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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鱼目 “这种货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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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工作还算轻松,揽月台规矩多,光是培训就用了五个小时。
梁安才知道原来会所侍应生还要背常客的档案,为了不冲撞客人,要记住姓名和面孔,偏好的包厢号要清楚,甚至有些贵客喜好的酒也要了如指掌。
梁安还知道了灌他酒的就是揽月台的少东家万卓琮。
二人无怨无仇,他不明白万卓琮的动机是什么,纨绔子欺负人需要动机吗。
翻开下一页文件,那张惹人厌的脸和姓名出现时,他才恍然大悟,江家与万家世代交好,原来那天是单纯为了羞辱他。
梁安苦笑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他还没想着报复江恂赫,怎么他们还先急了?
梁禄渊是做地产出身,赶上风口,积攒了一些资产,半只脚踏进豪门,剩下半只悬在门框外迟迟进不来。眼看行业世风日下,梁家也需要洗白暴发户身份,几年前投身芯片开发,没有门路又缺少经验,高科技投入多、回报周期长,简直是无底洞,资金跟不上,芯片厂眼看着就要停转。
那段时间梁禄渊在家里把栏杆拍遍,罗素嫦看他整日愁眉苦脸的,说你不是和江醒山还有段战友情谊吗,江家是这方面的巨头,你去找他谈合作,他不会不帮你。
江家老一辈早年间主攻制造业,但江醒山嗅觉灵敏、眼光长远,到他接手之后,早早将公司转型,如今技术和资源是江州市数一数二的了。
梁禄渊不是放不下面子去求人,他没本钱。一是江氏家业大,求着合作的人有很多,哪儿轮得到他;谁不知道梁家才刚起步,要什么没什么,说是合作,其实就是让人搀着走,这是第二。人家凭什么跟他合作?
罗素嫦心思活泛,单论合作他当然是看不上梁家,江醒山有个女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要是结了亲,还能不帮衬着吗?
这下梁禄渊不说话了,他就梁崇这么一个儿子,梁家的产业和江氏对比起来,简直是泰山与毫末,江醒山又宠女儿,真要是结婚,梁崇一定没有话事权不说,跟入赘给江氏有什么区别?更何况,麻雀虽小,梁家的产业也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总要有人来继承。
罗素嫦听他说完,眼皮一转直骂他脑子瓦特,梁崇当然不行,你还有个在国外据木头的儿子呢?
这话听完,梁禄渊一拍大腿,怎么把他忘了。
豪门的婚姻是一场要价,目的是卖个好价钱而不是回收废品。
之前梁家没有承认梁安的身份,那这次订婚便是大好时机,对外说是秘密养在海外的孩子,不想沾染商界让他一心求学,皇家学院的文凭是入场券,还有谁会怀疑。
夫妻俩算盘打得响,越来越觉得可行。
梁禄渊找借口和江醒山聚会、喝茶,罗素嫦联系梁安软硬皆施,只两个月,婚事定下了。
梁安接到电话时还在修车厂,衣服、手臂沾着柴油,拿手机的指节攥得泛白,婚姻大事就这样草草决定。
没人能替他做主,赵曼君在他留学第一年时就因肺癌离世。无论死因如何、真相如何,说出去都会被恼人的小报篡改成豪门原配逼死情人的戏码,大众喜闻乐见,丧事悄悄办了。
他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寄人篱下不就是这样。
直到订婚宴的前一夜,梁禄渊仍旧坐立难安,怕梁安坏事,将人叫到书房。
梁禄渊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欠条扔到桌上,很厚,有的缺角泛黄,有的还很新,右下角无一例外,都签着“赵曼君”三个字。
“这些欠条都是你妈欠下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钱本来是梁家该替她还。但我与她无夫妻之名,既然你现在是梁家的二少爷,这笔钱就记在你头上,不过你放心,家里不会逼你。”
梁禄渊和颜悦色,语气真挚,时而垂目叹息,表示对母子二人的亏欠。
梁安只感觉一阵反胃,低着头不去看他。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抛出交易条件:
“但是,跟江家的联姻,你必须要做好,家里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为家里做些事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替家里稳住江家的注资,这笔钱家里帮你还。但如果你敢反抗,或者丢脸,这笔债务会立刻全落到你身上,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
梁禄渊笑意不减,说的话却字字诛心,在梁家六年,梁安不被需要、不被关心,父子情本就淡过白水。
人不是只要有钱就能长大,生理的老化不代表成长。
梁禄渊一口一个“家里”,说我生养了你,现在轮到你要为我付出。
本身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此刻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赋予孩子生命,赵曼君生下了他,两人相依为命十余载,但他身上却没有母亲的任何痕迹,他甚至姓梁。
人不是只要有钱就能成长,需要爱、关心和教导,还需要被需要、被感知、被期待,要使内心充盈才能过得幸福。
有的人生下来就天然地得到,仿佛天经地义;有的人穷极一生追逐的也不过是心上一隅被填满,却望尘莫及。
梁安不知道自己当时的心境是如何。
是渺渺晴空、浩浩大海,还是莽莽阴云、瑟瑟寒波?
他缓缓地吐气,点点头,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宴会厅外艳阳高照。
酒杯倒在地毯上,暗红的液体浸湿了厚重的羊毛地毯。
梁安穿着裁剪得体的白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垂头坐在宴会厅休息室。
“混帐,你跟江小姐说了什么!”梁禄渊面露凶相。
梁安神态平静,直直盯着那滩暗红,眼里黑得像一口泛不起波澜的深潭。
齿关开合,梁安的声音和眼神一样平静:
“我说,我不爱她,我讨厌她。”
这话当然是假,豪门联姻本就是一场商业合作,谈何爱或不爱,任谁都不相信他敢说这些。
但此刻的梁安实在面目可憎,连呼吸都会让梁禄渊盛怒不已,他抬手打了他。
十分钟前,江小姐流着泪跑出休息室,偌大的宴会厅高朋满座,她宣布退婚。
在那之前,两人交谈甚欢,对方是梁安而并非外界熟知的梁崇,她是早就知道的。江慎羽对婚姻一事没有渴望和追求,所以她无所谓。梁安长得俊俏,谈吐得当,对她也很有礼貌,江慎羽默默打分,她对梁安是有一些好感的。
开场前江恂赫刚下飞机,他接手江氏后四处打点,很少在江州市。得知妹妹订婚便赶回来,本来没什么,但来之前他查到,这个梁安并不是明媒正娶的罗素嫦所出,而是梁禄渊和情人秘密生下的。
隐瞒私生子的存在已是大忌,关起门来尚且能谈,但梁家鱼目混珠,将他推出来联姻,在大家族中更是核弹级别的禁忌。
违反婚前协议、背叛江家的信任且不说,和他订婚委屈了妹妹,简直是公开羞辱江氏。
江恂赫带着怒气赶到现场,看到妹妹和那人有说有笑,他一贯冷着脸,江慎羽没发觉此人正处于盛怒中,竟还笑嘻嘻地拉着梁安向他介绍。
江恂赫嗤笑一声,撂下一句:“这种货色也配进江家?”
江慎羽不知道她哥怒从何处来。
助理斟酌着开口说出了梁安的身世。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隐瞒、被操控的愤怒袭来,江慎羽情绪难以自控,愤怒让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冲出休息室宣布退婚,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了,留下满厅的人面面相觑。
即便败絮其中,大家族也要维持住体面,江梁两家向宾客致歉,宴会结束了。
梁安不知道怎么回的梁家,又怎么出的家门。
天色亮得刺眼,阳光毒辣辣地刺下来,照在身上竟连一丝热气都泛不起来,只有亮光,没有温度,一片虚张声势的假象。
“既然你没本事留住江家的人,就别怪家里不讲情面。今天起,你与梁家再无瓜葛。你妈欠下的千万赌债,你自己想办法去还!”
从前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往后也不会害怕站在烈阳下了。
梁禄渊的声音吵得他耳朵疼。
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梁安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
只是第二面,司机就自然地跟他攀谈。
“这么晚还等车,刚下班?”
“嗯。”
“帅哥,你做什么工作的?”这句话本来没有恶意。
梁安没出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彼时展会上作品被围观时,教授夸奖天资过人、前途无量的那个他,会想到有一天会被行业封杀、负债千万吗?
为了这场可笑的联姻,他必须选择在一月结业,错过六月的毕业典礼和作品展览。
只差一步就能脱离掌控。
事到如今,梁禄渊和罗素嫦过错在先,江恂赫一定是退婚的那根导火索,联姻本就是一步险棋,走对了,梁安留在棋盘上,走错了便被弃掉。他凭什么追究,报复的念头只一闪而过,他惹不起。
司机从后视镜瞟他一眼,长得漂亮穿着得体的男人,在深夜等公交。
他在心里为对方想好了理由,工作哪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为了生活。
梁安回到家照旧打开电脑,所有功能都是灰色,他才想起早些时候被封号了。
他点开私信:“宝贝收到了,画质非常清晰,构图完美,颜色也是我喜欢的。还会再次光临。”
笑声从胸腔传出来,连呼吸也跟着颤,聊天框里一本正经的好评出现在有些暧昧的照片之下,有种割裂的滑稽。笑声持续了很久,梁安眼眶有些酸,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按了回车。
“=)”是梁安的回复。
热水澡冲掉挥之不去的香水味,缓解了一天的疲惫。困意随之加深,草草吃了个三明治,他倒在床上便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