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图之》嬉笑不言y

2、同窗 无

　　无他，唯同窗尔。

　　两人虽在书院同窗数十载，其实算起来，他们并未有过多交集，关系更说不上太好。沈竟出身寒门，为人十分谦和温润，一双桃花眼永远笑意盈盈，男女老少皆生亲近之意。待人接物更是齐备周全，挑不出一丝毛病，书院里无论是寒门，还是权贵子弟皆爱与其结交往来。

　　只有他看得清楚，对方分明笑意不达眼底，眸光深沉似海，暗藏着野心。此人八面玲珑，城府极深，恐怕不是他能与之相与的。

　　沈竟天资聪颖，有着惊世震俗之才，不过十七八岁就连中三元，乡试、会试、殿试皆独占鳌头，又生得姿貌卓绝，可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短短五年，便从六品翰林修撰升至三品吏部侍郎，迁升速度之快，绝非是表面温润客气的等闲之辈。

　　而他会试落过一次榜，又馆选失败，只能居于贫困县任一个小小的九品县令。

　　虽是同窗，他们二人如今处境却是云泥之别。

　　禾鹤舒一时摸不清沈竟的用意，毕竟他每次见到对方永远都是那副风光无限的模样。哪里像这般满身污泥，破破烂烂，狼狈至极。他思忖难不成这人是来考察底下官员的？房州大水，朝廷自然也是重视的，赈济的物资也不是小数目，定要下派了官员来盯着，顺便视察灾情。

　　禾鹤舒在暗中打量沈竟的同时，对方也在看着他，桃花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仿佛看痴了一般。

　　那厢长班申善不忿道:“那傻大个儿是谁啊，怎么一直盯着禾大人看？”

　　“许是禾大人生得好看，他没有见过这么俊俏的郎君。”不知谁接了一句嘴，话倒是真心实意。

　　他们的禾大人生得眉目疏朗，面如冠玉，煞是好看，是整个县里最好看的青年郎君。

　　但也不能被人这么盯着，实在过于冒犯了。申善认为对方动机不纯，便走至对方身边，粗着嗓子提醒:“禾大人清廉正直，你有什么冤屈只管说便是，这样看着人倒是对大人不敬。”

　　那人充耳不闻，仍旧我行我素。禾鹤舒被盯得心里发毛，无论自己往哪里看，总能感觉到两道灼热的目光紧紧黏住自己。

　　禾鹤舒咳了咳，从未有人这样盯着他，心里忐忑起来，他一时有些摸不清对方的用意。如果对方是暗中来考察地方县官，也不至于混在灾民当中，甚至是比灾民看起来还要灾民。

　　在洪涝发生后，他处理及时，伤亡未过百，控制在数十人。现在灾情已经稳定了下来，县民被安置妥当，衣物比之前整洁干净了不少，精神面貌也好了不少。

　　申善见他如此，只当他脑袋不太灵光。灾民都是分发了衣物的，申善心道定是有保甲见他是傻子，故意瞒报人数漏发了，企图中饱私囊。

　　申善正欲开口，便听见禾鹤舒吩咐道: “申善，你带他去拿一套干净衣物换上，待会儿再拿些食物给他。”

　　“是，大人。”申善应下，又道:“也不知哪处的保甲，忒可恶了，看他脑子不好，故意漏了他的东西。”

　　禾鹤舒不愿保甲背锅，摇摇头:“许是新来的灾民呢。”

　　来领钱的人群中，有人忙道:“这位小郎君，确实不是咱们县的，是昨儿晚上个朱老汉在筑水河边发现的。他躺在河边昏迷不醒，今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问他什么，都只是摇头。”

　　禾鹤舒心下一惊，难不成沈竟不是来考察的，而是失忆了。

　　申善质问:“那为何不上报？”

　　那人回道:“昨儿天色太晚，想着今天来报。这不人今天一醒过来，我们立马就带来了。”

　　申善听后才作罢，准备带他去领干净衣物，哪知对方压根不配合，甚至往禾鹤舒面前凑近了几步，继续痴痴盯着禾鹤舒。

　　师爷冯二正记着账本，见此情形，打趣道:“这位小郎君，要不让禾大人带你去啊？”

　　禾鹤舒性子极好，从未与衙门的衙役发生过赤急白脸的争吵，面对冯二如此打趣，也只是轻轻笑了笑。

　　只是他没有想到，一直闭口不言的沈竟会破天荒开口:“好。”

　　许是太久未说过话，对方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

　　申善是个急性子，立马道:“好什么好，没看见大人在忙着发钱吗？赶紧跟我走了。”

　　沈竟继续站在原地看着禾鹤舒，一动也不动。申善气恼:“哎，我说你小子！禾大人，好看吗？”

　　“好看，”沈竟点点头，黑曜石般的眸子没有半分杂质，也学着禾鹤舒的样子轻轻笑了笑，语气认真，“子寄，好看。修之，好看。”

　　禾鹤舒闻言浑身一震，手上一抖，铜钱陡然散落了一地，叮当作响，好几枚还在地上打着旋儿。好在一旁的头役手疾眼快捡了起来，他忙轻咳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低声道了句多谢。心中却是愕然不已，子寄是他的取字，修之则是他的小名。沈竟不是失忆了吗？不仅记得他的字，怎么还知道他的小名？

　　在场的人虽不知“修之”是禾鹤舒的小名，但这位禾县令的名字，他们是知道的。禾鹤舒为了方便管理，一上任就将自己的情况告知于众，所以县民们连禾鹤舒家里有几口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这位进士出身的禾大人，首次便被派至他们这个山坳里当县令，从前并未任过职，除了永清县县民，知道他名字的应该就是曾经相熟的人。

　　也就是说知道禾鹤舒名字的不多，除非是与禾鹤舒相熟的人。

　　冯二摸了摸长须，推测道:“这位小郎君，想必认识禾大人。”

　　禾鹤舒装作没有听见，他此时脑子乱得很，又生怕沈竟等下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便将手头的事交给了申善，道:“我先带他安置下来。”

　　思来想去，目前只能将人安置在自己的府邸了。沈竟乖顺地跟着禾鹤舒，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微微蜷曲。

　　禾鹤舒没有察觉，面上装作一派云淡风轻，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套沈竟的话。毕竟以他对沈竟的了解，这人性格伪诈，说不准这失忆也是装的。

　　思及此处，禾鹤舒又有些头疼起来，沈竟似乎也没有装失忆的动机啊，放着好好的吏部尚书不做，跑来这穷乡僻壤装灾民考察基层官员，那也不太现实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县城主街上，主街为泥石路面，黄泥还未干透，不多时鞋底已经沾上了一层薄泥。沿街建着土坯木房和一长排吊脚楼，低矮的县城土墙旁一溜废弃的小铺子，放眼可见县城外重峦叠翠的山峰，山峦间层层叠叠的规整梯田。

　　“攸、攸鸣弟？”禾鹤舒下定了决心，故意试探唤道。

　　沈竟则是一脸茫然，像是不知他在唤谁。禾鹤舒不死心，又倾身靠近他，想从他那双宛如玉石的眼睛里看出来什么。哪成想对方的眼眸晶莹剔透，干净茫然，只在他凑近时，翦水秋瞳透出羞赧。忽略对方比他高半个头，倒像个被他调戏的小娘子。

　　禾鹤舒看不出什么，不得败下阵来，赶忙和对方拉开一段距离。哪知地面湿滑，导致他脚下一个不稳，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就要摔成狗啃泥时，沈竟长臂一捞，瞬间稳稳搂住他的腰。

　　两人靠得极近，甚至能听见禾鹤舒砰砰作响的心跳声。沈竟睁大眼睛，眼眸茫然无辜，惊讶道:“子寄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

　　禾鹤舒:“……”

　　禾鹤舒待站稳，默默推开沈竟的手，心里已有七八分相信他是真的失忆了。

　　“子寄有没有不舒服？”沈竟偏生还要凑过来问，眸中满是担忧，一声一声子寄叫得极为顺口，好似二人关系极其密切。

　　禾鹤舒怔然，记忆中他与沈竟同窗多年，不过点头之交。他长沈竟几岁，每回见面，沈竟虽语气温和地唤他“子寄兄”，却透着几分淡漠疏离。

　　所以他相信沈竟这是真失忆了，但为什么失忆后偏生记得自己呢？

　　禾鹤舒百思不得其解，反复回想在书院那段时日，关于沈竟的记忆只有寥寥几次碰面。不知怎么越是回想过去，特别是和沈竟相关的，脑袋就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击打般，泛起一股尖锐的疼意。

　　禾鹤舒瞬间脊背冷汗层层，眼前阵阵发黑，平日一刻钟不到的路程竟快走了半个时辰。

　　遽然间，禾鹤舒感觉到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将他扶住，鼻翼间涌起一股泥土混着草木的味道。他的心神定了定，眼睛也渐渐恢复清明，入目是沈竟那张沾着污泥满是担忧的脸。

　　“多谢，”禾鹤舒垂下眼睑，不着痕迹地拉开和沈竟的距离，低低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禾鹤舒只道是自己太累了，几日几夜未曾合过几回眼，再这样怕是要猝死了。

　　他打算安置好沈竟后，自己也好好休息一番，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免得自己任务未成就死了，那自己也就彻底回不去现实世界了。

　　禾鹤舒的府邸紧挨县衙，往旁边的小巷子口进去，再走两步便是他的住处。黄泥巴糊成的低矮院墙，两扇简陋的木板门上挂着一把掉漆的黄铜锁，禾鹤舒打开院门，院子搭的葡萄架子下面挂着秋千，吊脚楼门前栽了两三棵桃树，芦花鸡正在树下四处寻觅虫子啄食。

　　吊脚楼极小，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楼下堆着摆放的整齐柴火。禾鹤舒将怀里包着剩馒头的纸拿出来，捏碎撒在地上喂芦花鸡。

　　沈竟好奇地打量院子，自以为很小声道:“子寄的家好小。”

　　禾鹤舒失笑，哪里比得上这人在京城的五间五进豪华大宅院。他带着沈竟上了楼，堂屋摆着三四张梨花木椅，一张陈旧的漆木绛色小几。他倒了碗茶给沈竟，沈竟捧着瓷碗呷了一口，即使渴极了，举止仍然斯文，看了一眼四周的竹编泥墙又默默收回视线。

　　禾鹤舒替他找了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又去西间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兑好木桶的水温才喊沈竟洗澡。禾鹤舒怕他脑袋不灵光，特意交代了一番，才退出去。

　　渐渐日落西沉，霞光漫天，竹编窗沿洒下一点余辉。堂屋内此时寂静无声，禾鹤舒打完一个盹儿的功夫，已经是酉时二刻了。他伸了伸懒腰，发觉人还没有出来，

　　他慌忙起身，一阵惶惶不安，沐室狭小封闭，这人不会洗的时间太长，昏死过去了吧？

　　几步便行至沐室，推门而入，浴桶内空无一人，袅袅冒着余微的热气。

　　禾鹤舒惊得一双瑞凤眼圆瞪:沈、竟、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