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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谄媚 子寄,对不 ...

  •   厅内一时寂寂无言,好在那安抚使十分热络,没有让场子冷下来。禾鹤舒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榆木扶手椅上,听着提举纲常司配合安抚使拍着薛曜的马屁,话语中不乏恭维谦美之词。

      薛曜神色淡淡地倚在太师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禾鹤舒默默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以他对薛曜的了解,这人压根不屑于满心攀附他的低阶官员。

      年过三旬的安抚使笑得一脸谄媚,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恼,又搜肠刮肚地寻其他话头。禾鹤舒抿进唇间的茶水发苦,诏书中的那条“擢贤良” 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什么选拔任用贤良之士在这些手握重权的世家门阀面前就是笑话。

      入仕前人人皆以《六条诏书》为做官标准,入仕之后又人人弃之如敝履。官阶低者仰人鼻息,官阶高者颐指气使,想要升迁就得使劲浑身解数地讨好这些世家大族。《四书》《五经》不过是科举应试的工具罢了,入了官场谁还记得为民请命,君子之道,只有左右逢源,拜高踩低才是为官生存之道。

      禾鹤舒袖中的手逐渐收紧握拳,莫名想起了沈竟,也许只有像他那样的聪明人,才能活得很好。沈竟也很会奉承人,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处事周到舒服,不会像面前的安抚使和提举纲常司用意明显,让高位者心生厌烦。

      不过这两人为前途豁得下脸面,尽管赔尽笑脸,也比他这榆木疙瘩强了不少。他没有资格嘲笑别人,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求生之举,谁比谁高贵。

      想到灾后县内的发展,禾鹤舒握着的手渐渐松开,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也厚着脸皮顺着他们的话说了几句,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永清县的情况。

      刚起了一个头,就被薛曜眼都未抬一下地淡淡打断:“禾大人,朝廷拨了三千两赈灾银。”

      “禾大人,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安抚使立马跳出来指责禾鹤舒。

      禾鹤舒顿时额角泌汗,好在早想好了应对之策,脸上挤出几丝委屈来:“诸位大人误会了,下官岂不知朝廷厚爱之恩,破例拨了三千两赈济贫县。下官怕大人们公务缠身,不了解本县灾状,特来说明情况,好交代清楚日后的钱粮安排。”

      薛曜那张冰山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禾鹤舒的心紧了紧。

      好在薛曜没有过多为难他的意思,只吩咐禾鹤舒领着衙役将占了半个寅宾馆的箱笼搬进住处。

      衙役们七手八脚地将重重的箱笼抬至陈旧的吊脚楼,禾鹤舒在楼内特意收拾出了一间房,专门放置这些笼箱,甚至在门上挂了重重的铜锁,来防止东西丢失不见。禾鹤舒拿出一吊铜钱,又端出一些茶水点心来,分给辛苦搬运的差役。

      “大家辛苦了,钱不多,天热了拿去买碗茶喝。”禾鹤舒道,差役们再三推辞,拗不过禾鹤舒执意要给他们,只好收下了钱。

      待禾鹤舒回馆复命时,林太医正在薛曜面前回禀沈竟的病情:“沈侍郎身体无恙,只是脑骨有损,恐有淤血凝脑,好在并无致命之险。不可见风着水,需日日扎针,辅以汤药内服,即日起便可化瘀散痛。”

      禾鹤舒闻言,心道沈竟果然伤了脑子,也不知何时能好。一想起这人要留在这里养病,禾鹤舒又不由得烦闷起来。难不成沈竟一辈子不好,就一辈子留在这里?

      薛曜的冰山脸缓和了下来,对着沈竟关心道:“攸鸣,这阵子好生养病,切莫过分劳累。”

      “多谢薛兄记挂,弟谨记在心。”沈竟抱拳道。

      二人叙了片刻旧,用了些茶水点心,还未至晚饭时刻,薛曜便提出返程回京。

      禾鹤舒知是山县条件过于艰苦,永清县如今百废待兴,即使未遭洪涝,府库空虚,也拿不出高规格的接待标准。以薛曜这种出身于高门大户,身处膏粱锦绣之中的矜贵公子哥,哪能受得了这清贫的食宿条件。

      走了倒好,眼下也没有合适的住处接待。禾鹤舒暗暗舒了口气,省得劳民伤财了。

      沈竟以“天色太晚”为由出言挽留了一阵,禾鹤舒面上跟着假惺惺挽留了一回。薛曜冷笑着看他一眼,倒也没有拆穿他,皮笑肉不笑道:“禾大人该去唱《群英会》,就唱周瑜将计就计那一段。”

      禾鹤舒正要开口,被沈竟笑着截了话头:“薛兄说笑了,子寄哪儿会唱戏。”

      日落西沉,霞光漫天,映照在江面上。渡口停着几艘赈灾运粮漕船,一艘官舫,船身长十余丈,船头插着迎风飘扬的青色官旗。幕僚、吏役摆好仪仗,恭敬地请薛曜、安抚使三人登船。

      禾鹤舒俨然带着县衙内的主簿、皂吏等人到渡口送行,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临别登舟之际,渡口沈竟抱拳行礼道:“诸位大人不辞千里,施粮救民,实乃本县县民之幸,百姓自当感念大人们的恩德。”

      安抚使和提举常平司忙惶恐道:“实在不敢当,沈侍郎折煞下官了。”

      “两位大人不必自谦。”沈竟笑笑,朝薛曜感谢道,“多谢薛兄、萧兄两位兄长费心,攸鸣感激不尽。”

      “攸鸣,你我之间无需言谢。”薛曜拍拍沈竟的肩处,明眼人皆能看出二人的关系要好。

      禾鹤舒觉着薛曜这话很是耳熟,突然想起沈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禾鹤舒神色暗了暗,毕竟沈竟误以为他是自己的真正好友。难怪对自己每次生分疏离的道谢,会那么生气。

      薛曜一行人登船离开,禾鹤舒朝他们行礼一揖道:“下官恭送诸位大人!”

      官船行驶远后,禾鹤舒才揉了揉自己僵直的肩颈,这一日下来,活像打了一场战。

      禾鹤舒还要再回县衙,虽安排了冯二和申善拿着赈济簿清点赈灾物资,他仍不放心地去仓库自己亲自查点一番。

      不知何时,沈竟牵了一匹马过来,马的毛色纯白如雪,鬃毛泛着缎子般的光泽,看得出来是一匹品相极佳的良马。禾鹤舒认得那马,是他们中午所骑的那匹。

      “骑马去县衙快一些。”沈竟眉眼带着淡淡的笑,语气仍旧温和。

      禾鹤舒可无不可,衣袖陡然间被沈竟扯住,禾鹤舒不解地抬头看他,只见沈竟宛如玉石般清亮的瞳仁满是歉意,嗓音忧闷:“子寄,对不起。”

      禾鹤舒一头雾水,瞪圆了一双瑞凤眼,摸不着头脑问:“攸鸣,为何要道歉?”

      沈竟踌躇片刻,自行检讨道:“中午骑马,是我故意让马儿跑起来的,差点让子寄掉下马了。对不起,子寄。我不会再让你受险了,也绝不会伤害你。”

      禾鹤舒早忘了中午那一遭,他知道沈竟是故意的。他又没有很放在心上,无所谓地拍拍沈竟的肩,“我早忘了,没关系,不必自责。”

      沈竟轻轻一笑,苦涩道:“啊,原来子寄不在意啊。”

      见沈竟那副苦笑的模样,禾鹤舒心里莫名也有些难受,含含糊糊找补道:“也不是,你说的有些太严重了。我又没有真的掉下去,再说了你我皆是男人,男人之间,哪有那么多斤斤计较?”

      禾鹤舒这番话显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沈竟勉强笑笑,“上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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