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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望春玉兰 一支粉紫玉 ...


  •   私家车道足有三百米长,两侧种着高度一致修剪整齐的白玉兰,正值花期,花苞和花朵交错其间,千枝万蕊的玉兰花莹洁清丽,花瓣如奶白绸缎舒展开,散发出淡雅的香气,又似暖玉般温润恬淡。

      慕尚的线条克制、沉稳,姿态从容,稳稳驶入车道,像一点浓墨滴进油画。

      雕花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宾利以不到二十码的速度驶入,缓缓停下。

      江恂赫关上车门,一簇淡紫跃入眼帘。

      饶是审美荒漠如他,也不禁驻足观看,阳光笼罩光秃秃的枝干,满树繁花呈杯状朝上,微微颌首,不似白玉兰那样浓白,花瓣外层带着恰到好处的、淡淡的粉紫色,羞涩隐忍,不喧宾夺主——望春玉兰像一位略施粉黛的古典美人,亭亭地立在主楼东南面。

      香气裹挟着空气进入鼻腔,清而不浓,远远就能闻到。

      江恂赫推门而入,一楼大厅静谧无人。

      “江醒山——”

      “江醒山!”

      “快出来迎驾,你儿子回来了!”

      江恂赫站在楼梯拐角,没大没小,中气十足地喊了几声。

      这架势,知道的是他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江醒山埋在南山的老子回来了。

      迟迟没动静,倒是江慎羽“噔噔噔”地跑下来了。

      “江恂赫,你还找得到家啊!”分明早上才通过话,几个小时过去,倒像是十年没见了似的埋怨他。

      “老陈找得到。”江恂赫看着她,话却是对着管家说的,“江醒山干嘛去了?”

      江恂赫那辆车甫一进门,管家就支人去叫老爷子,兴许是年纪大了,江醒山这会还在在午睡。

      他走到江醒山卧室,门没关,抬脚就往里迈。

      老人躺在床上睡得安详,人走到床边还没醒,江恂赫一愣,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探他鼻息,呼吸正常,气息温热,还活着。

      叫醒一个睡着的人,方式有很多种,他可以拉开窗帘,午后的光照进来,让江醒山被晒醒;可以轻轻拍他,小声地把他喊醒;最好什么都不做,等着他自然醒。

      老人起床需要时间缓冲。

      但江恂赫统统没有采纳,他选择掀开被子,扶着江醒山的肩膀,用一阵剧烈的晃动来把人摇醒。

      这办法非常奏效,江醒山猛地睁开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今年五十九,年底就六十了,血压很不稳定。

      尽管身体还算硬朗,任谁被这么一吓也得缓上一会儿。江醒山半闭着眼,坐直身体,缓缓地调整呼吸。

      随后他拿起床头的拐杖,对着江恂赫挥过去。

      “混小子,不怕你老爹中风!”

      江恂赫憋着笑跳开,说:“都几点了还睡觉。”

      江醒山拿着拐杖从卧室追到一楼大厅。

      “行了,人老了不能运动太剧烈,现在不困了吧。”江恂赫站在茶几边,捏起一颗青枣扔进嘴里,“这玩意儿含糖量高,你不能总吃。”

      江醒山靠在沙发上气喘吁吁,抬手拍他一掌道:“知道你爹老了,还这么吓唬我,不怕我死给你看。”

      “呸呸呸,爸爸你可不能瞎说,快撤回。”江慎羽在旁边帮老爹顺气,急得拉他耳朵。

      “呸呸呸。”

      “错了,下回不叫你了。”江恂赫服软认错,桌上的枣子快被他吃完了。

      ……

      江醒山换了身古朴的唐装,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经过细致的梳理拢在脑后,目光炯炯,他又加了顶帽子,遮住头发,不是很显老气。

      见二人要出门,江慎羽坐不住了也吵着要出去,被江醒山一眼瞪过去。

      “你在家老实反省,不准出门。”

      江慎羽垂头丧气,抱着游戏机回房间反省去了。

      江醒山对孩子一向是宠着惯着,犯错从来不重罚。退婚不算小事,他也只是发话出去罚女儿关禁闭,惩罚总是似有若无,人关了一周也差不多了,去海城看母亲也不让江慎羽跟着,怎么这次还真动气了。

      “真要关她一个月啊。”江恂赫感觉很新奇。

      江醒山极不自在地撇过头去,没接茬:“叫老陈备车。”

      江恂赫的母亲是海城人。

      邓家茵是海城知名剧团的一名演员,名动海城,红极一时。

      她与年轻的江醒山相识相知相爱。十分红处变成灰,三十岁时查出脑部肿瘤,频繁的治疗让她无法继续演话剧。她不得不离开剧团,和江醒山搬到江州,好在手术成功,没有任何后遗症。似乎是命定天妒,美人薄命,直到四十三岁那年,旧疾突然复发,就这样撒手人寰。

      落叶漂泊一生,总是要归根,她生于海湾绚丽的朝霞,江醒山含泪将她葬回海城的私人墓园。

      江州市临近海城,路途不算近,江醒山跟江恂赫说的“去看他妈妈”也真的只是看看。

      提及邓家茵,江醒山便涕泗横流,初恋相伴二十年,再没有人能代替她。

      他在车上抹干净眼泪才敢下车。

      江恂赫走到墓碑前喊了声妈,跟老爹一起供奉、上香、跪在蒲团上。

      院子里折下的一支粉紫玉兰端端放好。

      “家茵,我带恂赫来看你了。”江醒山嘴唇抖动,抑制不住的眼泪又流下来。

      “慎羽被我锁在家,不敢带她来见你,怕你放心不下。”

      “我老糊涂了,我和老梁有交情,是我们那一辈人的事,不该把孩子们扯进来。本想亲上加亲,梁家却早不顾情分,一心算计。”

      “这几天你总来看我,点着鼻子骂我扑街,我知道我做错了,你消消气。”

      “我对不起你,没把孩子们照顾好,慎羽的婚事我不会再插手,全凭她自己喜欢。恂赫……”他泪眼婆娑,转头看了一眼儿子,江恂赫鼻观口口观心,虔诚地跪着,“恂赫的婚事我也不再催他了”

      听到这,江恂赫如蒙大赦,错愕抬头,满怀感激地看了一眼他老爹,父子俩视线相对,江恂赫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感天动地的话。但江醒山的话让他目瞪口呆。

      江醒山说:“恂赫这孩子,长得也算有几分我当年的风范,不知道搭错了哪根弦,就是不讨女人喜欢。他性格古怪,不像我。当然也不像你。”

      “就算成家之后也未必会像你我这样幸福,不知道哪家女儿会看上他,听天由命吧。”

      江恂赫眼睛越瞪越大,混蛋老头,你要是有我这张脸,长到一米九都嫌矮,恨不得让全江州看到。

      你在我妈面前挖苦我就算了,诅咒我婚姻不幸福算怎么回事?

      追我的人从江州市中心排到海湾,挑都来不及,怎么到你嘴里江大少像盘没人要的烂菜似的?

      但江恂赫一声没吭,依旧虔诚地跪着,隐忍,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江醒山忏悔完,零零碎碎地交代了一些家里的近况,玉兰花又开了、家业被儿子打理得很好、女儿漂亮又懂事、自己身体也不错、管家老陈总和他拌嘴……。

      江恂赫听着他语无伦次地念叨,适时地把人扶起来,跪太久老头膝盖受不了。

      他当然有一肚子的话想和妈妈讲,他确实不太喜欢表达,而且有些话当着江醒山的面他说不出来,就这么默默地听着。

      直到老头衷肠诉尽,悔泪流干,临走时江恂赫才说一句,妈咪,我们走了。

      江醒山抹着泪走下车,掩着面被老陈扶上车。

      江恂赫没跟着他们上车,他定定地看着,那上面应该是某场话剧的剧照,年轻的邓家茵美得很大气,她浓眉细长,直直飞入鬓发,明眸善睐,只有嘴巴上涂了些朱红,戴着一对夸张的耳饰,很符合当年的审美。

      她眼尾上挑,这点遗传给了江恂赫。

      他想起来院子里那棵高大的玉兰树。

      望春玉兰开得疏朗端方,不似桃李浓艳,没有寒梅傲骨,只将一树清白明艳托在枝头,花被一丝恰到好处的粉紫色,如半点朱唇,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淡,像一位略施粉黛的古典美人,像邓家茵。

      忽然心头一动,他问,“妈咪,不管怎样你都希望我幸福吗”。

      风过无声。

      江恂赫低笑一声,缓缓转身走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显得长,直到薄暮降临,宾利才重新驶入大门。

      在江家工作多年,张姨时间算得准,卡在三人吃饭前将松茸花胶鸡汤端上圆桌。

      江恂赫再进来时,江醒山和江慎羽两人已经入座了。

      他坐过去,煞有介事地“嚯”了一声,说:“老江,你铺张啊。”

      晚饭是五菜一汤:清蒸东星斑、糖醋小排、蟹粉狮子头、白灼菜心、清炒茼蒿。

      “说得像不给你饭吃似的。”江醒山横他一眼。

      江慎羽对着一盘小排大快朵颐,边吃边夸。

      江恂赫默默地拿起筷子,许是伤心过度,或者下午把话倒空了,江醒山有点反常,不同往日在饭桌上唠叨个没完,他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吃饭。

      张姨给他们分汤,江醒山喝完一碗又添一碗。

      终于让他找到话头:“老江啊,你少喝点汤,嘌呤高。”

      张姨倒是接话了:“少爷,老火汤嘌呤才高,咱们这个清炖两小时,火候刚好。”

      江醒山一边舀汤一边看着他。

      “哦,好吧。”江恂赫找话失败。

      餐厅只有咀嚼的声音,江恂赫还有些不适应。饭桌上居然这么无聊,他使劲回想着出去应酬时那些热场子的人,他们是怎么说得来着?

      “咳咳,我提一杯啊。”他清了请嗓子,端起杯子齐眉高,“酒杯举高情意高,不说从前咱们说今朝,来,走一个。”

      落针可闻。

      从前在饭桌上嫌老爹唠叨摔筷子走人是常有的事,今天没人说话他还嫌冷清?

      “哥?”你没事吧。

      江慎羽狐疑地看着他,江恂赫内外不一她早就习惯了,但这又是哪一出?外面传得那个叱咤商界,声色俱厉,让人闻风丧胆的江氏继承人,就是眼前莫名其妙念祝酒词的这个降智二货?

      江醒山倒是配合,对他举勺示意,默默地干了一碗汤。

      江恂赫拿杯子的手缩回去,自己默默喝完了果汁。

      那些人也不容易。

      饭吃完,江醒山也没要求他留下聊天,而是让他赶快回去,别太晚。

      经过那棵树时他又停下看了一眼,玉兰花苞傍晚时开始收拢闭合,此刻像沾饱墨汁的毛笔。

      一片花瓣落到他眼前。

      肥厚的一瓣落地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江恂赫福至心灵,脚步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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