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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魂伤初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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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银针的尖端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清辉,映入裴照的瞳孔,像一颗冰冷的星。
李澹的动作很稳,指尖温热,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凉意,轻轻搭在他的腕骨上。
裴照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李澹的呼吸,很近,带着清冽的龙涎香,拂过他的面颊。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包裹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别动。”李澹的声音低沉,带着命令。
冰凉的针尖刺入皮肤,带来一丝微不可查的刺痛,随即,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散开。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紧绷到极致的弓弦,被一只手温柔而有力地慢慢松开。
连日来盘踞在脑海深处的喧嚣与刺痛,竟真的被这股暖流抚平了几分。
李澹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他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太子,更像一个笨拙却认真的医者。
裴照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对方握住的手腕,皮肤苍白,青色的血管在皮下隐约可见。
这双手,曾沾染过鲜血,曾布下过杀局。
而现在,却被另一只手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对待着。
荒谬,却又真实得让他心头发烫。
行针完毕,李澹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早些休息。”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和一室尚未散尽的龙涎香。
裴照独自坐在榻上,许久未动。
他抬起左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几个细小的针孔,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温度。
真正的风暴,在京城等着他们。
半月之后,太子东宫,静心室。
缭绕的安神香在青铜鹤嘴香炉中升起,却驱不散室内凝重的气氛。
裴照端坐于一张梨花木椅上,左手手腕平置于扶手垫枕。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闭目凝神,三根枯瘦如树枝的手指,稳稳地搭在他的脉门之上。
正是早已致仕、被太子以重礼从城郊别院请回来的前太医院院使,薛圣手。
李澹一袭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身形如松,目光却紧紧锁定在薛圣手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薛圣手的眉头,从舒展到微蹙,再到此刻,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诊脉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一旁的内侍福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杏林泰斗。
终于,薛圣手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带着深深的困惑与凝重。
他松开手,声音沙哑地开口:“请伸舌。”
裴照依言伸出舌头。
薛圣手凑近,仔细观察着他的舌苔,那双浑浊的老眼仿佛能看穿皮相,直抵内里。
“近来头痛发作时,是何感受?”薛圣手坐回原位,沉声问道。
“思绪混乱,时有杂音,精力不济。”裴照的回答滴水不漏,将言灵相关的一切都隐去,只挑拣出那些最真实的身体感受。
“杂音?”薛圣手追问,“可有幻听、幻视之兆?或……感觉精神不受控制,向外四溢?”
裴照心中一凛。
这老医者的问话,竟精准地触及了言灵反噬的核心症状。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摇头:“不曾。只是觉得脑中纷乱,难以集中精神。”
薛圣手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找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站起身,对着侍立一旁的李澹,躬身一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殿下,恕老朽直言。”
李澹转过身,沉声道:“圣手请讲。”
“裴先生之疾,非寻常药石可医。”薛圣手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力感,“从脉象上看,其心神损耗已伤及根本,似有……‘魂伤’之兆。寻常滋补安神之方,恐如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魂伤?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李澹心上。
他面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何解?”
“通俗而言,便是精神本源受损。”薛圣手解释道,语气沉重,“此症极为罕见,多因遭受极度的惊吓、长期忧思如焚,或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裴照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或是,过度透支了某种与生俱来的先天禀赋所致。”
此言一出,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澹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如电,直射向裴照。
过度透支先天禀赋!
裴照的心脏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伪装,在这位医道圣手的面前,几乎形同虚设。
“老朽医术浅薄,”薛圣手的声音带着一丝惭愧,“眼下,只能开些缓解头痛、宁神静气的方子,稍稍延缓其恶化的势头,却无法根治。”
李澹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冷得像冰。
“京城之中,可还有能治此症者?”
这已不是询问,而是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压。
薛圣手沉吟了许久,仿佛在脑海中搜刮着每一个可能的名字。
半晌,他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缓缓开口:
“若说……还有一线希望,或许只有一个人。”
“谁?”
“‘鬼医’,温不语。”
当这三个字从薛圣手口中吐出时,一旁的福安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此人医术通神,剑走偏锋,尤擅治疗各类疑难杂症与精神之疾。”薛圣手继续道,“但其性情古怪至极,从不与权贵往来,常年隐居于西市的陋巷之中,行踪不定。”
他加重了语气:“而且,他有‘三不治’的规矩,雷打不动。能否找到他,又能否请动他出手,全看病家自己的机缘了。”
“福安。”李澹立刻下令。
“奴婢在。”
“将薛圣手所言,一字不漏地记下。”李澹的目光转向薛圣手,已恢复了镇定,“还请圣手告知,是哪‘三不治’?那西市陋巷,又有何特征?”
薛圣手点头道:“其一,不治达官显贵,嫌其麻烦;其二,不治不信医者,斥其愚昧;其三,不治无诚心之人,道是浪费光阴。”
“至于其居所,老朽也只是听闻。说是在西市最杂乱的‘百工坊’附近,院墙上爬满了紫藤,门前却从不打扫,总有一层薄薄的落叶。但这都是多年前的传闻了,如今是否还在那里,老朽亦不敢断言。”
福安手下的笔飞快地记录着,不敢有丝毫错漏。
薛圣手开完一张温养的药方,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要点,便拱手告辞。
李澹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又命福安备上厚礼相送,这才转身回到静心室。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室内只剩下李澹与裴照二人。
李澹一步步走到裴照面前,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将裴照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裴照的额头,感受那里的温度,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那只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手,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迟疑。
最终,手掌缓缓放下,化为一声压抑的、带着自责的低叹。
“是孤之过。”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裴照耳中。
“让你在边城,透支至此。”
裴照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双眸子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愧疚,懊恼,还有一丝……后怕。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是臣自己的选择,与殿下无关。殿下不必挂怀。”
短暂的沉默后,裴照主动开口,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
“这位‘鬼医’,臣想亲自去寻。”
李澹凝视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逞强的痕迹。
但裴照的表情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许久,李澹才缓缓点头。
“好。”
他转身,对着门外沉声道:“雷焕。”
亲卫队长雷焕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属下在。”
“你挑几个身手最好的弟兄,换上便装,暗中跟着裴先生。”李澹的命令不容置喙,“西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集,你如今的状态不佳,切莫涉险。”
“是。”雷焕领命退下。
裴照躬身应下,心中却掠过一丝无奈。
若那“鬼医”真如传言般厌恶权贵,太子的人马跟在身后,那股挥之不去的禁军煞气,恐怕隔着三条街都能被察觉。
这非但不是助力,反而会坏事。
看来,他得想个办法,甩开身后这些“尾巴”才行。
他需要一个人去。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带任何属于东宫的痕迹,去敲开那扇或许能决定他生死的门。
夜色渐深,东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这座权力的中心映照得如同白昼。
而裴照的目光,却已经投向了遥远而喧嚣的西市,那个藏匿于市井烟火中的未知之地。
那里,有他活下去的希望,也可能,是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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