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没有变 步步紧逼 ...

  •   “禾大人还是这般大义凛然,嫉恶如仇啊。”薛曜幽幽一笑,似乎笑他的天真,“禾大人方才说教化,听闻禾大人日日探访灾户行教化之事,为何防疫时又有聚众闹事者?”

      “是禾大人不知如何教化,还是教化无用?”薛曜掀起眼皮,黑沉的瞳仁冰冷似万古不化的寒潭,勾唇讥讽,“若是没有《大虞律例》,禾大人今日怕是还在那坟冢荒地上走不开啊。”

      禾鹤舒袖中的手紧了紧,心底一颤,薛曜来至县内不过两三个时辰,便能牢牢掌握他们的动向。

      “人性本恶,理应以刑止刑,以杀止杀。刑罚不可驰于国,笞捶不得废于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法度不可废弛。”薛曜好整以暇地细细端详禾鹤舒的脸色,嗤道,“ 几个刁民竟敢聚众围官,成何体统?若是放任自流,置官府颜面于何地,这些贱民日后该更放肆了。禾大人如未枷责他们,也该斩手断足立威才是。怎能助长如此刁风习气?”

      薛曜这步步紧逼的一顿问责,颇带了几分盛气凌人和不依不饶。那安抚史和提举常平司连声附和,二人看向禾鹤舒的神情也带上了几分责备。

      “禾大人既承天恩,为国之臣,怎么不知恪守法度之理?”那提举常平司清癯的脸上尽显鄙夷之色。

      日光透过格扇窗斜斜洒下,地铺青砖上似渡了一层金边。禾鹤舒立于厅上,鹤骨松姿,头戴硬翅长脚幞头,绿色官服半旧不新,映衬得他眉如春山,粉面朱唇,一双瑞凤眼中透着坚毅。

      薛曜莫名想起了竹子,猗猗绿竹,傲然挺立。

      禾鹤舒眸光微敛,恐怕从薛曜故意在来之前没有派人持牒状告知他,让他因义冢的事未至县衙亲自接待开始,就设下了针对他的圈套。现在这般盛气凌人的问责,一是自己未顺着薛曜的话说,二是对方本就是故意针对自己。

      他摸不清薛曜这股恶意从何而来,大概是因为自己出身低微,薛曜认为来此边陲落后之地丢了面子,所以故意针对他。

      禾鹤舒抱拳行了一礼,态度谦卑恭顺:“诸位大人,下官谨记《六条召令》,恪守先治心,敦教化,尽地利,擢贤良,恤狱颂,均赋役六令。为官半载,牢记六令,从未逾矩。不知提举大人,此言何意?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话音铮铮然似击石之声,清脆似珠落玉盘,掷地有声。

      “本朝规定百官习诵《六条诏令》,不通晓者不许为官,《六条诏令》乃为官准则。”沈竟慢条斯理道,手上泡茶的动作未停,一时茶香四溢,袅袅于室,“禾大人倒是铭记于心。”

      提举常平司顿时哑了声,讷讷无言。沈竟清艳卓绝的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容,“因政教而施刑法,所谓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刑罚与教化二者并不冲突,教重在化民,使民众知礼仁爱,刑则重在禁民,让百姓不敢犯罪。严刑峻法,致使民怨沸腾,若只行教化,又恐无约束,不利管制。应当用二者共同御民才是。”

      “沈侍郎,所言极是。”安抚使抚须赞同道。

      禾鹤舒朝沈竟一拜,“下官受教了。”

      薛曜睨沈竟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失笑道:“攸鸣倒是周全。”

      这句话算是为这场争端画上了休止符。

      “这是永清县最为有名的梅子茶,取新鲜冷泉浸之,清冽甘冷,最能消解暑气。”沈竟亲奉青瓷茶杯,微微欠身朝薛曜笑道,“薛兄舟车劳顿,连日辛苦,何不试试?”

      薛曜接过茶杯,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哦,倒是有趣。”

      “两位大人也辛苦了。”沈竟又倒了两杯,杯中茶色清透,莹润似雪,带着甘醇绵柔的梅子香气。

      那两位哪敢让沈竟亲自倒茶又端至面前,他们官阶本就低于沈竟,得罪不起沈竟,更何况沈竟背后的薛家。于是赶忙让在厅内服侍的仆役端来,诚惶诚恐行礼道谢:“下官多谢沈侍郎赐茶。”

      禾鹤舒坐在榆木扶椅上,头顶突然笼下一片阴影,沈竟不知何时行至他面前,桃花眼濯濯清涟,“禾大人,也喝杯梅子茶消消暑气。”

      禾鹤舒将习惯性的那声“多谢”硬生生卡在喉间,换成了“好”字。沈竟眉眼带笑,冰凉的指尖擦过禾鹤舒接过茶杯的手,“禾大人不必紧张,同窗多年,还能不知薛兄为人吗?”

      禾鹤舒瞬间一怔,沈竟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记得他们是同窗,他平日极少和沈竟提起书院的事,就是怕露馅。毕竟薛曜他们才是沈竟真正的同窗好友,而自己压根和他们没有什么往来。难道沈竟突然记忆恢复了,知道自己压根不是他的什么好友,甚至有过不愉快。禾鹤舒的心咚咚起跳,嘴里的茶水也顿时没了滋味,突然难怪沈竟对自己的称呼从“子寄”直接变成了“禾大人”。

      “我与薛兄一见如故,聊起来才知,原来我们三人有过同窗之谊。”沈竟朗声浅笑,似乎很是高兴,又看了禾鹤舒一眼,声线压低了些,语气颇带遗憾,“不过还没来得及问子寄的事呢。”

      见沈竟没有恢复记忆,禾鹤舒悬着的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心道你还是别问了。

      赈灾款如今已经审批下来了,禾鹤舒不想这个节骨眼上出错,打算先把眼下糊弄过去。薛曜这次过来肯定是要带沈竟走的,至于日后沈竟恢复记忆报复他,那也是后面的事了。

      薛曜看禾鹤舒脸上神色来回变换,十分精彩,冰山脸上染了几分兴味,“禾大人,看起来似乎是不想攸鸣恢复记忆呢。”

      “薛侍郎同下官说笑了。”禾鹤舒面上牵强一笑,心里只盼着这群人赶快回京。

      “是吗?”薛曜唇角微扬,看他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探究,“不过,怎么禾大人的记性看着也不不太好啊。”

      禾鹤舒还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沈竟突然开口:“薛兄此次前来,不是带了圣上口谕吗?切莫误了圣谕才好。”

      虞朝世家子弟虽能靠祖上门荫入仕,直接承袭父祖官,但大部分官宦世家皆以子孙科举入仕为荣,以此继续光耀门楣。薛家也不例外,薛曜殿试被圣上钦点成了榜眼,一上任便是门下省的清要近臣,四品散骑侍郎。只有高门勋贵子弟才能优先出任,地位清贵,能出入宫禁,面见天颜,参议政事,说是皇帝身边的亲信近臣也不为过,且极易升迁。

      圣上口谕一般交由亲近重臣或是宦官内侍,特派薛曜过来传宣,可见对沈竟的重视。

      沈竟率安抚使、提举常平司以及禾鹤舒和衙内幕僚,整冠束带,尽数跪伏于地,神情肃穆地听旨。

      “有敕。今房州洪涝,民生维艰……率纲兵二百,押粮两万石,赈银三千两,布帛两千匹……赶赴永清县,按户核灾,计口给粮……”

      听到赈银三千两,禾鹤舒紧叩地面的头也不疼了 ,整个人如身处云端般轻飘飘的,连袖中的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房州灾情严重,赈银二万两,永清县是州内的下等山县,往日大灾赈银也不过二千两。中灾不过几百两,全靠百姓自筹,往往流民四起,家破人亡。

      现在一下子发了三千两,不仅能修缮房屋,救扶百姓,安置流民,修复农田水利,还能开办学堂,医馆……禾鹤舒不由得在脑中绘起了美好蓝图。

      薛曜继续传宣口谕:“沈卿神识昏蒙,旧事失记,令朕心忧切,特准待县静养,以免舟车劳顿之苦……乃遣太医院医官诊视……待康复,再入朝议事。钦此。”

      禾鹤舒瞳孔一缩,惊得说不出话来,皇上的意思是要沈竟待在他这里养病?

      众人叩头行礼,沈竟朗声恭顺道:“微臣谨遵圣谕,谢陛下隆恩!”

      禾鹤舒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沈竟见他的脸色不好,漂亮的桃花眼里尽是担忧之色,关切道:“怎么了,子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朝中派了医官下来——”

      禾鹤舒当即摇头,打断他,“不必劳烦医官,下官没事。”

      沈竟还欲再言,薛曜已经派人将医官召了进来,吩咐道:“还请林太医替沈侍郎看看。”

      林太医是翰林医官院的小医官,着绿色圆领大袖襴袍,脚蹬乌皮靴,生着一张讨喜的圆脸,面皮白皙温润。他诺诺应下,“请沈侍郎随下官去后堂。”

      待二人走后,押纲官领着军卒搬进了几个大箱笼,朝薛曜复命:“薛大人,下官已清点好了数目,请大人过目。”

      薛曜点头应下,押纲官等人立马退了出去。禾鹤舒瞥见其中两个打开的朱红大漆描金四角云纹铜包角箱子,里头存放着指头粗细的上党人形参、千年松根茯苓、龟大何首乌等贵重药材,满满当当的。
      这得花多少银子,他不禁得为薛曜的财大气粗暗暗咂舌。

      薛曜将礼单甩至禾鹤舒怀中,“禾大人,这些暂且交由你保管。”

      禾鹤舒受宠若惊猛然地抬头,下一刻,薛曜语气凉凉道:“有两箱补品是元礼送来的。攸鸣此番落水,记忆受损,要在这里养病,还得你照顾他。”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仿佛禾鹤舒像奴仆一般,理应担起照顾沈竟的责任。

      说着薛曜面上露出嫌弃之色,无非是嫌弃县衙太过穷酸。禾鹤舒忍了忍,边觑着薛曜的脸色,边尝试道:“要不薛侍郎还是将沈侍郎带回京去,本县地偏人稀,又无正经医馆,怕是会耽误沈侍郎的病情。”
      薛曜毫无波澜地回了他四个字:“圣命难违。”

      禾鹤舒悻悻闭上了嘴,在心底苦笑,看来这件事已经毫无转圜的余地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