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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从哪个瞬间意识到,有些人从未真正离开(三) 添添被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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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樊霄比游书朗预想的要快,也比预想的要狠。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游书朗正在实验室里盯着一个ELISA的结果,手机忽然震得像发了疯。他拿起来一看——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添添托班的老师打的。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游先生,添添不见了!”
游书朗冲出实验室的时候,差点撞翻了门口的离心机。他骑车的速度快到街边的摊贩都回头看他,风灌进领口,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添添。添添。添添。
他闯进托班大门的时候,老师已经报了警。监控画面调出来了——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午休时间走进教室,蹲下来跟添添说了几句话,然后添添就笑着跟他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孩子没有哭闹,没有任何挣扎,像是见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游书朗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侧脸的轮廓——他看了三年,闭上眼都能画出来。
樊霄。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说:“不用报警了。”
走出托班大门,在路边站定。拿出手机,翻出那个被他删掉、但从未真正忘记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很轻的呼吸。
“樊霄。”游书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要干什么?”
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他在我这儿。你想让他回去的话,现在来。地址你知道。”
电话挂了。
游书朗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没有慌。没有哭。没有像前几年那样,在每一次樊霄制造的“意外”面前手足无措。他是添添的父亲。他不再是那个会被樊霄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游书朗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樊霄不会伤害添添——这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樊霄这个人,对全世界都可以残忍,但对添添,他是真的爱。否则当初不会救下添添并且领养添添。所以樊霄带走添添,是为了——引他出来。
游书朗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意。是一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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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游书朗知道这里。这是樊霄在国内为数不多没有过户到别人名下的房产之一。当年他们在曼谷的时候,樊霄提过一句:“北京的留给你,万一哪天你想回去了,有个地方落脚。”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樊霄一直在等这个“哪天”。
他下了车,走过去。门没锁,玄关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鞋柜旁边摆着一双小小的儿童拖鞋,上面印着消防车的图案。游书朗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秒,然后脱了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客厅里,添添正坐在地毯上,捧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芒果糯米饭,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他旁边堆着至少五个新玩具,每一个都拆开了包装,零件散了一地。
“爹地!”添添看见他,眼睛一亮,举着饭碗就要冲过来。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又乖乖坐回去了。
游书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樊霄站在落地窗前。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光线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柔和——他正看着游书朗,目光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没有笑。没有上前。没有说“你来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添添浑然不觉,低头继续扒饭。
游书朗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直视着樊霄,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每一步都像鼓点。
他在樊霄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樊霄身上那种熟悉的沉香味——比以前淡了很多,几乎要散去,但还残留着一点,像是戒烟的人偶尔还会想起的那一口。
“添添。”游书朗没有看孩子,声音很平静,“去那边玩,爹地和爸爸有事要说。”
添添乖巧地抱着饭碗挪到了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上,背对着他们,专心致志地对付芒果糯米饭。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游书朗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樊霄的眼睛。
“你动添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像铅,“樊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报警?”
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第一个破绽——如果游书朗不是在那么近的距离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没有动他。”樊霄的声音很低,“他是我的儿子,我带他吃顿饭而已。”
“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我给你打电话了。你不接。”
游书朗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冷,弯得很像一个律师在法庭上抓住对方口供漏洞时的表情。“所以你就直接从我身边带走他?樊霄,三年了,你还是一样。你觉得只要你想,什么都可以做?”
樊霄没有说话。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伸,像是在极力克制某种冲动。
游书朗注意到他没有喝酒。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这不像他——从前的樊霄,在需要面对什么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端着酒杯,好像那层玻璃能隔开真实。现在他什么都没有。清醒得无处躲藏。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樊霄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见你。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把我的联系方式全删了,游书朗。”
他说“游书朗”的时候,声音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小很小,似乎还带了一丝委屈,但游书朗听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让任何表情出现在脸上。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我把你的联系方式删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事实,“樊霄,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删?”
樊霄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想要流泪的红,是一种更深的、从眼底渗出来的、像是被什么灼烧过的红。他死死地盯着游书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做过什么。”
“你知道。”游书朗点头,“但你知道的,只是你做过什么。你不知道的是——”他停了一下。“这些事对我做了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添添翻玩具书的声音。
樊霄的手抬起来了一点,像是想去碰游书朗的脸。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指尖微颤,在距离游书朗的皮肤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游书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可以让他有机可乘的情绪。只有一种东西:清醒。一种让他无处遁形的、比任何愤怒都更可怕的清醒。
樊霄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添添的事,”游书朗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下次你想见他,提前跟我说。时间、地点,我同意了才行。没有下次。”他转身要走。
“药监局的事,是我。”身后传来樊霄的声音,很低,很快,像是怕自己下一刻就没有勇气说出来。
游书朗站住了。没有回头。
“那份毒理学的加急报告,是我让人办的。”樊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嚼碎玻璃,“陆衍帮不了你。他能做的,只是在你面前装好人。”
游书朗慢慢转过身。他看樊霄的目光,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感动,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简单归类的东西。那种目光很复杂,复杂到樊霄这个阅人无数的商人,也读不懂。
“所以,”游书朗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推导一个已经知道结论的公式,“你帮陆衍投的项目过审。你帮你的情敌——帮你最恨的那个人——扫清了障碍。因为你想告诉他,他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
樊霄的瞳孔骤然紧缩。那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露出了下面那个血淋淋的真相:他帮陆衍,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想要挽回游书朗。是因为他不能让陆衍做到他做不到的事。他不能接受——这世上有人比他更配得上站在游书朗身边。
樊霄没有说话。他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游书朗淡淡的一句话,剥得干干净净。
游书朗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轻轻地、几乎没有声音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任何温度。像一个医生在看完病理报告后,对病人说“我早就知道了”的那种表情。
“樊霄,”他说,“你还是你。”
没有指责,没有控诉。只有一句陈述。这五个字,比这世界上任何一种批判都更让樊霄觉得寒冷。因为游书朗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变。他还是一样——用最精致的手段,去达到最私心的目的。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但他连做“对”的事,骨子里都还是那个千面疯批的控制狂。他以为自己可以爱一个人。但他连爱的方式,都是掌控。
樊霄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改”。想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部碎成了无声。因为游书朗的眼睛在告诉他——这些话,你说过太多次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添添,走了。”游书朗弯腰,把儿子从沙发上抱起来。添添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还攥着芒果糯米饭,冲樊霄挥了挥手:“爸爸拜拜!”
樊霄张了张嘴,挤出一个笑。那个笑难看极了,像是脸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又像是有人在用手掐着他的喉咙。
游书朗抱着添添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抬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电话——说我影响陆衍尽调的那个。也是你安排的?”
樊霄的身体微不可见地僵了一瞬。“不是安排,”他说,“我只是让一些人知道,你在陆衍身边。剩下的事,是他们自己查的。”
游书朗系好鞋带,直起身。他没有回头。“你知道吗,樊霄,你做的最错的事,不是从前那些。是现在——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游书朗。”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涌进来,吹散了客厅里最后一丝沉香。
樊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客厅另一头,添添吃剩的半碗芒果糯米饭还放在地毯上。旁边散落着五个新拆封的玩具——每一个都是他在玩具店精挑细选了一整个下午的。他以为孩子会喜欢。孩子确实喜欢。但他忘了——他要的从来不是孩子喜欢。
门外的出租车发动了,尾灯的光扫过落地窗,像一道无声的叹息。樊霄直起身,走到窗边。他看见游书朗抱着添添坐进出租车,动作利落,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他看见车尾灯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的霓虹灯里。
他忽然想起游书朗说的那句话:“你还是你。”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抱过游书朗,曾经帮添添换过尿布,曾经在曼谷的深夜握着方向盘开到两百码,曾经把一份特批的加急报告无声无息地递到药监局。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更好的人。但游书朗今天告诉他——你没有。你是你。永远是。
樊霄闭上眼。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滑出来,顺着鼻梁,无声地砸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没有观众。只有这间空荡荡的房子,和一地的玩具,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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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里,添添窝在游书朗怀里,快睡着了。他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爹地,爸爸哭了。”
游书朗摸着添添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嗯。”
“为什么呀?”添添打了个哈欠。
游书朗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飞速后退,像无数来不及抓住的流光。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爸爸想做一个好人。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添添已经睡着了。游书朗把他抱紧了一些。车窗上映出他的脸——没有泪,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剜了一刀的疲倦。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樊霄站在落地窗前,穿一件黑色薄毛衣,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指节微颤。在距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那只手。那只曾经扼住过他脖颈的手。那只曾经在深夜里温柔地给他揉过太阳穴的手。它停在半空中,像是想触碰什么,又不敢。
游书朗睁开眼。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正一盏一盏地熄灭。他知道,今晚他会失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樊霄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