷的合作方、律师、甚至别墅的管家。那些人接他电话的时候,语气无一例外地客气,但回答无一例外地相同——“不知道”“不清楚”“樊先生没有联系过我”。有的人甚至不等他说完就挂了。曼谷就这么大,樊霄的仇家还在外面,谁都不知道哪句话会传到不该传的耳朵里。沉默是所有人唯一的安全词。

      但游书朗知道,有些人是真的不知道,有些人也许知道但不敢说。而知道最多的人——诗力华——选择了沉默。他在曼谷的烈日下一家一家地跑,从沙吞到是隆,从暹罗到素坤逸。他穿着白衬衫,脊背被汗湿透了一遍又一遍,干的盐渍在衣领上画出一圈白色的地图。他的泰语不够好,有时候对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用英语,用中文,用手比划,把手机里樊霄的照片翻出来给人看。对方看一眼,摇头,关门。他站在门口,太阳晒在他的头顶上,没有伞,没有人替他挡。

      诗力华知道他在找。游书朗不确定诗力华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他找过的某个人告诉了诗力华,也许是诗力华本就在看着他。但诗力华没有拦他,没有帮他,甚至没有再联系他。诗力华只是让他找。让他碰壁,让他失望,让他自己发现——有些门,不是他想开就能开的。

      那天游书朗从一栋写字楼出来,无功而返。他站在路边,正低头看手机地图,一辆黑色埃尔法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诗力华坐在后排,穿了一件灰白色的亚麻衬衫,扣子敞着两颗,露出锁骨和那条银色的细链。他今天的打扮更像是在度假而不是在处理正事,但他的表情不是。

      “上车。”

      游书朗看着他,没有动。诗力华没招,从车上下来,亲自给游书朗拉开车门。“请吧,菩萨。”

      游书朗坐了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低,他的皮肤刚从曼谷四十度的室外进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诗力华从座位底下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游书朗接过去,没有喝,握在手里。

      “你找了七天。”诗力华没有看他,看着窗外,“找了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告诉你樊霄在哪儿。你以为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游书朗看着他。“他们不敢说。曼谷这个地方,消息比病毒还快。谁跟你见过面、说了什么话,第二天就能传到Chai的耳朵里。他们不想死。”诗力华转过头,看着游书朗,“我知道樊霄在哪儿。但我不能告诉你。”

      游书朗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樊霄现在——挺好的。你见到他,他会觉得他把你卷进来了。他会更难受。他现在需要做一件事——把那些人送进去,再一次。像三年前一样。这次他要让他们再也出不来。”诗力华的目光从游书朗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点上,“我是替他做决定。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都行。”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水瓶的手,指节泛白。车厢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街头隐约的喧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恨你。我只是想知道——他还活着吗?”

      诗力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见过的、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几乎是恳求的东西。“活着。”诗力华说。他补了一句,“我发誓。”

      游书朗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只是把水瓶放在座椅上,靠回了椅背。车窗外,曼谷的阳光把一切照得发白,连影子都是淡的。诗力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强。不是那种不会疼的强,是疼了也不喊的强。和樊霄一样。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这个世界。

      “公司,”诗力华说,“他走之前,把法人换成了你。你不知道?”

      游书朗愣住了。他从背包里翻出那些文件——从北京玄关鞋柜上带走的那个文件袋,他一直带在身边。翻到最后一页,法人的变更栏,他的签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签好了,笔迹和他的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不是他签的。但他认得这个笔迹——是樊霄的。樊霄模仿了他的签名,在法律文件上签下了他的名字。这意味着在泰国政府的信息系统里,樊霄名下那几家公司,法定所有人已经不是樊霄,是游书朗。不是“转给”,是“替换”。樊霄把自己从企业的所有文件上抹去了,换上了游书朗的名字。没有告诉游书朗,没有经过他的同意,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解释。他只是做了,然后把文件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压在一只毛绒兔子下面。

      “他怕自己死了,”诗力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这些东西会被人拿走。给你,就谁都拿不走了。没有人会去查一个中国药企经理在泰国的资产。就算查到了,他们也不敢动。因为你是干净的,你没有得罪过任何人。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比在他手里安全。”

      游书朗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文件袋上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抱过添添,扶过陆衍,在深夜的厨房里擦过盘子,在某个人的后背上留下过红痕。但这双手没有做过一件事:在那个人需要他的时候,握住他。

      “需要我做什么?”游书朗问。

      诗力华看着他。那种复杂的神情又出现了——不是信任,不是托付,是某种更无奈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明知道不该把另一个人卷进来,但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公司现在没有人管。阿火受伤了,在养伤。我管不了那些事,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这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不着调的语气。

      游书朗看着窗外。曼谷的街道在车窗外缓慢地后退,那些他从前熟悉的、和樊霄一起走过的路,现在看起来像另一个城市的风景。他想起从前在曼谷的时候,樊霄带着他走过这些路。那个人走在他左边,总是左边。曼谷的交通是靠左行驶的,左边是靠马路的一侧。那个人走在他左边,把他和车流隔开。

      “好。”游书朗说。

      诗力华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烟叼回嘴角,点燃了。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他吸了一口,从鼻子里喷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游书朗开始在樊霄的公司上班。不是“上班”,是“坐镇”。公司的管理层大多知道樊霄出了事,人心惶惶。诗力华带着游书朗走进那栋灰色玻璃幕墙的大楼时,阿火打着绷带站在一楼大厅迎接。他的右手还吊在胸前,西装只穿了左边袖子,右边空荡荡地垂着,但他的脊背还是笔直的,表情还是沉稳的,看见游书朗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游先生。”

      游书朗对他点了点头。阿火把公司的现状做了交接。账面上的资金、正在进行的项目、被冻结的资产、被搁置的谈判,一张清单列得清清楚楚。游书朗不是商人,但他是药企的医学事务经理,他懂项目管理,懂谈判,懂在复杂的利益关系中找到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那些东西和商业不完全一样,但底层逻辑是相通的。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所有文件看完,花了两天时间和核心团队见面,花了一周时间理清了所有被搁置的项目。

      他没有对任何人“自我介绍”,也没有人问。这座楼里的人不需要问。他们看到游书朗坐在樊霄的办公室里,用樊霄的笔签文件,用樊霄的杯子喝水。他们就知道——这个人,是樊霄信任的人。诗力华偶尔来。他来的时候从不进办公室,就在楼下的车里等着,或者在走廊尽头抽烟。游书朗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消息,也许是在确认什么。他没有问。

      游书朗白天在公司处理事情,下了班就回到那间公寓。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澡,一个人躺在樊霄睡过的床上。床单是灰色的,枕头上没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北京不一样,和曼谷的别墅也不一样。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樊霄在这里睡过。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睡不着。深夜,曼谷的雨又下起来了。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和樊霄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句「晚安」。他没有回的那条。他往下翻,翻到更早的——樊霄问他“下周几点的恐龙展”,他回了“周六上午十点,我去接你们”。再往前,是樊霄发的兔子照片、添添的玩具、乱七八糟的日常琐事。那些消息还在,但发消息的人不在身边。也许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离他很近,近到呼吸同一片空气,但那人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游书朗放下手机,闭上眼。他以为他会哭,但没有。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的,流不出任何液体。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躺都缓解不了的累。他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推开。枕头换了一边,又换回来。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调回去。他折腾了很久,最终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笔直的光线。

      他照常去公司,照常处理文件,照常开会。生活变成了一条新的直线:起床,公司,下班,回公寓,睡觉。偶尔会多一个环节——跟着诗力华。不是每天,不是刻意。只是有时候公司的事忙完了,他没有地方去,就去找诗力华。诗力华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他知道诗力华知道樊霄的下落,他不催,不问。他只是在。

      诗力华有时候会去找一些不是他日常会去的地方。游书朗跟着他,不是跟踪,是同行。他不说话,不催问,不做出任何“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带我去见他”的姿态。他只是在那里。诗力华去一个地方,他也去。诗力华停下来抽烟,他就在旁边等着。诗力华要是烦了、回头看他,他就看着诗力华,不说话。那种目光不是请求,是陪伴。

      诗力华一开始烦他。“你跟着我干嘛?”诗力华靠在车门上,烟叼在嘴角,皱着眉看他。游书朗不说话。诗力华生气的吐了两口气。游书朗还是不说话。诗力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门上摁灭了,烦躁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游书朗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但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丢在路边的、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的孩子。

      诗力华骂了一句脏话——泰语的,声音不大,但车窗没关严,游书朗听到了。他依然没有动。车子开出去十几米,停了。诗力华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喊了一声:“上车!”游书朗走过去,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诗力华没有看他,把薄荷糖盒子从扶手箱上拿起来,往他那边推了推。游书朗没有拿薄荷糖。诗力华也没再说话。车子汇入车流,曼谷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个人身上,谁也不看谁,但谁也不下车。

      从那天起,游书朗开始跟着诗力华。不是每一天,但很频繁。诗力华跑业务的时候他在公司,诗力华去见人的时候他在车里等,诗力华深夜在曼谷街头漫无目的地开车的时候,他就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不说话,不催问。只是在那里。像一根沉默的、不会被吹断的线,一头系着他,另一头系在诗力华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系在诗力华知道却不肯说的那个地方。

      诗力华有时候会从后视镜里看他。游书朗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眼睛半闭着。不是睡着,是在想事情。诗力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问,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开车。

      他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烦游书朗。烦是真的,但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游书朗。这个人是他最好的兄弟的挚爱——唯一的、到死都放不下的挚爱。诗力华从樊霄的眼神里、从樊霄那些“不要告诉他”的命令里、从樊霄深夜独坐时翻看的手机相册里,早就知道答案了。樊霄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就在他车后座,沉默地跟着他,像一只被遗弃后自己找到路跟回来的猫。他应该高兴。他替樊霄高兴。但他不能带游书朗去见樊霄。因为樊霄还没有准备好。因为樊霄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他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尤其是游书朗。

      他每天看着游书朗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替樊霄处理那些项目,看着他在深夜的公寓里一个人亮着灯,看着他不催不问。这是他对樊霄的承诺,也是他对樊霄的保护。

      曼谷的某个街角。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深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他的左胸还疼。肋骨裂了之后,呼吸和咳嗽都会牵动那根骨头,像有人在胸腔里塞了一小块碎玻璃,每动一下都硌着。他的脸色不太好,但他站得很直。他的目光穿过一条街的距离,落在一辆黑色埃尔法上。车停在路边,双闪没有开。他知道游书朗在车里,那辆车是诗力华的。

      男人站在阴影里,帽檐挡住了路灯的光,他的脸隐没在暗处,只有下巴的轮廓在光线里若隐若现。那辆黑色埃尔法。车里没有开灯,车窗是深色的,他看不见游书朗。但他知道游书朗在里面。那个人的呼吸、心跳、体温,就在不到二十米之外的地方。他触不到。车内的灯亮了。短暂的、昏黄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游书朗大概是开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车窗上,照出他模糊的侧脸轮廓——下颌线、鼻尖、微微垂着的眼睫。只有一两秒。灯灭了。车里又恢复了黑暗。

      但樊霄看到了。那短短的、不及一次心跳的时间,他看到了游书朗的侧脸。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已经暗下去的车窗,一动不动。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进街角的阴影里,消失在这个城市不被任何一盏路灯照亮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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