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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西市寻踪 ...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裴照便已换下东宫内精致柔软的绸衫,穿上了一身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布袍。

      袍子的料子粗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带着一丝细微的磨损。

      他将长发用一根旧布带随意束在脑后,整个人敛去了所有锋芒,看上去就像一个为生计奔波的落魄书生,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从东宫的偏门悄然离去,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京城这条刚刚苏醒的河流。

      西市的喧嚣,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卖炊饼的小贩高声吆喝,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杂着牲口的嘶鸣和孩童的嬉闹,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嘈杂的市井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草药的苦涩、食物的香甜、汗水的咸腥,还有阴沟里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这里是天子脚下最混乱,也最富有生机的地方。

      裴照缓步走入其中,他那双曾洞察过千军万马动向的眼眸,此刻平静地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张路过的脸。

      他像一个真正的过客,对周围的一切都报以恰到好处的漠然,却在心底将薛圣手提供的每一个模糊线索反复比对。

      巷口有棵半枯老槐树……门前常晒着奇形怪状的草药……

      西市的巷道如同蛛网,错综复杂,毫无章法。

      许多民居的院墙早已斑驳,墙头上探出横七竖八的枝桠。

      裴照不急不躁,在一条条相似的巷弄间穿行,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每一步都在排除错误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

      不止一个。

      是雷焕的气息,沉稳如山,带着军人特有的煞气,即便刻意收敛,也像一块被布包裹的烙铁,依旧散发着无法完全掩盖的热度。

      他和他的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混在涌动的人潮里,自以为隐蔽,却不知在裴照这般对气息极度敏感的人面前,如同黑夜中的灯火般清晰。

      裴照心下微叹,却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是李澹的底线。

      就在他走过一个卖跌打药酒的摊位时,那股混杂在无数视线中的、独特的冰冷感,如同针刺一般,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这道目光,与周围那些或好奇、或麻木、或探究的眼神截然不同。

      它没有温度,不带任何情绪,像一条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正在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裴-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全未察觉。

      他只是状似随意地抬手理了理衣领,借着这个动作,眼角的余光如刀锋般向目光来源处一扫。

      那是在一处墙角的阴影里。

      一个少年蹲在那里,面前的破布上摆着几株蔫头耷脑的草药,品相差得连最不挑剔的药铺学徒都不会多看一眼。

      少年的身形很瘦,几乎缩成一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用一块肮脏的旧布巾包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片额头。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像少年人该有的清澈,反而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似乎是察觉到了裴照的回望,少年触电般地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几株无人问津的草药。

      但就在那低头的一刹那,裴照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那不是被发现后的惊慌,也不是寻常市井小儿的畏缩,而是一种……任务被打断的警惕与冷漠。

      裴照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心中却已然打上了一个问号。

      他继续往前走,将那少年和身后的雷焕一并抛在身后。

      又转过两条巷子,喧嚣声渐渐被隔绝,空气也变得清新了一些。

      他看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巷子,巷口果然有一颗老槐树,只是半边枝干早已枯死,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另一半却还顽强地挂着些稀疏的绿叶。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正搬了张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的屋檐下晒着太阳,手里慢悠悠地纳着鞋底。

      裴照走上前,微微躬身,用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嗓音问道:“老人家,请问,您知道一位姓温的大夫住在哪儿吗?”

      那老妪抬起浑浊的老眼,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什么歹人。

      当听到“温大夫”三个字时,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嫌恶,还有几分讳莫如深的复杂神色。

      “你说那个怪人温大夫啊?”她撇了撇嘴,手里的针线活儿也停了,“是有这么个人,就住这巷子最里头那个破院子。脾气怪得很,十个上门求医的,有九个半都得被他骂出来。小伙子,我劝你啊,最近还是别去啦,晦气。”

      “晦气?”裴照顺着她的话追问,“此话怎讲?”

      见裴照不像是官府的人,又一副诚心求教的模样,老妪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你不是咱们这城里的人吧?”她神神秘秘地说,“没听说吗?城里最近不安生,好几个有名的大夫,都……都没了!”

      老妪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见。

      “东城的刘神医,南城的张半仙,都是治病救人的好手,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死在自己家里了。官府查了半天,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有人说,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被索了命。”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瞟向巷子深处,眼神里满是恐惧。

      “那个温大夫,专治些奇奇怪怪的病,跟鬼神打交道最多。你想想,这种时候,谁还敢往他那儿凑?万一沾上什么不干净的,那可就糟了……”

      老妪似乎越想越怕,话没说完,就连连摆手,不愿再多言,自顾自地埋头纳起了鞋底,嘴里还念念有词地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裴照心中却是掀起了微澜。

      名医连环死亡。

      这件事,李澹的情报系统并未提及,想来是案子被压在京兆府,尚未上报到中枢,又或者是被某些人刻意掩盖了。

      没想到,在市井之间,竟已经演变成了鬼神索命的恐怖传闻。

      “不该惹的东西”……

      这种模糊的恐惧,往往比明确的敌人更具煽动性。

      他向老妪道了声谢,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两侧高大的院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带子。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陈旧的草药味和泥土的霉味。

      巷子的尽头,果然有一座破败的院子。

      院墙是夯土的,多处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石块。

      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黑漆漆的,像无数纠结的血管。

      木制的大门颜色暗沉,门板上甚至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门楣上挂着一些风干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里安静得过分,与外面喧闹的西市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里,应该就是“鬼医”温不语的居所了。

      裴照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思绪,正准备抬手叩门。

      就在这一刻,那股冰冷的、如同附骨之疽的视线,再一次从背后袭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肆无忌惮!

      裴照猛地回头。

      身后长长的巷子空空荡荡,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但是,那个在巷口卖草药的毁容少年,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已经空了。

      裴照的眉头,缓缓蹙起。

      这少年,绝非普通的市井流浪儿。

      他跟踪自己,却又精准地避开了雷焕的感知范围,这份隐匿的本事,非同小可。

      他究竟是谁的人?目的又是什么?

      是宁王?还是……北狄?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裴照的眼神也随之冷了下去。

      看来,这趟求医之路,从一开始,就不平静。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想那道消失的视线,重新转向面前这扇紧闭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木门。

      无论暗处藏着怎样的鬼蜮伎俩,眼下,他必须先敲开这扇门。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触碰到粗糙门板的瞬间,微微一顿。

      随即,三声沉稳而有节奏的叩门声,打破了小巷的死寂。

      “咚。”

      声音在狭长的巷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毫无反应。

      死一般的沉寂。

      仿佛这院子里,根本没有人,或者说,住着的根本不是活物。

      裴照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再敲,也没有离开,只是耐心得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等待着神祇的回应。

      对方,也在观察他。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就在裴照以为今天注定要无功而返时,门内,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生锈的机括转动的声响。

      “吱呀——”

      那扇紧闭的木门,缓缓地、不情愿地,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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