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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冷淡 子寄,为什 ...

  •   夜间楼外细雨沉沉,竹窗上树影绰绰,雨打茅檐,沙沙作响。

      禾鹤舒难得失眠一次,睡在竹榻上如摊煎饼般难熬,心事重重。偏生竹榻堪堪只容一人,想翻身也难,一动便窸窸窣窣带起一片动静。

      他侧身朝床上望去,沈竟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平稳。自那日沈竟从床上摔下后,禾鹤舒就把外间的竹榻移到了房内,两人就这么一床一榻将就在一间房内。

      那雨点子棒槌似的一声一声敲在他心上,更难睡着了。禾鹤舒认命般叹了一口气,阖上的眼皮再次轻轻睁开,又向沈竟那边望了一眼,茫然地想:沈竟,他到底是个什么的人?

      禾鹤舒难得认真思索起来,这人好像也不是很坏,对他很好,可以用有求必应来形容了。

      回忆这几日相处的点点滴滴,现在的沈竟和过去书院那个假面冷心的沈竟完全不同。待他完全是真心实意,思及于此,禾鹤舒怔然片刻,想了个词:患难见真情。

      或许是失忆的缘故,沈竟少了往日的心机城府,又见自己这般照顾他,自然多了一份真心。

      可沈竟为什么失忆之后,独独记得自己?

      禾鹤舒眼神再次茫然起来,任凭他思来想去,也没有弄明白。二人在书院的过往交集少得可怜,有也是不愉快的。

      到底是为什么呢?

      禾鹤舒用手枕着头,越想头越痛,那股似被钝物敲击脑袋的痛感仿佛要再次袭来。额角泌出冷汗,禾鹤舒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抬眸盯着房梁,屋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此时安静得只能听见二人极轻的呼吸声,禾鹤舒静静躺了一会儿,不知何时上下眼皮打架,胡乱睡了过去。

      梦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凶神恶煞的官差押着个身形削瘦的青袍儒者。满地滚落的铜钱和地上的泥水混合在一起,一枚滚至禾鹤舒脚边,他下意识弯腰去捡。

      被押着的儒者发疯般挣脱了官差的压制,冲至禾鹤舒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禾鹤舒猝然对上儒者那双流血空洞的眼睛,里面是一片枯槁死寂,对方的声音绝望嘶哑:“你——你知道真相,你、你为什么不说?”

      禾鹤舒的心倏然一抖,是甄夫子的脸。

      “你——你为什么不说?”甄夫子两边颧骨发颤,癫狂笑起来,“你、你这个懦夫!”

      禾鹤舒张了张嘴,喉咙似被卡住了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绝望地想,自己的的确确是懦夫,为什么那天没有说出真相呢?

      他还怨恨沈竟无情,自己和沈竟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了上来,他恨自己,恨沈竟,恨郑寂那帮权贵子弟。

      凭什么庶人就如同蝼蚁般,被他们踩至脚下狠狠践踏。

      他更恨自己的懦弱,那天他明明可以说出来的,禾鹤舒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官差来抓甄夫子,禾鹤舒下意识去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官差的佩刀已经没入甄夫子的胸口,大片大片的鲜血流了出来,连禾鹤舒的眼睛也漫进了血雾。

      官差轻蔑冷酷道:“都说了是命,你为何就是不信?”

      禾鹤舒抬眸看去,浑身一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说话的官差竟然长着沈竟那张脸。

      “你、你为什么不、不说——”甄夫子倒在他脚边,始终死死扯着他的袖子。

      “子寄、子寄——”

      “子寄?”

      是谁在喊他?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禾鹤舒茫然无措站在原地,却想不起来是谁。突然脚下晃动起来,眼前的景象全都消失不见了,禾鹤舒也跌进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啊——”

      禾鹤舒猛然惊醒,全身像是刚从水里面捞起来般湿淋淋的。天光大亮,刺得他那双瑞凤眼晃了一下,入目是沈竟那张稠艳又极其担忧的脸。

      额上的冷汗被沈竟用松绿色的方帕轻轻擦拭着,禾鹤舒下意识抓住沈竟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沈、沈竟?”

      “嗯,子寄,做噩梦了。”沈竟也不动,任由禾鹤舒抓着自己的手。

      “噩梦?”禾鹤舒怔了片刻,原来只是一个梦。

      “子寄,不要怕。”沈竟对他像是哄孩童般,温柔宽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禾鹤舒触电般松开沈竟的手,脸色苍白,声音倏然冷淡:“我没事。”

      “好,那子寄喝点水。”沈竟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禾鹤舒,“水不烫,子寄可以直接喝。”

      禾鹤舒避开他,也不接那杯茶,自顾起身,眼眸低垂:“多谢,我不想喝。”

      沈竟也不恼,继而道:“那子寄先洗漱,我去打水。”

      “不必了。”

      禾鹤舒低声拒绝,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竟了。甄夫子的事,他也有错。梦里甄夫子说的对,他就是一个懦夫,回到现实,也只是一心想要逃避。

      “好。”沈竟嗓音颤了颤,透着一丝低落,“子寄——”

      沈竟喉头滑动,最终是什么也没有说。桃花眼盯着禾鹤舒的背影,唇角笑意消失殆尽:子寄,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冷淡了呢?

      禾鹤舒装作没有听见,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两人关系很好的假象了,反正这人日后迟早要记起来,自己需要的赈灾款也马上快拿到了。

      雨还未停,禾鹤舒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灰圆领襴衫,素色发带束发,清朗素净。伞骨刚撑开一小节,屋檐陡然漏下几滴雨水,禾鹤舒还未反应,眼前忽然一暗,沈竟已经抢先一步伸手将雨滴挡下来,雨水皆落在他净白修长手背上。

      禾鹤舒:“……”

      禾鹤舒嘴角一抽,有些莫名其妙,几滴水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替他挡暗器呢。

      沈竟收回手,咳了两声,只默默站在禾鹤舒身旁。禾鹤舒朝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多谢啊。”

      说罢,撑着伞就准备走了,袖子却猛然被沈竟扯住。禾鹤舒不解地望向他,不知何时,沈竟换上了冯二送来的那件烟青色夹纱直裰,愈发显得眉眼如画,气质出尘。

      饶是禾鹤舒也看愣了两拍,他竟忘了沈竟这张脸长得多占便宜。

      沈竟快一步松开了手,扯出一个笑来:“我见雨大,怕路上滑,只想告诉子寄走路小心一点,莫摔了。”

      “多谢。”

      禾鹤舒撑着伞一头扎进雨幕,只觉得心乱得很。反正沈竟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说不准等赈灾银批下来,就会走了。

      接下来两天,禾鹤舒总是刻意回避沈竟的关心,沈竟像是无所察觉般,仍旧对他嘘寒问暖,百般关心。

      禾鹤舒想过要把竹榻搬回外间,只是想法刚冒头 ,沈竟那刚拆纱布不久的头又疼起来,禾鹤舒只得作罢。

      义冢的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了,经过这几日的努力,禾鹤舒带着申善好说歹说做通了大部分县民的思想工作。

      只是刚着手义冢的工作,就有差役慌慌忙忙来县衙,神色慌张地找到禾鹤舒,“禾、禾大人,不、不好了,义冢那边出事了。”

      禾鹤舒闻言带着申善等人往义冢处赶去,沈竟也跟着一起过去。禾鹤舒忍不住瞥了沈竟一眼,对方就这样默默跟在自己身旁,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两人都默契地未开口说话。

      等赶到现场,乌泱泱一片的县民们围在入口处,手里拿着铁锹、锄头等家伙什儿,一副大有衙役们敢动手,他们就拼命的架势。

      “大家稍安勿躁,这是怎么回事?”禾鹤舒问,大家不是说好了吗,为什么突然间反悔了?

      “呵,禾大人,不是俺们不给您面子。只是俺听说俺家爹要是不埋进祖坟,日后俺家香火就要断了。”其中一个长相黑瘦,穿粗布麻衫的青年县民道,其他县民也瞬间议论纷纷。

      “俺们家又不是门风败坏,只有恶人才不准进祖坟。”

      “俺不想俺孩儿做孤魂野鬼。”

      ……

      永清县地偏落后,这些县民观念陈旧,固奉着浓厚的宗族习俗。若非宗族严重犯规断亲者,凶亡之人,正常县民死后皆是要葬入祖坟,进祠堂受子孙后代香火供奉,庇佑后代兴旺。要是死后未进祖坟无祭祀,子孙后辈就会在乡里抬不起头,被同族鄙夷。

      县民们越说越情绪激动,不少人提及已故亲人,顿时涕泗横流。

      禾鹤舒有些不好受,这些虽是封建迷信,受了千百年来的宗族观念影响所致,可此刻众人的眼泪却是真心实意地思念故去的亲人。他嘴唇颤了颤,过了一好一会儿,才温言解释:“此次伤亡是洪涝灾害所致,非同小可。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也要为全县其他县民考虑,洪水之后必然起疫——”

      “别听这狗官胡说,什么起疫,大家现在不都好好的吗?”禾鹤舒话还未说完,就被人群中穿着茧绸直裰,白胖阔面的中年男子粗暴打断。

      “就是就是。”不少县民附和,齐刷刷目露警惕地盯着禾鹤舒。

      “原来是胡三你个杂碎!”申善满脸愤怒,就要冲上去教训胡三,被禾鹤舒伸手拦下了。

      禾鹤舒此刻才明白,其中皆是胡三搞的鬼。胡家是永清县出名的富户,胡三的哥哥胡业曾出了五千钱在上任县令手上谋了个差役的职位,常借官差身份伪造文书、包揽词讼来牟取银钱,毒害县内百姓。幸得没有闹出过人命,禾鹤舒命人将胡业打了一百大板,撵出县衙,又判了他三年牢狱徒期。

      胡三见状得意洋洋,他早就派人打听了这禾姓小县令出身农户,背后无权无势。他每回都在这禾县令走后再登门,他素来一张嘴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就煽动了之前被禾鹤舒说动的县民。那些县民大多是胡家的佃户,还要仰仗胡家出租的田地过日子,对胡三的话自然十分听从。

      “我又没有干坏事,申捕头何故出言羞辱?”胡三肥胖的脸上露出轻蔑神色,指着几人道,“哦,你们这些官府的人原来只会仗势欺人,欺压良民。”

      胡三笃定禾鹤舒不会拿他怎么样,禾鹤舒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嗓音散漫:“你可知按《大虞律例》规定,出言冒犯县官者何罪?”

      “出口辱骂,为詈。谓詈县令等官,县令亲耳闻之,脊杖二十,关配本县牢狱,徒期一年。”对方声线陡然发冷。

      胡三吓得脖子一缩,额角冒汗,不死心道:“尔等何人,胡言乱语。”

      沈竟走至禾鹤舒身边,秾艳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身似芝兰玉树,一片霁月光风。那些县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宛如谪仙之人,又见对方眉眼难掩贵气,气度非凡,皆认定其身份矜贵。

      来闹事的县民们纷纷不敢再继续上前,连大气也不敢再喘一声,他们吃不准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

      “诸灾疫之年,谤诋县官防疫举措、鼓诱乡民闭户拒药、聚众拒收疫尸,杖一百。”

      “聚众三人以上围堵县令、阻拦防疫差役:罪加一等,徒三年,脊杖二十七。”

      沈竟仍旧带着淡淡笑意,语气平缓,却隐隐带着压迫感。胡三浑身抖如筛糠,这群县民中有和衙内衙役相熟的,知晓沈竟身份,拉着周围人低语:“这位沈大人,来头可不小,听说是朝廷的三品大官,连知州大人见了他都要拜几拜呢。”

      县民们皆惊恐起来,看来这位大官所说什么的律令是真的。他们没有想到后果这么严重,毕竟历任县令没有哪个像这禾大人般一家一户上门软言相劝,便以为这个新县令软弱可欺,故才敢反悔闹事。

      他们慌忙丢了手里的家伙什,跪在地上朝沈竟和禾鹤舒磕头求饶,哆哆嗦嗦道:“请禾大人明鉴,都、都是胡三教唆的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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