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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落荒而逃 天朗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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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禾鹤舒带着申善再次碰了一鼻子灰出来,好在夏风习习,将心底的郁结之气一扫而过。
“这些人怎么忒不识好歹,大人也是为了县里好。若是洪灾过后,真发起疫病可怎么办?”申善愤懑道,他和自家大人已经连着两日上门,那些人皆是先客客气气将二人迎上门,一听禾大人提那义冢,便不理也不睬了,将二人就那么晾在了一边。
“无事,我们再去下一家。”禾鹤舒对了对手中的名单,此次洪涝,县内丧生者共七十六人。他垂目沉默,那股郁气再次结于心底,沉甸甸的。这七十六人也许在这人命似草芥的虞朝不算什么,在他心底却是七十六条鲜活的人命,整整七十六个家庭。
若是疫病一发,恐怕家家有强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那是禾鹤舒不愿看到的结果,他起初只是为了县官考核,努力干好三年之后迁升。但是此次洪涝,看着百姓流离失所,他才明白为官者的真正职责,不是漂亮的表面考核成绩,而是让县民们的日子真正好起来。让他们有衣可穿,有饭可食,让他们不用为生存去他乡奔走,半生颠沛流离。
不能让县民们继续陷入更大的灾难中了,禾鹤舒打起来精神。他虽早有准备,整日熬制汤药分发给县民,但预算终究有限,怕是也支撑不了多久。还招致了许多县民的不理解,如今洪涝过去,大家自然不愿住在县衙安排的临时住处,认为县衙在这些汤药上花冤枉钱,还不如把那笔银子给他们修缮屋子。
禾鹤舒查看了一下自己近日的民众好感值,“唰唰”下降一片,数值很是惨淡。
这边二人顶着毒辣日头屡次碰壁,那厢沈竟领着冯二等人在衙内坐堂倒是得心应手。冯二坐在案桌右下侧,态度恭谨,内心战战兢兢一片。
沈竟端坐于公案上,脸上带着温润谦和之色,眉宇间却隐隐透着威压,手上翻看着衙内的账目。冯二拿袖子擦了一把老汗,短短两日,他心里便门清。这位沈侍郎赏罚分明,处事严明果决,眼里揉不得沙子,在禾大人和他们这些衙役面前的态度是不同的,需得小心谨慎。
沈大人这两日坐堂将公事处理的井井有条,上下肃清,无人不服。衙役们皆不敢散漫松懈片刻,无人不紧绷着一张皮,生怕办事出了什么疏漏。
不过半个时辰,沈竟便将案上堆积的陈年旧账看完了,对冯二的用意十分了然。这些账本是冯二故意拿来的,前些个县官贪得无厌,不仅加大税物的征收,甚至鬻卖役职,将衙内的一些清闲役职卖给本县大户子弟,从而中饱私囊。
冯二心道禾大人刚上任时虽将那批买役领空饷的子弟清退了,但导致衙内亏空的元凶们却无法惩治。他只好出此下策,让这位沈侍郎出手,也免得日后事发,让禾大人能撇清关系。
“这些账目的事,我知道了。”沈竟查出了不少问题,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出冯二的心事,“永清县历位县令,我自会查清。”
冯二忙不迭送起身一拜,“多谢沈大人。”
正说着,一递铺进来向沈竟呈上谍文,恭敬禀报道:“启禀沈大人,知州大人的仪仗已快至本县。”
“嗯,”沈竟手上批墨未停,眼皮微掀,淡声道,“派人去找禾大人回来。”
……
“禾大人,您快回衙门,那知州老爷周大人的仪仗已经到了县衙。”差役气喘吁吁道,他将县里临时搭建的灾民住处跑了个遍,终于在一处找到了禾大人。
禾鹤舒一顿,那周大人几年来不了这山县一次,忽然巴巴地过来,想必是因为他送过去的那份密札的缘故。若不是怕耽误义冢的事,他倒是要慢悠悠走过去。那周大人见永清县县小,故意压了县里最先送去的赈灾造账审计几日。如今得知沈竟在这里,倒是脚下生风般,不过两日便来了。
等他们步履匆匆赶回县衙时,那周大人和沈竟坐于县署大门内左侧的寅宾馆。设好了招待的茶席,分主宾而坐,沈竟端坐首位,周大人坐于下首,茶香氤氲满室。
禾鹤舒朝周大人抱拳行礼,“下官见过周大人。”
周大人连忙摆摆手,“禾大人,无需多礼,快坐下休息。”
说着将禾鹤舒走访灾民之事重重夸赞了一番,转头又朝沈竟笑道,“哎呀,禾大人与沈大人竟是同窗,怪道也是进士出身,才学颇渊呀。”
这周大人混迹官场几十年,早就如同人精一般。他虽对禾鹤舒通过沈竟越级申报赈济款颇为不满,但也知道两人关系匪浅。不然就凭禾鹤舒这农户出身的九品小官能轻轻松松越级申报,还是沈竟的亲笔文书。他深知这沈竟不能得罪,沈竟背后的薛家也更是不能得罪。
禾鹤舒同他谦让了几句,那知州周大人怕此次越级申报会让上面觉得他办事不力,又担心沈竟因此事针对自己,毕竟他故意压了禾鹤舒这个呆子县令派人送来的状灾审计。所以此刻也存了几分讨好禾鹤舒的意思,想借此也博得沈竟几分好感。
他这次来永清县,一是沈竟是朝中从三品的侍郎,在房州落水失踪,事关重大,他自然要前来确定其安危好禀告中央,同时以下属身份探望讨好。二是,解决此次越级申报对他仕途的影响。
禾鹤舒也是十分清楚其用意,只在心里偷偷地想,这位周大人可能不知道在此之前,他和沈竟关系其实说不上好。所以讨好他就能讨好沈竟,那是不可能的。
周大人将话题扯至沈竟身上,那张富态的脸上笑得堆起褶子,“听闻沈大人病了,如今可有好些?下官今日特意带了州内最好的大夫和上好的药材过来,为大人诊治。”
“有劳周大人费心了,”沈竟眉间浅笑,舒朗道,“这诊治倒是不必了,不过县里倒是缺了位医师,不知周大人可否愿将这位医师留于县内待一些时日?”
禾鹤舒讶然抬眸,沈竟留下医师和药材,正好可缓解当下县里预防疫病的困局。
“沈大人不必客气,您想留这位医师多久就留多久。”知州赶忙道,又让下属拿出用红绸封好的银两和几匹织金绸缎,笑道,“大人近日身体有恙,下官备了些薄银赠与大人作汤药费,略表心意,实在不成敬意,望沈大人笑纳。”
禾鹤舒心道那包得厚厚的几封银两,一看就不少,少说也有百来两。他倒不是贪便宜,而且县里正缺钱。也不知沈竟收不收,怕是这人看不上。
沈竟将禾鹤舒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放下茶盏,温润谦和道:“周大人此般盛情盛德,晚生岂有辜负之理?今日之情,晚生铭记于心,日后定当还报大人。”
禾鹤舒心头一跳,沈竟这是收下了?
周大人赶忙道:“沈大人实在言重了,区区小事,下官可不敢当呐。”
说罢,又堆起笑来,谄媚道,“只求大人日后莫忘了下官,多替下官在薛太师面前美言几句。”
“周大人此番厚情,晚生岂会忘记?”沈竟笑道。
又喝茶寒暄了片刻,那知州才告退离开,坚持辞让禾鹤舒出门相送,坐着仪仗浩浩荡荡出发走了。
禾鹤舒仔细数了数那几封银两,足足有五百两,那几匹绸布也是上等的,诧异那周大人出手如此阔绰。
“子寄,可高兴?”沈竟笑着问。
禾鹤舒摸了摸银两,心中知晓沈竟的用意,他留下医师,以及收下周大人的礼品皆是为了帮自己。禾鹤舒眼睫轻颤,内心的确感激沈竟,轻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沈竟嗓音温柔,眼神似黯淡下来,“我做这些,也从不是要你的感谢。”
禾鹤舒怔愣了一瞬,莫名有些难过,沈竟这般掏心掏肺,定是将自己误认为了至亲知己。若是日后记忆恢复,肯定会后悔此番作为,说不定还要报复自己。禾鹤舒心里泛起一丝忐忑,渐渐又被他压下去,沈竟日后报复再说,眼下先把县里的事解决好。
见禾鹤舒沉默,沈竟凑过来瞧禾鹤舒,语气似是好奇似是天真:“子寄的脸怎么一阵白一阵红的?是生病了吗?”
“啊,是吗?”禾鹤舒没想到沈竟来这一茬,四目相对,他打起哈哈,“我怕、我怕你被那周大人日后要挟。朝廷有令,本朝官员皆要清心奉公,不得私下收礼。”
他说的像模像样,实则也是真心实意。汴京中拉拢讨好沈竟估计不在少数,若是一日不慎,这些便是罪证。可沈竟如今是为他收下的,禾鹤舒心里一阵负罪感,沉甸甸的银两此刻似化作了烫手的山芋。
兴许沈竟在上京收的礼更重呢?禾鹤舒安慰自己,也许这点对沈竟来说不算什么。但又想到他未曾拿过县民的一针一线,倒教沈竟背上了受贿的名头,心里那点子愧疚感又平添了三四分。
禾鹤舒打起退堂鼓,吸了吸气,要不还是让沈竟退回去算了,还是清清白白的银子用得安心。
“要不——”
“子寄,如此担心我,”沈竟眸光流转,唇角带笑,顿了顿,似是感动,“我很开心。”
“不过子寄不用担心。那周大人的钱也是来路不正,他不会为这几百两去检举我的。我知衙内如今穷苦,这银子也是用来赈济灾民,不会有事的。”沈竟宽宥他。
又似看出禾鹤舒心中所纠结之处,“即便现在退给周大人,恐得罪他。他会以为我嫌少,继而心生不满。”
好像有几分道理,禾鹤舒被他三言两语说服,也不再纠结了。
“不过,为子寄做什么,我都愿意。”沈竟语气傻乎乎的,神色却很是认真,像是承诺誓言般庄重。
禾鹤舒别开脸,不敢看他,磕磕巴巴道:“我、我先、先把这些东西收好。”
留下一个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