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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些重逢是为了更疼的告别 添添成为两 ...

  •   添添成了那个绕不开的理由。

      最开始,游书朗以为“偶尔一起陪添添”意味着他坐在公园长椅的一头看手机,樊霄带着添添在另一边玩,两个人隔着整个草坪,像两条平行线。事实证明他低估了三岁小孩的能量。

      第一次“一起陪”,是在小区的儿童滑梯。樊霄来接添添,添添死活不肯走,一手拽着樊霄的裤腿,一手拽着游书朗的衣角,嘴里喊着“爹地也去!爸爸也去!三个人一起!”。

      游书朗蹲下来跟他讲道理,讲了五分钟,添添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五分钟,最后一颗都没掉,但那种“你不答应我就忍着不哭”的表情,比嚎啕大哭更让游书朗受不了。

      他站起来,看了樊霄一眼。樊霄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得意,不是期待,是一种“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但我也不会劝你”的安静。他甚至没有看游书朗,低着头,手指被添添攥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占地方也不碍事的树。

      “走吧。”游书朗说,“就一个小时。”

      添添欢呼了一声。樊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到游书朗几乎捕捉不到。但他捕捉到了——不是感谢,不是惊喜,是一种很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像是很久没用过的表情。

      游书朗把目光移开,走在前面。

      那个下午,三个人在滑梯和沙坑之间度过了两个小时。不是一个小时——添添玩到第三个滑梯的时候,游书朗已经忘了时间。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樊霄蹲在沙坑边上,陪添添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樊霄的白衬衫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沙子,领口也被添添的小脏手按了好几个手印,他浑然不觉,一门心思地往城堡上插一根树枝当旗杆。添添不满意,说城堡应该有个门。樊霄就用手一点一点地挖出一个拱形,认真得像在做建筑模型。

      游书朗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在曼谷的时候,樊霄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樊霄,陪添添从来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不是不耐烦,是他的注意力永远被手机、会议、或者某些游书朗不知道的事情分走。他会突然站起来说“有点事”,然后消失在书房里两三个小时。

      而现在,他把手机放在长椅上,屏幕朝下。整整两个小时,没有看一眼。游书朗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添添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樊霄开车,游书朗坐在副驾。车里只有广播的声音,放着一首老歌。

      “他今天很开心。”樊霄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樊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说:“谢谢你愿意来。”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游书朗以为他会说更多——这是樊霄的习惯,从前总是用层层叠叠的话术把人包裹起来,说一句藏三句。但这次他没有。他说完就安静了,继续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游书朗靠在座椅里,偏过头看窗外的街景。“不用谢,”他说,“我是为了添添。”

      “我知道。”樊霄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那种“我明白你还在嘴硬”的试探。他就是知道了,并且接受了。这种“接受”,反而让游书朗觉得有点不习惯。

      从那天之后,“三个人一起”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不是每次交接都一起,但隔三差五的,添添会提出一些“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的要求——去动物园要看大象,去游乐场要坐摩天轮,去书店要买两本不一样的绘本然后交换着看。

      游书朗不是看不出来添添在“制造机会”。但他选择了不拆穿。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发现,当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添添的笑容确实比任何时候都大。那种笑不是“爸爸来了”或者“爹地在身边”,是两种满足叠加在一起,像两束光交汇的地方,格外明亮。他舍不得把那束光掐灭。

      ---

      当然,不是所有时候都这样平和。两个人之间横着三年的裂痕和一堆没算完的账,不可能因为几次公园之行就填平。他们会争执——为一些很小的事。

      比如有一次,樊霄给添添买了一个恐龙模型的拼装玩具,上面写着“适合六岁以上”。添添才三岁多。

      “你看不懂年龄?”游书朗把玩具盒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小字。

      “看得懂。”樊霄靠在沙发上,语气很随意,“但他喜欢。”

      “他喜欢的东西多了,你不能觉得所有东西都可以给他买。”

      “为什么不能?”

      “因为——”游书朗深吸一口气,“因为这不是教育,这是溺爱。”

      “溺爱和宠爱的区别是什么?”樊霄偏过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抬杠。

      游书朗愣了一下。“溺爱是没有原则,”樊霄说,“宠爱是有原则地让他开心。我的原则是,我坐在旁边陪他拼,不会让他一个人对着七十二块零件发愁。这算溺爱吗?”

      游书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添添已经把盒子拆开了,七十二块零件哗啦一声撒了满地。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看游书朗,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可以玩吗”的试探。

      游书朗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樊霄。樊霄已经坐到了地板上,卷起袖子,开始按颜色分类零件。

      “你坐那儿干嘛?”游书朗说。

      “拼恐龙。”

      “我说可以拼了吗?”

      “你没说不可以。”樊霄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笑意,“而且你已经站在这里看了三十秒没有走,说明你也想拼。”

      游书朗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一大一小——添添已经开始往樊霄分好的零件堆里乱抓,樊霄不恼不火,把被抓乱的重新码好,嘴里念着“这是腿”“这是尾巴”“这是牙齿”。

      他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头给我。”他说。樊霄把那包写着“头部组件”的塑料袋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游书朗假装没有感觉到。

      那个下午,三个人坐在地板上,拼了一只绿色的霸王龙。添添负责把零件递给大人,樊霄负责组装,游书朗负责看说明书——他一直觉得说明书要按步骤来,樊霄觉得可以跳着拼,两个人为此争论,最后各退一步:游书朗念步骤,樊霄照着拼,但如果有两颗零件明显长得一样,可以跳过说明书的顺序先拼在一起。

      添添在两份争执里穿梭,一会儿帮爹地翻页,一会儿帮爸爸找零件,忙得满头是汗。霸王龙拼好的时候,添添把它举过头顶,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吼——吼——”的声音。樊霄靠在沙发腿上,看着孩子的背影,嘴角弯着。

      游书朗把散落的零件袋收拢,戳了戳樊霄的手臂。“下次买东西之前,先问我。”

      “好。”樊霄点头,语气乖顺得不像话。

      “我说真的。”

      “我知道。”樊霄转过头看他,“我说‘好’,也是真的。”

      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总是深不见底,像一口井,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现在好像浅了一些——不是变简单了,是愿意让你看见底了。

      他收回目光,站起来去倒水。“你要喝什么?”他问。

      “……白水。”

      游书朗倒了两杯白水,一杯放在樊霄面前。樊霄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是捧着一件礼物。他没有说谢谢。但他说了另一句。“游书朗。”

      “嗯。”

      “你变了一点。”

      游书朗端着杯子,站在茶几对面,低头看他。“哪里?”

      樊霄想了想。“从前你会直接说‘不用’,现在你会说‘下次要问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自己背了很久的课文,“就是……你给我留了一个‘下次’。”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添添在背后喊:“爹地快看!霸王龙把沙发吃了!”游书朗端着水杯走过去,好像没有听见樊霄的话。但他的耳廓,在午后偏西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红。

      ---

      这周,两个人去给添添买过冬的鞋子。添添看中了一双印着消防车图案的运动鞋,试穿的时候在店里走了三圈不肯脱。游书朗看了看鞋底,防滑不错,鞋面也算透气,正准备去结账,樊霄拿起旁边另一双品牌鞋,走过来蹲在添添面前。

      “这个也试一下?”他说。

      添添看了一眼,摇头:“我要消防车。”

      “两双都买。”樊霄站起来,对店员说,“这双也要了。”

      游书朗按住他的手:“一双就够了。”

      “冬天鞋子容易湿,可以换着穿。”

      “换着穿也不需要两双新的。他去年冬天的还能穿。”

      “去年的小了。”

      “你怎么知道?”

      樊霄顿了顿,说:“我上周翻过他的鞋柜。”

      游书朗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感动,是一种“你怎么会做这种事”的不可思议。“你翻我家的鞋柜?”

      “添添说他的鞋子挤脚。”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六,从公园回来的路上。”

      游书朗想起来了。上周六,从公园回来的路上,添添在车里说了一句“脚脚不舒服”,他以为孩子是玩累了,没太在意。樊霄记住了,而且专门去翻了鞋柜。

      他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被感动——他不想用这个词。是被“看见”了。那种看见不是刻意的讨好,是你没说的那些话、你没在意的那点小事,被另一个人捡起来,收好了,在该用的时候拿出来了。

      他没再说“只买一双”。结账的时候,樊霄要刷卡,他拦住了。

      “我付。”

      “为什么?”

      “因为你是添添的爸爸。”游书朗把他的卡递给了收银员,然后看了樊霄一眼,“但你不是我的提款机。”

      樊霄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没刷出去的卡,嘴角动了动。最后他只是说:“行。”

      买单之后,两个人一人拎着一个袋子往外走。添添走在中间,一手牵一个,忽然用力把两只手往中间一合——“爹地的手和爸爸的手要在一起!”

      游书朗的手背碰到了樊霄的指节。他飞快地抽走了。樊霄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但他的手没有缩回去,就那么保持着原来的高度和位置,像一个空了但仍然敞开的门。

      添添不满意了,又要去捞两只手。游书朗提前预判了儿子的动作,一把把他抱起来,往下行的扶梯上走。“老实点。”他说。

      添添趴在他肩膀上,冲后面的樊霄做了个鬼脸。樊霄弯起嘴角,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父子俩一前一后,隔着几级台阶。商场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扶梯上,分不清彼此。

      ---

      陆衍的消息,在那个尽调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来过。游书朗没有主动联系他,他也没有再出现在游书朗的生活里。偶尔在公司的邮件里看到衍合资本的项目进展通报,对接人已经换成了一个叫王睿的投资经理,措辞公事公办,连签名档都换成了“投资部高级经理”。

      有一天下班的时候,游书朗在公司楼下看见了那辆深灰色迈巴赫。它从对面的马路缓缓驶过,没有停留,没有鸣笛,像一阵风吹过。他不确定是不是陆衍。车窗贴了膜,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上楼,继续加班。

      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他能做的,就是不要再回头看。

      ---

      又是一个周六的傍晚。三个人从商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添添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天,终于在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车里安静下来。樊霄开车,游书朗坐在副驾,手里拎着购物袋的带子,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

      “下周六,”樊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添添,“科技馆有个新的恐龙展。添添想看。”

      “你说还是添添跟你说的?”

      “跟我说的。但他说‘爸爸转告爹地’。”

      游书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种“想笑又忍住”的表情比笑本身更明显。“下周六再说。”

      “好。”又是这个回答。不急,不催,不追问。像一扇门被敲了两下,里面说“等一下”,门外的人就真的站在那里等,不推门,不离开。

      游书朗靠在座椅里,偏过头看窗外的街景。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河,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小,烘得人有点发困。

      “樊霄。”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樊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不到半秒。“没有。”他的声音很平,“公司的事,正常。”

      游书朗没有追问。他偏过头看了樊霄一眼——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轮廓清晰,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但游书朗认识他很多年了。他知道,樊霄“正常”的时候,往往是最不正常的时候。

      他收回了目光。“随便问问。”

      ---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游书朗解开安全带,转身去后座抱添添。孩子睡得很沉,睫毛贴着眼睑,呼吸又轻又长,怀里还抱着那双消防车鞋的鞋盒。

      樊霄没有下车。他把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在夜色里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那我先走了。”游书朗抱着添添,站在车门外。

      “嗯。早点休息。”

      游书朗关上后门,转身往小区里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

      樊霄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放在腿上。车窗半开,夜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没有看手机,没有打电话,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游书朗和添添走远的那个方向。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要把此刻的画面一帧一帧刻进骨头里的认真。

      游书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了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辆车一直停在那里,直到他走进单元门,直到电梯门关上,直到他到家、开灯、走到窗边往下看——它还停在那里,双闪灯一明一灭,像一个不敢敲门、又不舍得走的人。

      他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辆车。车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会在那里停一整夜。

      最后,双闪灯灭了,车子缓缓驶出,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游书朗放下窗帘,去给添添换衣服、擦脸、盖被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坐在添添床边,他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不是消息。是一个未接来电——来自一个没有存联系人的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过了几秒,同号码发来一条消息。——「他们出来了。」

      他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那栏打上了名字:诗力华。

      游书朗看着手机屏幕,窗外夜色很深。他不知道为什么诗力华会给他发消息。也不明白“他们出来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隐隐觉得,樊霄今天说“没有”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的那双眼睛,不像是在说真话。

      手机又暗了下去。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但他也没有关掉那盏客厅的灯。像是某种不承认、但也不否认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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