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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计较 多谢攸鸣 ...

  •     “你、你们这些贱民,血口喷人。”胡三瘫软在地,连忙否认,“禾、禾大人,您可别信这些贱民的话。”

      申善狠狠朝他啐了一口,“呸,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碎,方才还喊我们大人狗官。你忘了,我可记得清楚。”

      禾鹤舒失笑,察觉到身侧沈竟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颇有些不自在起来。沈竟站在靠他极近的位置,近到只要禾鹤舒一转头,两人几乎能脸贴脸,呼出的气息相互交缠。

      沈竟刚刚帮了自己,禾鹤舒不好挪动位置,只能梗直了脖子,一板一正地站在原地,向沈竟道谢:“多谢攸鸣。”

      “我说过,一切都是我自愿为之。子寄不必同我道谢。”沈竟的声音似乎有些受伤,像是被禾鹤舒的客气疏离伤害到了。

      夏风吹过,二人衣袂翻飞,下摆袍角被风吹得短暂交缠在一起,风过又堪堪分开。禾鹤舒垂目不语,静默了片刻,还是沈竟率先打破沉默:“禾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禾鹤舒不假思索道:“来人,将胡三按律令处置。”
      丝毫未注意沈竟将他的称呼从亲昵的“子寄”换做生疏的“禾大人”,沈竟眸色暗了暗,很快又恢复正常。

      胡三大声哭喊冤枉,两个头戴交脚幞头,穿黑皂衫,红布镶边衙役服的头役不由分说地将人拖走了。其余县民见状,跪在地上将头磕得更响了。

      他们可不想受牢狱之灾,更不想被流放,这样怕是要被宗族除名,永无翻身之日了。

      “俺们知错了,求禾大人从轻发落。”

      “俺家上有老下有小,还求禾大人高抬贵手。”

      其他衙役见状皆是暗自叹气,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有些不忍落。禾鹤舒也不忍心他们这般,闹事的县民中不乏有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世间最痛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了。禾鹤舒心里一阵刺痛,脑中晃过现实生活中爷爷奶奶慈爱的脸。若是自己不能回到现实世界,爷爷奶奶也会像这些老人一样为他难过地流泪吧。
      禾鹤舒袖中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眸光坚定,他一定要回去!

      “大家也受奸人言语蒙蔽,本官并不怪你们,快起来吧。”禾鹤舒说着,抬手将几位老者扶起,“老人家,没事吧?”

      被扶起的老人,有些受宠若惊,苍老的眼里流出泪来,感激道:“禾大人,俺们如此待您,您却不追究俺们的错,俺们真是千不该万不该啊。”

      禾鹤舒无所谓笑笑,“老伯,不必自责。”

      见禾鹤舒是真不与他们计较,来闹事的县民大部分连忙感恩戴德起来。往日那些上任的县令爷,哪个不是把人直接拿到县衙,先一顿毒打,再发配出去。而禾大人从不摆架子,待人随和到他们忘了九品的县官也能压死全县百姓,而他们却误以为禾大人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好在禾大人不计较,他们皆松了口气。

      禾鹤舒又耐心解释了一下要将尸体埋入义冢的缘由,事到如今,这些阻挠的县民们更怕被抓起来,不管禾鹤舒说什么,都是一副头如捣蒜的模样。

      一场闹剧结束,义冢的事算是解决了。衙役们忙碌起来,在禾鹤舒的指挥下,分工明确,搬的搬尸体,埋的埋,撒的撒生石灰。

      绿阴浓长,蝉鸣鼓噪,禾鹤舒心头涌起一阵挫败感。他带着申善整日上门为这些县民们做思想工作,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将尸体埋入义冢才是最好阻断疫源的方法,而不是像现在畏于得罪县官,触犯律令作出的妥协。

      正想得入神,留在县衙内的冯二派了衙役过来匆匆来报:“启禀大人,朝廷派的安抚使和提举常平司到了,还请两位大人回衙门。”

      禾鹤舒知是日思夜盼的朝廷赈灾款到了,暗暗觑了沈竟一眼,心道还是吏部侍郎的身份好使。不过四五日,那赈灾款不仅被吏部审批下来了,还直接走水运千里迢迢地押送过来。

      那衙役还颇为贴心地牵了一匹白马来,禾鹤舒犯了难,他不会骑马。踌躇之际,沈竟已经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腰背直挺,整个人器宇轩昂,眉间英气更甚,言笑晏晏朝禾鹤舒伸出手。

      禾鹤舒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握住对方那只骨节分明,修长葱白的手,借力踩上马镫,费了好大劲跨上马鞍坐了上去。好在沈竟臂力惊人,任由禾鹤舒抓着自行上马。一番动作,禾鹤舒早已热得满头大汗,待坐稳后,瓮声瓮气道:“多谢。”

      话音刚落,沈竟双腿突然狠狠一夹马腹,白马立即疾驰而去。禾鹤舒瞬间感到一阵颠簸,地转天旋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抱住沈竟的腰。

      “抓紧我,坐好。”沈竟出声温馨地提醒禾鹤舒,好似刚才突然纵马疾驰的不是他一般。他手上控制着缰绳,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好一会儿,马蹄才渐渐平稳,禾鹤舒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方才差点没把五脏六腑给颠出来。

      禾鹤舒抱着沈竟的腰,不敢轻易松手,他知道沈竟是故意的。煞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他倒是不生气,只是不明白沈竟突然之间发什么疯。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那句客气的“多谢”,惹恼了对方?禾鹤舒心道沈竟失忆之后,倒是越来越幼稚了。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县衙,沈竟率先下了马,伸手稳稳拖住禾鹤舒的腰背,方便他下马。

      禾鹤舒抿着唇角,没有矫情地拒绝沈竟的帮忙,从马背上慢慢地爬了下来。此时正是暑热难耐,禾鹤舒绿色官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洇湿成了墨绿深色。

      沈竟倒是好整以暇,衣冠楚楚,一派气定神闲,从怀里拿出一方洁白的丝绢手帕子要替禾鹤舒擦汗。谁知禾鹤舒直接拿过帕子,粗咧咧地擦了几下额上的汗。

      沈竟桃花眼闪过一丝怔然,指尖还残留着禾鹤舒拿帕子时手指轻拂的细腻温热触感。
      “你又不是下人,再说擦汗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好了。”禾鹤舒边擦边说。

      冯二正焦急地等在县衙大门口,见二人到了,赶紧迎了上来,“两位大人,安抚使他们已被属下安排到了寅宾馆歇息,那些押纲官老爷们也俱已安排好了住处。”

      “劳您费心了。”禾鹤舒朝冯二道谢,冯二连连摆手。

      禾鹤舒顾不上狼狈,戴上官帽,整理了一番,先让沈竟进了寅宾馆,自己才踱步进去。刚踏至门内,禾鹤舒一眼便注意到了主座左上首端坐的薛太师之嫡长孙薛曜,对方着玄色织金暗纹锦袍,腰束青玉缠枝莲蹀躞带,头戴流云飞雪冠,生得剑眉星目,面若冷玉,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冽模样。

      他不由得眉头轻蹙,薛曜怎么跑来了?不过很快便想明白了,薛曜同沈竟交好,此番落水失忆这么大的事,岂有不来探视之理。

      薛曜的太爷爷是开国元老,薛太师又接连辅佐了两朝皇帝,位列三公,位高权重,于朝野中颇有声望。当日在书院读书,不少权贵子弟各种攀附讨好薛曜。

      因出身显贵,薛曜此人最是自命不凡,目下无尘,且铁石心肠。传言曾有皇室子弟邀他宴会,宴主残暴,宴上安排美人倒酒,若是客人未饮,美人便会受剁手剁脚之惩。美人倒酒至薛曜面前,薛曜不喝。面对美人苦苦哀求,他仍端坐席间,神色淡漠,不为所动。

      在崇文书院时,薛曜对于家世在三品以下的官宦弟子从未有过好脸色,连多说一句话都嫌弃得不行。在他看来那些家世低于三品的皆与庶人无异,除了沈竟。

      薛曜此番千里迢迢赶来,不是因为沈竟还能是因为谁。禾鹤舒眸光微敛,二人怕是有过命的交情,不过对象是沈竟,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禾鹤舒一进门,便瞧见沈竟坐于薛曜右侧,白皙修长的手亲奉了瓷白茶盏给薛曜,二人仿佛相谈甚欢。见禾鹤舒进来,交谈间,沈竟眸光微不可察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无人发觉。不知沈竟说了什么,薛曜那张万年冰山脸竟隐隐有了融化的迹象,唇角也带了几分笑意。

      位于薛曜下方东西两侧的扶手椅上,分别而坐的朝中派来的安抚使和提举常平司。二人莫约三四十岁,安抚使阔面长须,提举常平司高瘦清癯,皆头戴软脚幞头,身着绯色官袍,束腰的金革带上配着银鱼袋。

      禾鹤舒赶忙向薛曜等人行礼道歉,“不知列位大人远道而来,实在有失远迎,是下官失职,甘愿受罚。”

      薛曜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案几,目光落在满身狼狈的禾鹤舒身上,眸色深深,嗓音听不出喜怒:“禾大人,如今倒是变了许多。 ”

      这话说的像认识他很久一样,禾鹤舒在崇文书院和沈竟都未有过什么交集,何况是薛曜这种矜贵的世家子弟。禾鹤舒摸不准薛曜的心思,正欲回答,薛曜的声音又从他头顶砸下来:“听闻禾大人被公案绊住了脚,一心为民分忧,我们怎么敢怪禾大人?”

      禾鹤舒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赶忙道:“是下官失职,失了礼数,招待不周,实在罪该万死。”

      薛曜挑眉轻嗤,“不过几个挑事的贱民,直接将那些冥顽不灵的贱民拉去处死,哪儿还有其他寻衅滋事者敢出来?”

      看来薛曜等人到了县衙许久,将他们在义冢之事探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本应顺着薛曜的话说,禾鹤舒却厌恶他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态度,抱拳不卑不亢道:“卑职不才,自小便开始熟读《四书》,奈何天性愚钝,但也略懂些‘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经句义理。此处地偏人穷,又无学堂教化之所,县民自然民智未启。为官者,理应负教化之责,改良风俗,彰显圣德。严刑峻法,怕是只会适得其反。”

      薛曜呷了一口茶,将茶盏重重置于案几上,幽幽叹了口气,似笑非笑道:“禾大人到底还是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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