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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洪涝 七月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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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壬辰,永清县。
房州连日暴雨,汉水随之暴涨,州内几个县的村庄和农田尽毁,一时灾民四散,让这本就贫困落后之地雪上加霜。
“大人,喝口水吧。”长班申善倒了一大碗茶,递与禾鹤舒。
禾鹤舒数日来都忙着赈济灾情,未曾合过眼。开仓放粮,亲设粥棚,为灾民施粥,为幼老、贫病者发放钱粮、衣物,抚慰民心。如今这雨才停了下来,汉水也渐渐恢复原状。
禾鹤舒接过粗粝厚实的茶碗,浓黑的陈年茶叶子在碗内起起伏伏。他半日未进米水,嗓子早已干得冒烟,仰头咕噜咕噜地将茶水一口气喝完,顺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唇边洇出来的水,却不显粗鲁邋遢。
师爷冯二看在眼里,担心这位到任才半年,身板削瘦的年轻县令身体吃不消,忙上来劝道:“禾大人,眼下灾情已经好转,大人的身体要紧呐。”
禾鹤舒轻轻摇头,垂下鸦羽般浓黑的长睫,俊逸疲惫的面容带上了几分虑色,沉声道:“洪水过后,怕是会有疫病发生。”
如今天气晴朗起来,气温也要随之升高,禾鹤舒不疾不徐吩咐道:“西北处那块荒地有三四里,今日起安排班役带流民去那边挖一个深三尺的坑来,当做义冢。”
几个头役闻言有些不高兴,认为这位新任的禾县令有些小题大做了。连日来让他们领着流民开沟排水,翻铲淤泥杂草,早已累得够呛。眼下怕是疫病还没有来,他们就累死了。何况哪个愿意让自己的亲人葬于义冢,而不是祖坟呢?简直是天方夜谭。
几人正欲开口,瞥至禾鹤舒身姿直挺似鹤,绿色的圆领襴袍官服下摆沾染着斑斑驳驳的泥点子,话头顿时卡进了喉咙里。这位看似斯斯文文、身形单薄的小禾大人却有着一把子好力气,常在他们人手不够时,二话不说拿起锄头帮着挖沟除草,动作熟练利索,十分能干。
房州偏远贫瘠,州内的永清县更是一贫如洗,穷山恶水之处。数不清县里来了多少任县令老爷,又走了多少不耐黄芦苦竹、清贫日子的知县,像他这样下地干活,凡事亲力亲为的却独有他一个。
禾鹤舒不知道头役们心底的嘀咕,转头询问师爷冯二:“前些日子派人去朝廷请的医师可有消息?”
冯二回道:“接了回信,朝廷已经下派了医师过来,从京师至永清县的路途莫约半月,那医师得过上一阵才能到。”
禾鹤舒点点头,此时已至晌午,底下的杂役已经准备好了饭食,正拎着食盒过来。冯二咽了咽口水,脑中回想起在洪涝未发生前,禾鹤舒派他去采买了许多药材,将近花了县衙内半数的积蓄银两。他原以为是这人为了敛财的借口,如今竟隐约能摸清他的用意。
果然听见禾鹤舒吩咐厨役:“等会儿我给你们开张方子,从今天开始按方子熬制汤药,饭后分发给灾民。”
厨役擦着脑门的汗应下,看来每日除了额外的打井水烧制开水的工程量,现在还需要熬制汤药。冯二知他这是为防止疫病提前做好准备,可见这位年轻县令的谋划之深,心里又多了一份敬重。
“大家都辛苦了,去吃饭吧,午间好好休息。”禾鹤舒感觉浑身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清醒。
禾鹤舒打开食盒,里面一盘老青菜,一小碟炒面筋,以及两个看起来就干噎得不行的粗面馒头。本来还在咽口水偷看的冯二心底一阵感动,他们县这是来了一位干实事的大清官,连饭菜都没有半分荤腥。
饭菜是禾鹤舒特意嘱咐过的,他是存了一些心思的。一是为了获取此处县民的好感,为自己增设些信服力,日后好管理。二是为了三年一次的官员考核,只有做出些政绩,才能升迁调离此地。
此举果然获得那些厨役的敬佩,逢人就夸这位新县令作风正派,清廉无比。
这位深受夸赞的县令大人,此时正边嚼着那干噎的馒头,边大口灌了碗苦丁茶,半晌才勉强咽下。馒头太干硬了,噎得禾鹤舒差点没两眼泪汪汪的背过气,这官着实当得太清苦了!
老青菜放进嘴里发苦又发涩,他面不改色的强忍吐意咽下去了,赶忙往嘴里灌了一口苦丁茶。一旁吃饭的衙役们偷偷观察着他,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怜悯,他们起码碗里能拨出几片肉来,还有份油煎的扛子火烧吃,在灾情中算是伙食不错了。
禾鹤舒感受到周身好感值在蹭蹭上涨,打开系统的好感值面板一看,果然如此。
“冯二好感+20”
“老贺头好感+15”
“许捕快好感+5”
……
禾鹤舒此刻吃着馒头,望着每个人头顶不断浮现的好感值,默默计算着能兑换多少银钱,渡过眼下的难关。他关了众人头顶浮现的好感值提示,沉默了数日的系统此刻难得出了声。
“宿主,想好了是全部兑换吗?”系统操着机械音问,“如果全部兑换了,好感值又要重新刷。”
1点好感值只能兑换一钱银子,而且兑换完了之后,对方的好感值又要从0开始刷起,这系统着实抠搜。
禾鹤舒心下腹诽,打算只拿这些好感值兑换一半银钱用于此次灾疫。这洪水过后定会起疫,此处偏远,民风十分传统剽悍。那些县民定不同意将亲人尸首埋于义冢,怕是要大闹。如果不将那些尸体埋起来,气温一升,瘟疫遍行。他要尽量留些好感值,为义冢之事,减些阻力。
他虽上任不久,对这里的情况却是摸得一清二楚。主要是这永清县太小,全县只有二三十来个村子,即使丰收无饥馁之年,最多不过五千人。好在村子较为集中,管理起来比较方便。永清县本就贫困,但前几任县令贪得无厌,你方唱罢我登场,恨不能将县民敲髓吸骨,导致永清县穷得叮当响。
偏生他倒霉,本是被派来此处任县丞。没几日,原县令升迁了湖州通判,走前竟提拔了他上任,接手这一堆烂账。还没有解决好,就遇上这洪涝,若处理不好怕是要撤职。
想到撤职,禾鹤舒眼神黯淡了一瞬。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所谓的功名利禄,眼睫轻颤掩下落寞,他只是——只是想要回家罢了。
他原名叫禾舒,是个刚刚上初中的初中生,因放假打了把游戏,就穿越到了这个就连历史书也翻不到的未知朝代——虞朝。
原身出身农户,三岁那年落水而亡,便替换成了他这个芯子。醒来那天,他莫名其妙的绑定了这个名为黍离的系统。
系统告诉他只要他能考取功名,日后位及宰相,就能圆满完成任务,重回现实世界。
为了回家,禾鹤舒答应了下来。后来他进了书院,伏案苦读,潜心科举。一路通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考取了童生、秀才、举人,以至于考上了三甲进士。
只是未能考进一甲,也未能通过庶吉士馆选,入翰林院庶常馆。在得知庶吉士馆选落选那刻,说不难过是假的。他枯坐了一整夜,抬手抹了一把脸,才惊觉满手冰凉,十余年的苦读似乎化作一番泡影。
还来不及消化痛苦,一道派往房州的旨意便下达了。他脑中空白一片,愣愣领了旨,翌日就要出发。进京所备的盘缠早已所剩无几,在等待馆选这段时日,全靠着替人日夜手批刻本,才能换些微薄的银子过活。好在朝廷发了十几两路费,他雇了辆简陋的马车启程。
离京那日,汴京的碧瓦朱甍,金粉楼台,人烟凑集的繁华渐渐远去。从外城的杨柳依依,宽阔大道,慢慢变成狭窄崎岖的山路。他将马车改换成骑驴,背着简陋的包袱,入眼是荒凉的群山,脚下是艰险的山间小道。从汴京至房州的路程一千五百里,每行一步,似乎他回家的路就远一步。
他从十二岁入书院,俯首苦读十五载,不仅没有成功留京,前途更是一片灰暗。一想到回家的机会渺茫,他又不自觉淌下泪来。
初至永清县,田垄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冰茬子吱吱作响,积雪压在稻田里头,隐隐约约露出一点绿意。
他想起在这个世界的原主一家,未进书院前,他也是时常帮着禾父栽田割稻,翻地种地,踩在田垄上莫名有种安定感。
起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还是有亲人的。
再等等吧!
房州实在是太穷,没有官员愿意来,除了被派遣来的,便是犯了重大过错被流放来的。
禾鹤舒喝了口苦丁茶,幸好那县令留了一线,还未动粮仓内的粮食,给了他喘息的机会。眼下还买买些生石灰,还有让灾民以工代赈的工钱,衙里卒役的俸禄要发,衙内剩下的那点银钱完全不够。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还需要些时日,加上各路的层层盘剥,怕是到了也没有多少。
“这次的好感值折算一半,就能兑换多少?”禾鹤舒问。
系统计算速度很快,立马给出回复:“能换五百两。”
“这也太少了。”禾鹤舒惊道,加上县衙内剩余的银两,勉强只够发放灾民赈灾的工钱。
眼见说不到系统,禾鹤舒只好同意下来。将换好的银子放在仓库中,仓库是虚拟的,没有人能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将剩下的半个馒头连同桌上掉的馒头屑,一起收集起来,打算用来喂家里唯一养的一只芦花鸡。
奈何他清廉人设深入人心,落在旁人眼中,误以为他要留着下顿吃,都感动得眼泪花花,恨不能当场喊声清官大老爷。
禾鹤舒乐得再收一波好感值,能多兑换些银钱才好。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下午给帮过工的灾民发放工钱,人群中,一道高挑的身影吸引了禾鹤舒的注意力。那人莫约身长八尺,在一群面黄瘦小的灾民中显得格格不入,只是衣物格外褴褛。
似乎是注意到禾鹤舒的视线,那人遽然抬头。禾鹤舒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灼灼流转,极其漂亮的眼睛。
那人虽满脸脏污,看不清面容,一双眼睛却极为出尘好看。桃花眼灼若芙蕖,清亮的瞳仁宛如玉石,少了平日的深沉和伪装,干净似琉璃。可谓见之忘俗,让人难以忽略。
禾鹤舒怔愣了一瞬,凭着这双眼睛便认出了来人,心下不由震惊,他、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