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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   禾鹤舒 ...

  •   禾鹤舒眼尾微挑,眸光落至密札其中一行:察访使沈攸鸣于房州失踪,生死未卜。

      他猜得没错,沈竟果然是朝廷派遣过来赈灾的,结果遇上江面涨水,还未至便翻了船,继而落水失忆了。

      禾鹤舒将密札收好,心里当即有了筹划。炉子上煨着药汤,他把药倒了出来,浓重的药香向四处弥漫开来。

      “咳,攸鸣吃药了。”禾鹤舒把煎好的药汤端至沈竟面前,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沈竟精神恹恹,烧倒是退了,闻言眼神黯淡下来,兴致缺缺:“药,太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嘛。”禾鹤舒劝道,见沈竟还是不太愿喝,瑞凤眼陡然一亮,笑道,“我倒是有法子解这药苦。”

      永清县盛产梅子,他想起四月底做的那坛子盐渍梅。用新摘的青梅,洗净后,沥干水分,往瓷坛底先铺一层粗盐,再铺上梅子,压紧密封置于阴凉处,咸咸酸酸最是解苦。

      禾鹤舒抱了白瓷坛出来,取了四五颗置于青瓷小碟内,放在沈竟面前。

      “喏,可以喝药了。”禾鹤舒支着头看他,神采飞扬。

      沈竟晃了晃眼,只是一瞬,桃花眼又透出那份澄澈茫然,笑了笑,嗓音甜得发蜜:“子寄,待我可真好。我一定把药喝光光。”

      禾鹤舒一阵恶寒,咳了咳,道:“好生说话。”

      沈竟无辜道:“我是在好好说话啊。”葱白如玉的指间捏了颗梅子,又问:“子寄,我的名字可是叫攸鸣?”

      禾鹤舒一怔,倒是忘记这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忙道:“是、是的,你姓沈,唤作攸鸣。”

      梅子入口咸酸,沈竟就着梅子喝了药,舌根那股苦味顷刻消散,药碗被放下扣击小几发出轻响,“那子寄是我的什么人?”

      禾鹤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微怔。沈竟面上倒是一片天真,桃花眼眨了眨,“都怪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子寄了,可偏生又不记得子寄与我到底——”

      他顿了顿,话未说完,面上一片纠结困惑之色,望向禾鹤舒的眼神染上了期待。

      同窗多年,禾鹤舒可不认为自己能够让对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毕竟二人交集不多。他也至今未弄明白,沈竟为何失忆了以后,独独记得自己。

      禾鹤舒刚想如实说“我们只是同窗”,话又哽在喉头。他垂下眼睑,长睫轻颤,眼下还需要沈竟帮他一个忙,便撒了一个慌:“我、我们是多年同窗好友。我长你几岁,也算是你的兄长。”

      “哦。”沈竟笑意灼灼,眉眼愈发稠艳,“这样啊。”

      禾鹤舒莫名后背发冷,明明对方眼神纯净无暇,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禾鹤舒心头恍惚,眼前的沈竟莫名让他幻视曾经那个温柔假面的沈攸鸣。

      不知怎的,脑中倏地浮现一件书院读书的往事来。

      禾鹤舒所念的文正书院,由民间自筹讲学组织转为了官学。书院允许氏庶子弟一同听课,又因着渐渐官化的缘故,座次都是按出身来排列的。

      氏族子弟按等坐前三排,寒门庶族坐后三排,如此泾渭分明,但沈竟却是特殊的存在——寒门出身,座次竟位列前三。

      无人有异议。沈竟才学出众,山长和众夫子常表扬其课业,惜才破格调了他的座次。且他的品貌又是一等一的好,自视甚高的当朝薛太师之嫡长孙薛曜也主动与他交好,常与之同坐同进,一起的还有荆国公之孙萧关砚,几人关系十分亲厚。

      始安郡开国伯之子郑寂却恨上了沈竟,他父亲承袭的是四品爵位,他只能坐官家子弟末排。而沈竟一个卑贱的庶人竟然能越过自己的座次,让他心生屈辱。

      郑寂不敢得罪薛曜他们,便故意编排谣言侮辱沈竟,学堂渐渐起了沈竟勾引萧关砚等人的流言蜚语。

      萧关砚得知后,发了好几通脾气。沈竟翻动书案上的经书,倒是不以为意。萧关砚见状不理解道:“攸鸣,那些混账可是如此编排你,你竟不生气?”

      沈竟端坐在蒲团上,身姿挺拔似松,气质疏淡如兰,宛如谦谦君子,淡然一笑:“砚兄也说是谣言,流言而已,自然是不可信。倒让砚兄生气,实在不值当。”

      薛曜目露不屑,赞许道:“攸鸣所言有理,越是去理会,那些下俗人便越发得意猖狂了。”

      萧关砚只得作罢,学堂众人皆称颂沈竟为人宽宏大量,品行高洁,整日夸得禾鹤舒的耳朵都要听起了茧子。

      郑寂却兀自得意,变本加厉地编排着沈竟。他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沈竟也好似不知道一般,碰见他,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恭恭敬敬唤他“郑兄”。

      转眼到了八月上丁日,书院举行释奠礼的日子。每年春秋两季上丁日书院都要祭祀先圣,众人皆着儒服,鸣鼓奏乐,迎神入庙。轮至上香时,郑寂突然打起了喷嚏,猝不及防地流出鼻涕,十分不雅。

      此举惹得主祭颇为不满,瞪了他好几眼。郑寂心急起来,他越是想控制自己却越是控制不住,又一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慢慢地不仅鼻子痒,眼睛也越来越痒,似有千万只爬虫般奇痒难忍,竟不管不顾挠起来。

      结果越挠越痒,以至于整张脸也痒了起来。他索性一头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口中乱嚷:“好痒啊,痒死我了……”

      他素日不得人心,仗着身份没有少欺负比他出身低的学子。此刻丢丑,众人没忍住一时笑起来。他一边喊着痒一边撒泼骂人,气得院长吹胡子瞪眼,喝道:“赶紧把他抬出去。”

      薛曜丢下一句“丢人现眼的蠢货”,便冷冷别过脸,生怕郑寂脏了他的眼。

      郑寂的脸被挠得血淋淋的,甚是骇人。禾鹤舒心底有些诧异,郑寂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如此?

      禾鹤舒胡乱看了一圈,大部分人窃窃私语,幸灾乐祸。他发现沈竟也在看郑寂,那目光中分明掺杂着冷意。此时大家几乎都在看热闹,无人注意到沈竟。似乎察觉到自己在看他,沈竟轻轻别开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谦和。

      主祭一张老脸早已胀成了猪肝色,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肃静!肃静!”

      喝住看热闹的众人后,郑寂已经被抬走了,祭礼继续进行下去。轮到禾鹤舒上香时,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花香,又瞬间湮没在浓重的香火味中。

      禾鹤舒心一抖,想起书院后山处大片大片开得艳丽的蔷薇花。又想起几日前的深夜,他去寝外的恭房,迷迷瞪瞪遇见了回房的沈攸鸣。

      月光下沈攸鸣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子寄兄,怎么还未睡?”

      他回道上茅房,回房的时候背后莫名冷寂寂的。

      禾鹤舒走完上香流程,心底有些恍惚,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释奠礼过后,郑寂被郑家派人接走了,开国伯夫人为此事来书院闹了几回。据说郑寂这件事传遍了上京,开国伯一家都成了笑柄。郑寂也深受打击,不敢出门。

      开国伯夫人笃定自家儿子被奸人所害,要求彻查此事。禾鹤舒知道不会查出任何结果,蔷薇花粉掺在香中,早烧了个干净。且剂量又小,郑寂被抬回去后,下人一番照顾收整,花粉过敏的症状早散了个七七八八,大夫也瞧不出个什么。

      那位雍容华贵的郑夫人却仍旧不依不饶,认为书院包庇奸人。一份份奏请禁毁书院的折子不断递往京师,毕竟郑家是皇室旁支,最后书院迫于压力,推出了一位置办祭礼器物的甄姓夫子。

      禾鹤舒记得那位夫子姓甄名渊,莫约四十年纪,平易近人,讲学幽默风趣。甄夫子出身寒门,考中了进士。本是要去某地任县令,途中听闻民间要办书院,招收寒门子弟入学,便不肯赴任,来书院为求学的庶人学子尽一些绵薄之力。

      郑寂却十分厌恶甄夫子,他早课每回迟了,都是甄夫子拿着戒尺惩治的。他是开国伯嫡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况且那甄夫子出身卑贱,还处处护着那群庶人子弟,让他越发不满。

      他便屡次恶言顶撞甄夫子,公开扬言其出身卑贱,不配教导自己。甚是有一次起了冲突,郑寂打了甄夫子一拳。书院要将其关禁闭,郑家又派人来施压,最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桩桩件件,如今皆成了甄夫子的罪状。郑夫人一口咬定甄夫子为此怀恨在心,故意下绊子让自己的儿子出丑。甄夫子被冤得百口莫辩,郑家要押他见官,书院从中极力调和,郑家才松了一口要求甄夫子拿银钱赔偿郑寂的汤药费。那甄夫子哪有什么钱,浑身上下只有一件旧袍,以及一吊子铜钱和几箱笼书。

      箱中的书被官差翻得到处都是,乱糟糟丢在外头的地上,被官差随意踩了一脚又一脚。

      甄夫子心疼得极了,那是他多年编撰的心血。甄夫子被官差死死押着,禾鹤书去捡那些书,抱着书追上官差。

      他正欲开口,一声温润的嗓音打断他:“子寄兄。”

      禾鹤舒猛地抬头对上沈竟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藏着无声的警告。

      甄夫子只当两位学生来送自己一程,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般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瞧见禾鹤舒怀里的书,叹息:“今日蒙冤,许是命中有此劫难。这书你若不嫌弃,就收着吧。”

      沈竟恭敬的唤了声“老师”,两人叙谈了片刻。禾鹤舒张了张嘴,话音卡在喉间。他无措垂下眼,沈竟心思缜密,证据什么的,早就没了,而且又有谁会相信自己的话。

      官差押着甄夫子走远了,只剩下两人。禾鹤舒的心一寸一寸冷了下来,沈竟脸上仍挂着温润谦和的淡淡笑容,语气关心:“子寄兄,脸色不好,可是生病了?”

      禾鹤舒不语,他以前怎么没看出这人这么会装。明明早就知道是郑寂在背后编排,面上却装作不知情和不在意的样子,实则暗中报复对方。当初拦着萧关砚的那番话,说的那般云淡风轻,连他也信了。禾鹤舒突然想通,郑寂好歹是皇室旁氏,萧关砚他们也不能真对人怎么样。若是真找了郑寂麻烦,到时候郑家也只会将这笔账算在沈竟头上。不如设计让郑寂在祭礼出丑,既报复了对方,又能让人彻底不敢来书院。

      若不是他发现了那丝花香,撞见对方回来,根本无人知道是沈竟所为。若是此事未牵扯至甄夫子,他倒是会夸沈竟两句隐忍有谋。

      “你不会愧疚吗?”禾鹤舒忍不住问。

      沈竟神色未变,反问:“你信命吗?”

      “什么?”禾鹤舒蹙眉,下一刻便听见沈竟轻飘飘道,“老师说他命里该有此劫,子寄兄又何故难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禾鹤舒额角突突起跳,突然感觉自己太可笑了,居然和沈竟在这里扯什么狗屁命不命的。这人的心硬得很,怎么会愧疚呢?只会用“都是命”去直接定义他人的苦难活该,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子寄?”沈竟的轻唤将禾鹤舒的思绪拉回,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渐渐散去。

      记忆中面目可憎的少年沈竟和现在失忆茫然的沈竟重合,一张比记忆中更为秾华稠艳,宛若牡丹花仙的脸在禾鹤舒面前缓缓放大。

      禾鹤舒推开靠近的沈竟,极力压下心中的愤怒和厌恶,他还需要沈竟帮忙。

      下一刻,就听见沈竟语气低落道:“子寄,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禾鹤舒否认,他怎么没有发现这人失忆之后深谙茶艺。

      禾鹤舒清了清嗓子,打算趁着沈竟失忆好好宰他一笔,正色道:“攸鸣啊,你也知道现在世道艰难。为兄这里的日子也不富裕——”

      “子寄是想赶我走?”沈竟脸色苍白,一副强忍泪意,又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倔强破碎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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