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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初晤鬼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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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那扇紧闭的木门,缓缓地、不情愿地,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门缝后,并非想象中的阴森幽暗,而是一片被杂乱药草遮蔽的天光。
一只眼睛从那缝隙中透出来,那是一只极其锐利的眼睛,瞳孔漆黑,眼神清亮得不像一个老人,倒像鹰隼,带着审视与不耐烦。
紧接着,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完全显露出来。
来人身形枯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麻布长衫,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僻。
“看病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每个字都带着不悦,“规矩知道吗?”
他甚至没有问裴照是谁,从何而来,上来便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盘问。
裴照的心沉静如水,对这古怪的态度早有预料。
他拱手,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却不卑微:“略知一二。在下诚心求医,愿遵先生规矩。”
那被称作温不语的鬼医,目光在裴照身上刮了一圈,从他磨损的袖口看到他虽然布衣却挺拔的身姿,最后落在他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眸上。
他冷哼一声,鼻腔里发出的声音满是讥诮:“达官显贵不治。你身上虽无绫罗,但步履姿态,沉稳内敛,呼吸吐纳间气息悠长,绝非寻常百姓能有。走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说罢,他便要关门。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门缝即将合拢的瞬间,裴照不退反进,一只手轻轻抵在了门板上。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先生慧眼。”他的声音穿透门缝,平静地传入温不语耳中,“在下确为他人门客,但此来,只为己身顽疾,与主家无涉。”
木门后的力道顿了顿。
裴照继续说道,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且在下所患,非寻常病症。前太医院薛圣手断为‘魂伤’,并言,普天之下,或只有先生能解。若先生也因在下出身便拒之门外,岂非与那些以门户高低论断病患的俗医,再无半分差异?”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求医的诚心,也点出了病症的棘手,更暗暗将了温不语一军,直指其医者之心。
门后的沉默持续了数息。
那股推门的力道消失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彻底拉开。
温不语眯着眼,重新审视着门外这个看似落魄、实则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魂伤’?”他重复着这个词,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薛老头倒是会给我推麻烦。他自己治不了的,就都往我这儿扔。”
话虽如此,他还是让开了身子,露出一条通往院内的小径。
“进来。”他言简意赅地命令道,“手伸出来。”
裴照松开手,迈步踏入院中。
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复杂气味瞬间将他包裹。
院子比想象中更大,也更杂乱。
地上、竹架上、石磨上,到处都晾晒着奇形怪状的药草、矿石甚至风干的虫蛇。
许多植物裴照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奇异的力量。
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温不语随意地指了指其中一个,自己则坐到对面,枯瘦的手指在满是尘土的石桌上轻轻敲了敲。
裴照依言坐下,将左手手腕平伸过去。
温不语那如枯枝般的手指搭了上来,指腹粗糙,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闭上眼,眉头微微皱起,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药草的沙沙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裴照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指尖下,似乎有一股极细微、极微弱的气流,正顺着自己的脉搏探入经络,小心翼翼地探查着。
这绝非寻常的悬丝诊脉。
良久,温不语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清亮得吓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咦?”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手指却没有移开,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反复确认着什么。
“你这脉象……真是怪哉!”他自言自语,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乱中有序,枯里藏生。魂力受损,根基动摇,这确是‘魂伤’之兆,而且伤得不轻。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裴照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
“……在你这片枯败的根本深处,却又盘踞着一股异乎寻常的‘韧’性。像野火烧不尽的草根,死死护着最后一线生机。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脉象。”
温不语终于收回了手,那审视的目光却未曾离开。
“你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裴照心中微凛,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斟酌着词句,避开了言灵的本质,回答道:“心力透支过度所致。”
“呵。”温不语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身体向后靠在石凳上,双臂环胸,“不尽不实。你这伤势,岂止是心力透支那么简单?倒像是……硬生生将自己的魂魄撕开了一道口子,再用蛮力强行缝合起来。年轻人,你到底玩了什么不要命的把戏?”
裴照沉默不语。
温不语也不追问,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片刻后,他忽然一笑,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也罢。你不想说,老夫也懒得问。不过,老夫对你这‘魂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又能撑到几时,倒真有几分兴趣。”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最终停在裴照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
“要老夫治你,可以。但你需答应三件事。”
“先生请讲。”
“第一,”温不语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诊金。老夫不要金银,只需一物——西山绝壁之上,唯有午夜子时才会绽放的‘鬼哭兰’,一株。”
鬼哭兰?
裴照在北狄的秘典中曾见过此物的记载,生于阴煞之地,采摘时会发出类似婴儿啼哭之声,扰人心智。
其生长环境之险恶,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温不语似乎很满意他瞬间凝重的表情,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治疗期间,你需完全遵从老夫的吩咐,无论我的要求听起来多么古怪,多么荒唐,你都必须照做,不得有任何疑问。”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至于是什么事,到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你可应?”
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
取“鬼哭兰”已是九死一生,后两条更是将自己完全交托于人,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形同一张卖身契。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针刺般的痛感,从裴照的脑海深处悄然升起,虽然微弱,却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体内的力量,正像一个破损的水囊,无时无刻不在缓慢而坚定地流失。
再这样下去,莫说为李澹清除障碍,他自己恐怕都会先一步变成一个废人。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温不语。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同。
他没有动用言灵,而是集中起残存的精神力,尝试着像薛圣手所说的那样,去“内视”,去“感知”对方的生命本源。
视野瞬间变得模糊,周围的药草、石桌都化作了朦胧的色块。
唯有眼前的温不语,在他精神感知的世界里,呈现出一团清晰的人形光晕。
那光晕整体平稳而悠长,显示出此人深厚的生命气息。
但在其心口附近的位置,裴照却“看”到了一团极淡、极隐晦的阴郁“滞涩”之感,像一小块无法化开的寒冰,附着在他的生命核心之上。
是旧疾,或是陈年心伤。
这感知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让裴照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立刻收回精神力,眼前的世界恢复清明。
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应。”
两个字,清晰而果决。
温不语似乎微微一怔,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方才裴照凝视自己的那一瞬间,有一股奇异的精神波动一扫而过。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探查。
他看着裴照那双因精神消耗而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深邃的眼睛,眼神变得更深了。
“有点意思。”他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一摆手,“那就先去取花吧。给你七日时间,七日后若我看不到鬼哭兰,你我之间的约定便作废。”
他顿了顿,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另外,提醒你一句。近日京城不太平,我的几个同行,都死得不明不白。你这个‘魂伤’之人,身上气机特殊,最容易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行事也小心些,别没取到花,自己反倒先成了别人架子上的‘标本’。”
说罢,他不再看裴照一眼,转身走入一间挂着厚重草帘的屋子,留下一个孤僻的背影。
裴照站起身,对着那门帘的方向再次躬身一揖,这才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个破败却神秘的院子。
当他重新走入那条狭长的小巷时,阳光显得有些刺眼。
他没有立刻返回东宫的方向,也没有去寻找雷焕等人。
方才温不语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名医接连死亡,温不语的警告,还有那个在暗处窥伺的毁容少年……这趟求医之路,牵扯出的线头,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来消化今日所得的信息,并重新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他拢了拢粗布衣袍的领口,遮住半张脸,脚步一转,朝着与东宫截然相反的方向,汇入了西市更加繁杂混乱的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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