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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些重逢是为了更疼的告别(二) ...

  •   周二傍晚,游书朗刚从公司出来,手机震了。

      樊霄的消息:「晚上过来吃饭吧。添添上次说想吃我做的菜。」

      游书朗靠在车门边,看了两遍这条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一张照片——灶台上摆着几个砂锅和炒锅,热气腾腾。冬阴功汤是橘红色的,表面飘着香茅和柠檬叶,旁边还有绿咖喱鸡、打抛猪肉、一碟清炒空心菜。全是游书朗从前爱吃的。灶台角落里还有一小碗炸鸡块,裹着金黄的面包糠,一看就是给添添额外做的。

      游书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打字:「添添八点前要睡觉。」

      「好,吃完就送你们回去。」

      游书朗没再回复。他接了添添,调转方向,往樊霄的别墅开。

      路上添添在后座兴奋地唱着学校里新学的儿歌,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大声,游书朗的耳膜替他承受了一切。

      到的时候,樊霄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穿着黑色紧身T恤和灰色棉质长裤,袖子卷到肘部,围裙还没解。那双常年签合同的手上沾着水珠,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添添扑过去的时候,他弯下腰,一把将孩子捞起来举过头顶,像举一只小猴子。“爸爸做了你最爱吃的炸鸡块!”

      “耶——!炸——鸡——块!”添添把三个字拆成了三个音节,每一个都喊得中气十足。

      游书朗跟在后面,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玄关多了三双拖鞋。一大一小是他和添添的尺码,新买的,毛绒绒的,很软。他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没说什么。

      餐桌摆在一楼落地窗前,天还没全黑,外面的花园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冬阴功汤用一个白色砂锅盛着。添添坐在儿童椅上,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抓那碗炸鸡块。游书朗给他夹了两块放到碗里,添添立刻塞了满嘴,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游书朗喝了一口冬阴功汤。味道没变。

      整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自然。添添全程处于亢奋状态,一会儿让爸爸讲故事,一会儿让爹地擦嘴,小嘴叭叭叭地没停过。樊霄应答他的一切无理要求,添添说“我要用爹地的勺子”,他就把自己的勺子递过去;添添说“我要看爸爸手机里的猫”,他就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出花园里那只流浪猫的照片给他看。

      游书朗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插一句“添添别闹”“添添好好吃饭”。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太久了。不是不耐烦,是那种——你希望它再久一点,所以开始担心它随时会结束。

      饭后,添添窝在客厅沙发上翻绘本,游书朗帮着收了碗筷。厨房很大,樊霄在水槽边洗碗,他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添添偶尔翻页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填满了房间,比任何对话都让人安心。

      “差不多了,”游书朗把最后一块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八点了,我得带他回去。”他转身去客厅抱添添,添添正骑在沙发扶手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添添,穿鞋,回家了。”

      添添不动。“添添?”

      添添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不想回。”

      “明天还要上托班,要早起。”

      “那爸爸送我去。”

      “爸爸不跟你住,怎么送你?”

      “那——”添添从靠垫里露出半张脸,看了一眼随后跟过来的樊霄,又立刻缩回去,“那我和爸爸住。”

      游书朗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樊霄先说话了。“太晚了,孩子也困了。客房上周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你不想住的话,我现在送你们。”他在问,但他的眼睛在看添添。

      添添已经把脸从靠垫里完全抬起来了,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爹地——”那声音带拐弯的。

      游书朗看着儿子,又看了看樊霄。樊霄站在那里,没有帮忙说话,没有帮添添争取,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表情很平,但游书朗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拒绝的话已经到嘴边了。“住可以,但明天早上不能赖床。”

      添添欢呼了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嘴里喊着“住爸爸家!住爸爸家!”。

      樊霄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像怕被看见。“客房在走廊尽头,我带你们上去看看。”

      ---

      客房很大,推门进去的瞬间游书朗愣了一下——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添添的手工画,是上周末添添用蜡笔画的三个人,歪歪扭扭的线条,两个大高个、一个小矮个,三人手拉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

      他转头看樊霄。樊霄正低着头整理床角的被单,没看他。“添添上次来的时候贴的,”樊霄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要给爹地一个惊喜,不让撕。”

      游书朗没说话,把目光从画上移开。

      “添添今晚跟我睡吧,”樊霄蹲下来,平视着正在研究床头灯开关的儿子,“爹地要休息。”

      添添想了想,摇头:“我要跟爹地睡。”

      “那爸爸睡哪儿?”

      “爸爸也睡这儿!”

      “床太小了,睡不下三个人。”樊霄捏了捏添添的脸,“明天早上爸爸给你做烤面包,你想吃草莓酱还是巧克力酱?”

      添添陷入了艰难的抉择。在他思考的空隙,樊霄抱起他,对游书朗说:“你先收拾,我带他去洗澡。”他抱着孩子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添添探出脑袋冲游书朗喊:“爹地不要关门!我洗完就回来!”

      游书朗摆了摆手。门没关。

      ---

      添添折腾到十点多才睡。他在樊霄的大床上滚了四十分钟,又回到游书朗的客房里滚了二十分钟,最后在两床被子中间蜷成了一个虾米,手里攥着樊霄的T恤下摆,终于闭上了眼睛。

      游书朗把他轻轻挪到枕头的位置,盖好被子。孩子的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长,小胸脯一起一伏。

      他靠在床头上,没有睡意。天花板很高,上面装着一盏简单的吸顶灯,光线很柔。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车声,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侧头看了看墙上添添的手工画,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

      他曾经离开这个男人,因为他控制、他监视、他不给任何喘息的空间,他把爱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狱。但现在坐在这个客房里——床头有孩子的画,衣柜里叠着两套新睡衣,浴室里的洗发水是他常用的那个牌子,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温水——他忽然不确定自己面对的是不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门口传来很轻的敲门声。“没睡吧?”樊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低。

      游书朗把从床头上滑下去的靠枕扶正。“嗯。”

      门被推开一条缝,樊霄站在走廊里,身上还是那件黑色T恤,头发半干,像是刚洗过。他的目光先落在床上睡着的添添身上,确认孩子没醒,才把门缝推大了一些。“下楼坐坐?我煮了茶。”

      游书朗犹豫了一秒,掀开被子,穿上拖鞋。

      ---

      一楼的大厅只开了沙发背后那盏落地灯。光线很暗,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又不至于让人无处躲藏。茶放在茶几上,是一壶普洱,已经泡出了深红色。游书朗捧着杯子,温度透过杯壁传进掌心。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你回国那段时间,”樊霄先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你走了以后——不是,是你带添添回国以后。我本来想马上跟来的,但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就多待了一阵。”

      游书朗没有说话,手指摩挲着杯壁。

      “那阵子一个人住在别墅里,太大了。”樊霄的声音又平又慢,“以前你在的时候,角角落落都是东西。玩具、绘本、你的书、我随手扔的外套。你在哪儿,哪儿就像被轰炸过一样。”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在笑,但眼睛没在笑。

      “你不在了,那些东西也不在了。我把它们全收起来了,房子变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太对。”他说“不太对”的时候,尾音有一点颤。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飘,飘散了,又升起新的。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叫外卖,不是因为不想做,是因为做了也没人吃。后来我开始学做更多的菜,师傅问我学来干嘛,我说给一个人做。他问那个人在哪儿,我说在中国。”樊霄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我就来了。”

      游书朗听着这些话,没有接。但他的脑子里自动补全了那些樊霄没有说的日子——一个人,一栋大别墅,空荡荡的厨房,学了三个月的菜。那个画面让他心口某个位置发紧。他不想承认那个紧是什么。

      “别说了。”游书朗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很明确。

      樊霄的话停住了。他看着游书朗。落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柔和,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

      “我不想干涉你的生活。”游书朗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怎么过的,是你自己的事。不用跟我说。”

      樊霄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知道了”。他只是点头,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被推开的、知道再问就会更疼的人,提前收回了手。

      空气又安静下来。

      “我可以再抱抱你吗?”

      樊霄的声音忽然从很低的频率里浮上来,像一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绷得很紧。

      游书朗还没反应过来,侧身已经被一股力量拉了过去。樊霄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犹豫就会放弃。他侧过身,一把将游书朗拉进怀里,整张脸埋进游书朗的颈窝。鼻尖抵着锁骨上方的凹陷,嘴唇贴着皮肤,呼吸又热又急。

      游书朗的身体僵住了。他感觉到樊霄在发抖。不是那种冷或者害怕的抖,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栗。两条手臂从他的腰侧收拢,在背后扣住,一圈又一圈,像要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全部挤走,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樊霄后背的T恤面料。黑色的棉布,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

      然后他感觉到了。脖颈处,一滴,两滴。凉的。不是汗。是液体从皮肤的褶皱里滑下去,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在体温下慢慢变凉。

      游书朗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樊霄哭了。那个在曼谷翻云覆雨、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樊霄,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一个没有盔甲的人,哆哆嗦嗦地掉眼泪。游书朗闭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放在樊霄的肩膀上。不是拥抱,是推开的预备动作。

      “樊霄,松开。”声音不大,但是那种不容商量的清晰。

      樊霄的手臂慢慢松开了。他从游书朗的颈窝里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大厅里只开了那盏温软的落地灯,光线昏黄地敷在两个人之间,樊霄的半张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但他的下颌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游书朗看着他。这是他回国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面对面地看着樊霄。他瘦了。锁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脸颊的线条也更硬了。头发剪短了,露出发际线边上那颗很小的痣。

      他不知道樊霄也在看着他。樊霄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瞬不瞬地追着游书朗的脸,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再张开。他垂下眼睛。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没有计划过的事。

      他倾身上前,吻住了游书朗。

      ---

      不是试探。是吞没。嘴唇撞上来的瞬间,游书朗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熟悉又陌生的触感——嘴唇、牙齿、舌头,混着沉香味和茶的涩意,长驱直入。樊霄的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指腹压着他的头皮,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后退。

      游书朗抬手推他的肩膀,推不动。樊霄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了,他整个人被按进沙发的靠垫里,后背陷下去,面前的樊霄像一堵墙,无光、无声、无路可退。舌尖撬开齿列的时候,游书朗尝到了樊霄嘴里淡淡的烟味和茶涩。那条舌头在他口腔里翻搅、掠夺、纠缠,扫过上颚的时候他浑身一颤,喉间逸出一声来不及吞掉的闷哼。

      亲吻从嘴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根。樊霄含住他的耳捶,舌尖沿着耳廓的轮廓缓缓描摹,呼吸又湿又热,扑在他的耳后。游书朗的脊椎像被人从尾骨往上抽了一下,整个人软了半截。他再次推。推在樊霄的胸口。掌下是温热的皮肤和跳得过快的心脏。那颗心跳得太快了。

      樊霄没有停。他一只手握住了游书朗的两只手腕,压过头顶,按在沙发上方的靠垫上。另一只手扣着游书朗的腰,拇指按着他的髂骨,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睡袍,游书朗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和脉搏。游书朗挣扎了一下,手腕被攥得死紧,骨节在樊霄的掌心里硌得发疼。他的膝盖顶了一下,被樊霄的腿压住。整个人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几乎没有,只有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

      然后是委屈。从曼谷那个下着雨的机场开始,从他一个人抱着添添过海关的时候开始,从他自己找房子、找工作、半夜被添添的哭声惊醒却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搭把手的时候开始——那些被压抑的委屈,在樊霄的嘴唇第三次碾压上来的时候,从眼眶里无声地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像一条裂缝,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然后消失在发际线里。咸的。

      樊霄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了。嘴唇下面那滴液体,比吻本身更烫。他停下所有动作,嘴唇从游书朗的唇角移开,然后低下头,用唇瓣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那条泪痕。一下。像在碰一个伤口。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他不是在吻,他在擦。用嘴唇把那些眼泪一点一点地抿去,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鼻梁。动作忽然变得极慢、极轻,和他刚才那只扣住手腕的手判若两人。

      “我要回泰国了。”樊霄的声音哑得不像他,“应该……也不会再回国内了。”

      游书朗的呼吸顿了一下。“不会再打扰你和添添的生活。”樊霄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但他的手指在游书朗的腰间微微发颤。

      游书朗睁开眼,看着樊霄。他的眼眶还红着,脸颊上还有泪痕,嘴唇被吻得充血微肿。但他没有问“什么时候走”,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看着樊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被压到极致的疯狂。那种疯狂不是要占有他、控制他、囚j他,而是一种更绝望的、更原始的、像是要把此刻的每一秒都拉长到永恒的不顾一切。

      他忽然明白了。樊霄要走了。很快。也许就是明天。也许就是天亮之后。不是从任何一句话里知道的,是从樊霄吻他的方式里——那种不给自己留退路的、像是在赴刑场前最后一次呼吸的吻。从来没有人那样吻他。从来没有人用那样的力度和颤抖抱他。只有一种情况会让樊霄失控成这样: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游书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想说“你要去哪里”,想说“多久”,想说“你不许”。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如果樊霄不想让他知道,他就不会说。如果樊霄说了“不会回来了”,那就是真的不会回来了。而如果他问出口,他就会听到那个答案,那个他不想听的答案。所以他选择了不问。

      他的脑子里还在打架。愤怒、心疼、不甘、混乱——那些东西还在一句一句地喊,但有一个声音比它们都小,比它们都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一直在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以后不会再见他了。不管他做过什么,不管你能不能原谅——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你现在不回应,你就再也碰不到他了。

      他的手,在理智还没有下命令的时候,自己抬了起来。指尖触到樊霄的后腰,按了一下,然后是整只手掌,然后是手臂环过去,从腰侧绕到背后,扣住了他的脊柱沟。回吻。嘴唇分开,再贴上去,不再是被动地承受。游书朗微微仰起头,咬了一下樊霄的下唇。不重,像是报复,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等了很多年的、终于可以不做抵抗的投降。

      舌尖主动探入的瞬间,樊霄的呼吸变了。从胸口深处发出一声很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声响,不是叹息,也不是哽咽,介于两者之间,像一扇门在风里被吹动的时候发出的那种闷响。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游书朗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热气糊在嘴唇上。

      “游书朗。”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游书朗没有应。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圈,手指插进樊霄的发间,指腹摩挲着那颗藏在头发里的小痣。

      樊霄被他摸得浑身一颤。然后他重新吻了上去。这一次,没有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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