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不必如此生分 离我再近些 ...
-
孤月悬挂夜空,葱茏嘉木间流萤点点,沈竟拉着缰绳牵马走至禾鹤舒左侧,两人一马慢悠悠地走在回吊脚楼的路上,沈竟忽然开口:“子寄,可愿意改制县衙?”
禾鹤舒花了三四个时辰核对赈灾簿,从县衙出来,早已头昏脑涨,此刻被夜风吹醒几分,恢复了些精神头:“那应当如何改制?”
“县衙积弊已久,首先是人手方面,且不说典史、主簿等佐杂官未置,三班六房更是形同虚设,不成体制。”沈竟指出其中的一条要害,即县衙人员紧缺,“衙内如今不过两班衙役,又分工不明,能派去安置灾民已是不易,日后再管治安狱讼、劝课农桑之事恐精力难支。”
禾鹤舒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县衙钱库早就被历任打秋风的县令挪用一空。等他上任时,县衙因拖欠俸禄,三班六房的那些胥吏早就离开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一批人中,又有花钱买职的县中豪强子弟,鱼肉百姓,横行乡里,都被他裁减踢出去了。
这几年大灾小灾不断,收成不好,夏税、秋税皆难收,县衙财政入不敷出,他也只能精简县衙人员,缩减衙内开支,勉强支撑县衙运转。
“一个差役年俸少说也有三两,本朝最下等山县县衙最少也要配置衙役四五十人,哪里有那么多的银钱?”禾鹤舒发愁。
指望朝廷拨款是不可能的了,县内乡绅富户少得可怜,筹款更无可能。
“这个不急,自然有法子。”沈竟一派气定神闲,琉璃似的瞳仁紧紧盯着禾鹤舒,装作不经意问,“不知子寄,可愿信我?”
禾鹤舒对他的才能自然深信不疑,沈竟愿意帮他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毕竟前任知县留下的这堆烂摊子过于棘手了,他一个人应付起来左支右绌的,有了沈竟的帮忙会轻松很多。
他第一次觉得沈竟留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心里的那点烦闷散了个七七八八。
“咳,当然。”禾鹤舒轻咳了一声,一双瑞凤眼真诚地看向沈竟。
沈竟莞尔一笑,“那便好了。”
沐浴过后,禾鹤舒躺在竹榻上,右手枕在脑后,白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夜风习习,透过竹篾编制的帘子,禾鹤舒迎面一阵凉意,目光落在案几上摆放的瓷瓶里插着的栀子花上,碧绿色的花萼托着洁白如雪繁复的花瓣,花香馥郁满室。
栀子花不知是沈竟从哪里采的,禾鹤舒咂摸了一下嘴,味道倒是挺好闻的,难怪叫碰鼻子香。院里偶然传来几声马蹄轻踏声,以及芦花鸡咯咯的低鸣,落在禾鹤舒耳中分外清晰。
那匹白马被沈竟栓在院里,说是方便以后去远处办事,禾鹤舒便留下了。
“子寄,还没睡?”沈竟的嗓音冷不丁从床上传来。
禾鹤舒有些吃惊沈竟也没有睡着,忙道:“还没,是不是我吵到你了?”他寻思自己也没敢翻身,怕闹出什么动静。
室内光线微弱,看不清沈竟的神色,对方低声道:“不是,是我自己有些睡不着。”
“子寄未睡,是不是还在想县衙的事?”沈竟继续问道。
禾鹤舒被猜中了心事,大方笑笑:“既然你也没睡,不如趁此机会,我们商讨一下改制的事。”
“好啊,”沈竟突然闷咳了几声,声音难受喑哑道,“不过我嗓子有些不舒服,说话声音可能比较小——”
听着他语气有些为难,禾鹤舒不好意思道:“那还是算了,我给你倒碗水润润嗓子。”
借着外头照进来的微弱光亮,禾鹤舒摸到冰凉的壶身,执壶倒了一碗水送至沈竟面前。青色幔帐被斜钩挂起,沈竟已经起身靠坐在雕花木栏床头,着月白中衣,披散着漆发,美中还带着一丝脆弱,让人不禁心生怜意。
他自然接过盛水的黑实粗陶碗,禾鹤舒欲转身离开时,手腕处却被沈竟虚虚攥住:“我喉咙好多了,能商议县衙改制之事。只是竹榻离床太远,我声音小,怕子寄听不清。”
他顿了顿,又语带蛊惑道:“要不子寄就坐在床上,这样也能听清楚些,我说话也不费劲。”
禾鹤舒犹豫了一瞬,反正自己现在也无睡意,便在床沿处坐了下来。聊了不到三句,沈竟突然说听见了蚊虫嗡鸣声,要放下青纱幔帐。
“今日忘记用艾草熏蚊了。”沈竟解释,往里挪了挪腾出外边的位置来,提议道,“子寄今夜就睡在床上吧,免得蚊虫叮咬。”
禾鹤舒极怕蚊子咬,永清县夜间蚊虫多又带毒性,被咬一口得又痒又肿好几天。
“那好吧。”禾鹤舒没有拒绝沈竟的提议,很干脆地躺了下来。睡了几天的软竹榻终究还是敌不过床舒服,他有些幸福得眯起了眼,充斥着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一时竟没有听清沈竟在说什么,“可能是我声音太小,子寄没听到也正常。”沈竟轻声道,又拍了拍自己身侧道,“子寄,离我再近些,近些就好了。”
禾鹤舒怔了怔,还是慢腾腾挪了过去。好在夜间凉快,两个人睡一张床倒也不热。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快要面贴面,沈竟说话时的温热气息喷薄在他的耳廓,泛起轻微的痒意。偏生对方又毫无察觉,禾鹤舒也不好意思挪动,脑中浮现第一次和沈竟睡在一张床上的情形,莫名有些好笑。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睡在一处了,禾鹤舒不断自我安慰。鼻间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禾鹤舒不由得想两个曾经没什么交集的人竟像好兄弟般睡在了一张床上,真是天意弄人。
“子寄,对我方才说的那些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沈竟认真问道。
禾鹤舒脸腾地染上一层薄红,沈竟刚才讲的那一堆,他半个字都未听进去。庆幸此刻天黑,沈竟看不清他的脸,他咳了咳,欲盖弥彰道:“啊——没有什么问题。”
沈竟好似察觉到什么,只是柔声道:“子寄累了一天,早些歇息,明日我们再商议也不晚。”
禾鹤舒胡乱应了下来,像是在课上走神被老师婉言提醒的学生一般,自觉十分丢脸,悻悻道:“也好,也好。”
翌日一早,禾鹤舒派人将冯二写好的告示张贴在城门、市集路口显眼处,贴完去通知各村里正。又带着一部分衙役去校场布置颁发赈灾钱粮的场地,具体分工皆由禾鹤舒来安排,一时忙得脚不沾地。
他将督察全程、宣读赈谕的事交由沈竟,安排冯二充当掌册吏唱名、登记销账,申善则是巡检,维持现场秩序。又分别安排了八个衙役量米分粮,发放赈银以及清点数目,他自己则是核对名册,查验凭证。
校场外陆陆续续来了一些看了告示榜的灾民,由各村的里正带队,协助禾鹤舒核对。锣鼓击鸣,沈竟宣读赈谕,声如洪钟,清疏朗朗,恍若不沾染世俗的谪仙人。
现场的灾民皆一字不漏认真听完,目露虔诚之色,秩序井然。他们按照沈竟所读告示流程,手持县衙交由里正分发的赈票,先于入口处查验身份、户籍后,排队入场,再进行第二次唱名核对。校场划分了赈银区和赈粮区,灾民们先领银钱,再支领粮米布匹。场内皆有差役巡视,无人敢扰乱秩序,领了赈济钱粮便从指定出口离开,不得逗留。
县内的鳏寡孤独、老弱病残者,禾鹤舒单独设了一条队伍通道,特意安排了差役过去搀扶,让其优先支领钱粮。
入场领到赈济钱粮的县民,个个一扫洪灾的阴霾。往年县里遇灾,几乎死伤无数,村民大多流离失所成了流民。即使灾后颁发的赈济物资也不过是一小袋陈米,每人数十个铜板。自从禾大人来了以后,此次洪涝,他们不仅没有饿肚子,而且还能住县衙搭建的临时庇护所,每日领一碗防病的汤药。
思及此处,大多数县民皆是对禾鹤舒心怀感激,对他愈发敬重起来。
禾鹤舒正在入口处核对名册,仍旧是那身半旧不新的绿色官袍,头戴硬翅长脚幞头,皎若太阳升朝霞,在烈阳下十分耀眼。
一直持续到正午,校场才得以歇息。禾鹤舒累得活像脱了一层皮,沈竟端来解暑的酸梅汤,汤特意用冰凉的井水浸过,凉津津的。禾鹤舒连忙谢过,沈竟又拿了一方浸湿的帕子,他忙接过擦了满头的汗。
“子寄,不必如此生分。”沈竟失笑。
沈竟对他的好,禾鹤舒仍旧有些无所适从。何况沈竟还是一个病号,反倒照顾他这个健全人,实在说不过去。禾鹤舒有些没脸,况且沈竟是皇上特意交代过留在此处养病的。
“你是病人,怎么能照顾我呢?”禾鹤舒叹道,“该我照顾你才对。”
“你照顾我很多次了。”沈竟闷声道。
禾鹤舒误以为他是指前几次自己照顾他的事,不甚在意道:“那有什么啊,你落水失忆了,理应我照顾你,不必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