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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京中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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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的瞳孔因那明黄色的卷轴而骤然收缩,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道:“公公稍待,小人立刻通报!”话音未落,人已转身飞奔入府,留下一路卷起的烟尘。
府中气氛瞬间凝滞。
不过片刻,帅府长史杜明渊便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太子亲卫雷焕。
“冯公公一路辛苦。”杜明渊拱手行礼,目光在那中年宦官沉静的脸上扫过,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来的是冯保,宫中秉笔太监,皇帝身边最得信重的近侍之一。
他亲自前来,绝非小事。
“杜大人客气了。”冯保微微颔首,声音平顺无波,却自有一股宫中浸淫多年的威仪,“杂家奉旨而来,还请殿下接旨。”
书房内,李澹放下手中的军务图卷,裴照侍立一旁。
当冯保的名字被通报进来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京城的消息,来了。
李澹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出书房,来到前厅。
冯保已在厅中等候,见到李澹,立刻躬身下拜。
“奴婢冯保,参见太子殿下。”
“冯公公免礼,不必拘于形式。”李澹抬手虚扶,声音沉稳,“父皇有何旨意?”
冯保直起身,并未展开手中那卷象征着正式旨意的黄绸,而是清了清嗓子,恭声道:“陛下有口谕。”
此言一出,在场的杜明渊等人心中皆是一凛。
口谕,比之正式的圣旨,更显亲近,也更富含不便落于纸面的深意。
“太子李澹,坐镇边城,调度有方,平定赤焰军之乱,稳固北疆,厥功甚伟。朕心甚慰,着加赏太子东宫用度一年,以示嘉奖。”
冯保的声音顿了顿,厅中一片寂静,只有他略带尖细的嗓音在回荡。
“边军之事,千头万绪。望太子妥善安置赤焰军旧部,抚恤伤亡,安定军心。待诸事安妥之后,可酌情回京述职。”
最后八个字,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无声响,却激起层层涟漪。
酌情回京。
李澹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儿臣,领旨谢恩。”
冯保躬身,这才换上一副略带暖意的笑容:“殿下,陛下还让奴婢给您带了几盒您素日里爱吃的云片糕,说是边城苦寒,让您多注意身子。”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食盒。
一番场面上的客套之后,李澹屏退左右,只留下裴照与杜明渊,将冯保请入了内室。
没有了外人,冯保脸上的恭谨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忧虑。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李澹的耳边说道:“殿下,京城里的水,浑起来了。”
李澹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公公请讲。”
“沈御史的奏本,五天前就递到了御前。”冯保接过茶杯,手心却感觉不到暖意,“奏本上弹劾您身边那位裴先生,言辞激烈,说什么‘行为诡谲,言语惑众,恐为乱军心之妖人’。”
裴照站在李澹身后,眼帘低垂,仿佛事不关己。
“奏本被陛下了留中,并未批复。”冯保继续道,“但第二日,陛下便在文华殿单独召见了沈墨清,垂询边城详情,足足谈了一个时辰。”
李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留中不发,是帝王权术。
意味着既不认可,也不否定,给事情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但单独召见,又说明皇帝对这件事,上了心。
“奴婢瞧着,陛下对您是信重的。可宁王那边,已经动起来了。”冯保的声音更低了,“才隔了一天,就有好几位御史上本,反参沈墨清‘身负监察之责,却听信边野流言,无端构陷太子功臣,扰乱边务,其心可诛’。”
他苦笑一声:“如今朝堂上,为了赤焰军的后续处置,还有您身边这位裴先生的‘身份’,已经吵翻了天。殿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正在此时,一名亲卫在门外低声禀报,说是有杜明渊大人的京中急信。
杜明渊告罪一声,取来信函,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变得凝重。
他快步返回内室,将信纸呈给李澹。
“殿下,出变故了。”
信是杜明渊在京中的密友所写,上面寥寥数语,却信息惊人。
赵文启那份关于兵部武库的节略,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
就在奏本抵京的当晚,宁王府便雷厉风行,以“盗窃军资”的罪名,秘密处死了武库中两名负责看管旧库的小吏,尸首都未见天日。
紧接着,一股新的言论开始在言官之中悄然流传——沈墨清在边城查案不力,抓不到裴照的把柄,便想转移视线,故意罗织罪名,构陷宁王。
信中最后写道,就连清流内部,也对沈墨清此次边城之行颇有微词,认为他行事操切,有失老成。
冯保看到信中内容,脸色也白了几分。
好快的刀!好毒的计!
这是死无对证,还要反过来给沈墨清泼上一盆脏水。
“殿下,”冯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这下明白,陛下让您‘酌情回京’的深意了吧?边城这里,已经成了个旋涡。陛下既是想让您回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恐怕……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想让您尽早脱离这是非之地啊。”
送走了冯保,密室中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烛火跳动,映着三张沉思的脸。
“宁王这一手,又快又狠。”杜明渊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他不仅掐断了线索,还成功地将水搅浑,把沈墨清从一个‘监察御史’,打成了一个‘构陷亲王’的嫌疑人。”
裴照抬起眼,目光清冷如水,接过了话头。
“陛下让殿下回京,是一招平衡之术。”他的分析一针见血,“京城的浑水,需要殿下这颗定盘星回去镇着。同时,也是把烫手的山芋,重新交回殿下手中。”
他看向李澹,继续道:“对我们而言,这未必是好事。沈墨清被宁王反咬一口,为了自证清白,他会做什么?”
不用回答,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会更加疯狂、更加执着地从裴照身上,挖出所谓的“实据”,来证明他最初的弹劾并非空穴来风。
“而宁王,”裴照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让杜明渊感到一阵寒意,“他已经成功地将‘查案’与‘党争’捆绑在了一起。下一步,他很可能会将‘异端妖人’的帽子,与殿下您进行更深度的绑定。到时候,朝堂上攻击的,就不再是我,而是殿下您用人不察,亲近奸佞。”
“不仅如此。”杜明渊补充道,眉头紧锁,“赤焰军初定,人心未稳。韩啸将军虽已接管,但根基尚浅。殿下您是边军的定海神针,若此时回京,我担心……边军内部,会再生变数。”
密室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的分析都指向一个两难的困境。
回京,是踏入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泥潭,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比边境的真刀真枪更加凶险。
不回,便是抗旨不遵,坐实了那些“拥兵自重”的流言,更会让京中的局势彻底失控。
许久,李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孤,必须回京。”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金銮殿。
“不仅为自辩,更为掌控朝堂的风向,不能任由他们肆意妄为。”
“至于边军,”他看向杜明渊,“有杨烈在旁辅佐,韩啸为人谨慎,只要我们部署得当,短期内出不了大乱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照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沉静如渊。
“裴照。”
“臣在。”
“你随孤一同回京。”李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场仗,已经从边境,打到了金銮殿上。我们要面对的,不再是明刀明枪,而是朝臣的口舌,是人心鬼蜮。”
他凝视着裴照,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深处。
“你,怕吗?”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裴照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询问。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抹极淡的笑意,在他唇边一闪而逝,轻得像风中的柳絮。
“殿下去何处,臣便在何处。”
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心中,无数的念头却在疯狂翻涌。
京城……那个织就了无数阴谋与恶意的巨大牢笼。
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无数只耳朵,无时无刻不在窥探,不在监听。
他的言灵,在旷野的战场上可以扭转战局,但在那个人心交织如蛛网的深宫朝堂,又该如何施展?
他必须,更好地隐藏自己。
也必须,更清晰地“听”到,那些藏在冠冕堂皇言辞之下,真正致命的弦外之音。
李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开始部署回京的具体事宜。
只是,连日来的筹谋算计,与心神的高度紧绷,终究不是毫无代价的。
尤其是在强行催动言灵,为数千赤焰军士卒施加群体暗示之后,那股熟悉的、仿佛要将神魂撕裂的疲惫感,如同附骨之疽,正在他身体深处悄然蔓延。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都压了下去。
三日后,太子仪驾轻车简从,启程回京。
临行前夜,李澹将裴照叫到自己的房中,屏退了所有人。
“坐。”李澹指了指对面的软榻。
裴照依言坐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李澹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箱,从中拿出一套细长的银针。
“薛圣手离京前,教过孤一套静心凝神的针法。”李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你这种耗费心神之人,最易神魂亏空,积劳成疾。回京路途遥远,让你安分一些。”
说着,他拿着银针,走到了裴照面前,微微俯下身。
“伸手。”
那命令的口吻,不容拒绝。
裴照沉默了一瞬,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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