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图之》嬉笑不言y

13、如晤兄 就诊

　　隅中时分，薄雾散去，县衙二堂内禾鹤舒正和沈竟、冯二、六房书吏一同商议永清县灾后重建规划之事。

　　县民领了赈济钱粮后，房屋基本修缮好了，大多都搬离了临时搭建的庇护所。县衙出钱买了耕牛、农具、种子分发给农户，又出钱修复农田、疏浚水渠、修补岸堤，县内农户暂且安定下来。

　　眼下府库银子充足，禾鹤舒打算将全县重新修整一番。沈竟未反对，冯二也点点头:“也该是把那黄泥路修修了，一下雨，就是一脚的黄泥。”

　　禾鹤舒又提议:“此次突发洪涝，朝廷仁德，蠲免了本县一年的田赋。但县内林多地少，耕地匮乏，百姓仅靠几亩薄地恐怕难以度日。我打算利用林地种植药材，不知你们意见如何？”

　　“永清县四面环山，常年冬冷夏润，多雾湿润，倒是适合种药材。”沈竟认可分析说，“可开垦坡地、山林种天麻、紫菀、柴胡等喜阴耐寒药材。”

　　冯二提议让户部书吏先就近采买本地峒户的药苗，因本地野生药材众多，不少山民世代靠采挖药材过活，有一套成熟的驯化野生药苗的方法。山民处的药材茎苗新鲜，存活率更高。

　　禾鹤舒觉得可行，商议好药苗采买和县城修缮的具体事宜后，大家便纷纷离开二堂，开始忙活起来。

　　午后禾鹤舒便领着六房工部书吏和工匠勘察县城城门、城楼全域，丈量城垣、排查城中损毁处，估算所需工料、民力，接下来一通忙活了两三天。

　　勘察工作收尾是在第三天的下午，禾鹤舒本欲回吊脚楼休息，没想到碰见了在县衙诊堂坐完馆的林太医。

　　“禾大人，”林太医温声唤道，又问，“大人，怎么在此处？不知沈侍郎今日用药后，状况如何？”

　　“啊——是林太医呐，”禾鹤舒惊喜道，回复他，“攸鸣，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但记忆还不曾恢复。我在此处是来勘察县城，过几日要重新修缮县城。林太医，这会儿可是要回凝紫楼？”

　　林太医点点头，“在下方诊完一位老媪，开好方子后，从药柜子里取了药材，用黄麻纸包好交给她。这才收拾好药箱，准备回去。”

　　“有劳林太医费心了。”禾鹤舒抱拳客气道，“也不知林太医可还适应此处？若是吃穿用度上有短缺处，直管来县衙找户部书吏支取。”

　　“多谢禾大人关照，我在吃住上倒是暂无短缺之处。”林太医腼腆笑笑，“禾大人住处可是与凝紫楼同路？”

　　“是的，不如林太医与我一同前去？”禾鹤舒问，“我也正好有事想找林太医商量，不知林太医今日是否得空？”

　　林太医忙应道:“方便的。”

　　他又沉吟片刻道，“禾大人，待会儿就同我在凝紫楼商议吧。”

　　两人一路边聊边走，从县衙角门进了凝紫楼。林太医摸出一只釉色温润的折肩圆腹白瓷执壶，沏了一杯茶给禾鹤舒。茶汤成色极好，香气清雅。

　　禾鹤舒接过茶道谢，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虽俗人一个，平日品不出茶的好坏来，但也能看出来你这茶叶极好，倒叫你破费了。”

　　“此茶名叫顾渚紫笋，盛产湖州，是贡茶。”林太医温声道，“这茶叶也是几年前偶得贵人赏赐，我平日舍不得喝，一年到头只有接待贵客时才拿出来烹茶。禾大人不必介怀，你是我的贵客，理应如此。”

　　禾鹤舒受宠若惊地说:“多谢林太医的一番心意，我只不过一九品小知县。什么贵不贵客的，你只拿我当普通朋友相待便好，不必这般客气。”

　　又率先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及表字，笑道:“还不知如何称呼林太医呢？”

　　两人坐于二楼花厅，厅内陈设十分简单。林太医道:“在下单名一个温字，表字如晤，今年二十八，尚未娶亲。”

　　倒是人如其名，禾鹤舒心想，又回他:“如晤兄长我一岁，小弟年二十七，亦未娶亲。”

　　一番交谈后，两人关系渐渐拉进，林温也放松了不少。禾鹤舒便趁机表明来意，将开设医馆的计划同他说了。

　　林温沉思了一阵，道:“子寄有所不知，我从青州小乡县千辛万苦考入太医局，年年墨义、脉诊、大义等六项考核皆优，奈何出身低微，一连几年才被评为内舍局生。本想等三年考核期满能顺利进入翰林医院，做个从九品的翰林医学，有朝一日能够升为翰林医官，为皇室接诊。奈何房州清苦，太医局无人愿来。我在内舍局生中出身最低，判局大人便将我派来此处义诊。”

　　说着他眼眸一暗，苦笑道:“不怕子寄笑话，你们日日唤我林太医，其实我不过是太医局的一个局生罢了。我爹常写信催我找个知冷知热的良家女子成亲，可我一月俸银不过六两，上京寸土寸金，只能勉强度日罢了。哪能养家糊口，平白误了别家好女子。”

　　名茶入喉，甘醇鲜爽皆化作冰冷发苦。禾鹤舒听后顿时涌上一股浓浓的悲戚感，好似在林温身上看到了自己。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所求皆失，此刻颇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如晤兄，不必介怀过往，”禾鹤舒深吸一口气，这话既是劝勉对方也是劝勉自己，“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得失安之于数，顾好眼下才是要紧事。如晤兄在此义诊不过半年，便可调回京城，未尝没有机会为皇室接诊。若是这半年能为此地百姓造福，也是功德一件。只要如晤兄今日同意，我将医馆之事全权交由兄长，一切调度皆由兄长安排。”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林温喃喃低语，又失笑道，“我方才所言倒也不是让子寄来劝慰的，我在永清县待了半月，没有太医局的明争暗斗，只觉清心静气。能不能为皇上看诊，早已不重要了。在我眼中，人命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在哪儿救治病人不是救。只要有病人，我尽其所能便可。”

　　禾鹤舒感激地望向他，赞道:“如晤兄医者仁心，是我所不能及的。”

　　话音刚落，远处敲响浑厚悠远的佛寺钟声穿过半开的海棠纹和合窗传入楼内。禾鹤舒一愣，是报恩寺的钟声。

　　虞朝人崇佛，佛寺建了上万余座，随处可见佛寺，庙中和尚上百万。永清县太过偏僻，只有一座佛庙，却因地之前太过贫困，百姓拿不出钱来供奉香火，便渐渐凋敝了。他初来时倒是见过那个庙，依山而建，一间主佛殿加两间僧舍，称作小庵也不为过了。那庙从外头看颓圮破败，没一丝香火气。

　　庙里只剩一个和尚，靠坑蒙拐骗生存，被禾鹤舒打了二十大板赶出县衙后，后面便没有听到消息了。他上任后不过一个月，前任县令请求朝廷拨款重修县内佛寺，朝廷应允拨款派人下来，佛寺一直修至现在，久到禾鹤舒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佛寺。不过遇上洪涝工期搁置了一阵，禾鹤舒如今听到这钟声，寻思是不是已经修好了。
　　“方才可是佛寺的钟声？”林温问。

　　禾鹤舒点点头，又叹道:“灾年等朝廷拨款有多难，佛寺说修就修。”

　　“不过听说此次有一位从天竺取过经的大师要来新修的报恩寺里开光。”禾鹤舒道，他在现实生活中读书时，只知道历史书上唯一写的去天竺取经的和尚是玄奘高僧。如今要来这么一位厉害的大师，禾鹤舒还是有些期待的，让他因和尚坑蒙拐骗导致不好的印象稍微冲散了一些。

　　林温瞧他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扑哧一笑:“子寄，不会以为只有这位大师去过天竺取经吧？”

　　“难不成还有好几位？”禾鹤舒不解。

　　林温笑笑道:“当然是的，本朝前往天竺取经的和尚少说也有千人了。虽说不少，但能去天竺取经的也算是在和尚中百里挑一了。”

　　又解释道:“我说的百里挑一也不一定是天资卓越的，去得了天竺的都得要有一定经费。本朝有皇室子弟出家当了僧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那些去天竺取经的僧人倒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苦。”

　　禾鹤舒意识到虞朝和自己所认识的历史课本上的朝代还是有所不同，渐渐打消了去报恩寺看看的心思。

　　“我其实对佛寺倒是没有什么看法，只讨厌一些招摇撞骗、不学无术的和尚。”禾鹤舒叹道，“败了佛门清规。”

　　“哪里都有这样的人，又岂止佛寺之中。”林温道。

　　二人又闲叙了一会儿话，禾鹤舒才告别离开凝紫楼。林温出于礼节将禾鹤舒送至凝紫楼外，只是刚一出门，二人便遇上了沈竟。

　　“见过沈侍郎。”林温笑着朝沈竟行了一礼道。

　　“嗯，林太医，”沈竟道，寻着声音望去，目光落在禾鹤舒身上，“天快黑了，回去的路怕不好走。”

　　分明就两步路，禾鹤舒懒得在林温面前拆穿他，笑笑:“回去吧。”

　　翌日一清早，就有户部书吏让差役押了一农户进县衙，向禾鹤舒回禀:“禾大人，这老汉胆子好生大，竟典当了县衙发的耕牛。”

　　禾鹤舒听后有些生气，当即蹙眉问那老农:“怎么回事？老伯不从事田业，怎可典当官府的耕牛？”

　　那老农户瑟缩道:“回、回禾、禾大人，俺儿病了好多天，俺看那报恩寺近日建好，香火不断，大家又都说灵验。可俺家又没有钱去庙里送些香火钱，才动了这歪心思，把牛当了，换几两银子——”

　　眼看禾鹤舒脸色越来越黑，那老农户也不敢继续再开口了。禾鹤舒气结道:“孩子病了，该想办法请大夫来看才是，去庙里拜神有什么用？”

　　农户害怕得低下了头，半晌才道:“禾大人有所不知，俺家隔壁的那家娃才八岁，染上了风寒，被糊涂郎中一剂药治死了。”

　　禾鹤舒心口一紧，心道建医馆的计划得早些提上日程了。旁边的户部书吏道:“您也是老糊涂了，眼下衙门设了诊堂。林太医可是朝廷派来的医官，不是什么乡野郎中，您为何不带孩子来诊堂看诊？”

　　老农干巴巴道:“医药费怕是更贵哩，一顿还吃不好，还得买不少药材。”

　　再怎么说典当官府耕牛也有罪，禾鹤舒让差役将这农户关两日，又命人去他家将孩子接去诊堂就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