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影渡的那群人》姜朝生与鱼

37、朔睦节（上）

　　“他的手札上正是对月光砂的多年研究，古家之前得到过这香料植物，可惜太稀有了，主人一直在想办法增加它的产量，所以上面记录了一些培育试验成果……”钱来欢从沉重的回忆里抽离，唇角仍然紧绷。
　　“古仲是在盐碱地土壤上取得了一些成果，所以你才带着半真半假的东西跑来暮影渡找古家做生意？”言影风推断道。
　　“是的……只要能见到古骁和古越……我就可以替主人报仇……”钱来欢目光紧凝，拳头也不自觉攒紧。
　　“可是……凶手未必就是他们啊……”苏望禾双手抱在胸前，觉得钱来欢的想法草率，“毕竟你没有亲眼所见。”
　　“暗室非常隐秘，除了主人的两个弟弟，别人不可能知道。”钱来欢仍坚持。
　　“可是为什么要杀自己大哥呢？”
　　“那本手札上关于月光砂的种植试验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古家的秘术……所以除了古家兄弟外，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
　　“古家秘术？”余下的人皆是投来疑惑的目光。
　　“嗯，世人只知古家钱权势力滔天，不知道的是古氏一族还有代代相传的秘书，具体修炼什么我看不懂，但是我曾经听主人说过，那个秘术已经失传好几代了，因为没有人能修炼成功。”钱来欢继续说道，“但若这秘术内容只有主人知晓，那也会成为兄弟反目的动机。”
　　“我觉得吧，目前你把古骁和古仲当仇人为时过早，没有确凿的证据。”言影风听过后，冷静分析道。
　　钱来欢自是知道他的头脑聪慧，被他这样一说，紧抿嘴唇有些泄气。
　　“有个另外的问题，我想知道的是，古仲给你留下的最后任务是复仇吗？”苏望禾提出疑问。
　　钱来欢摇了摇头，当年古仲想告诉钱来欢的最后任务，并没有说出口便咽气了，她除了推测与手札有关，其他的也只剩下复仇了。
　　“即便主人没说，我也应该替他复仇！”钱来欢脸上仍是义愤填膺。
　　“为什么？”苏望禾最是不解的便是这个，在她心中，钱来欢和古仲不过一个是死士，一个是培养死士的主人罢了。
　　“因为！”钱来欢很快将话接了过去，可是自己却也说不下去，皱眉思索一会儿才继续道，“因为主人对我好。我的任务就是他的一切命令……”
　　“不，不是这样的……”苏望禾摇摇头，“从未问过你想要什么，单方面要求你按照他的想法、命令去度过人生，这哪里是好？”
　　“可是……我吃的、穿的、我现在会的一切都是他教给我的……”钱来欢从来没有考虑过第二种思路，如今竟遇上有人告诉她这并非“待她好”，她一时间失了方寸。
　　“这只是交换，他教你这些，难道不是要你帮他杀人、帮他做见不得光的事情吗？”苏望禾语气笃定，她不明白为何看上去聪明过人的钱来欢，竟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是的……不是的……”钱来欢很想反驳她，可是几次话到嘴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本伶牙俐齿的人竟变得呆愣而惊慌。
　　“你真该想清楚，究竟是自己想替他复仇，还是你认为复仇是最后不可收回的任务……如果是任务，你就从没想过自己想做什么吗？”苏望禾最后义正严辞的一番话语，成了敲击在钱来欢心上沉甸甸的一击。
　　从五岁起的回忆碎片般袭来，从进入暗室的那刻起，她从没有想过如果不再听从主人的命令，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包括离开暗室，在滨州开设寻欢阁，那也是为了复仇做准备，她从商的所有步骤，也全是主人曾经教会她的商人身份，如果不复仇，那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钱来欢顿时脑子乱成一锅粥，苏望禾张了张口还欲再说些什么，她终是控制不住：“够了！别说了！”
　　言闭，一个人满脸愤然地离开了。

　　苏望禾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想追上去却被言影风拦了下来：“给她一些时间吧，有的问题只能自己想明白。”
　　“可是……”
　　“她至少今天不会再去寻仇的，你放心吧。我们今日提出的疑问，的确是搅扰了她坚信已久的信念，人一旦信念产生了怀疑，便做不出果断的行动。”
　　苏望禾点了点头，望着阿欢低沉的背影，逐渐与热闹的人群融为一体，就像是一滴墨点滴入五彩缤纷的尘世间，只一瞬便没了自己的痕迹。

　　*

　　正中央的篝火愈烧愈盛，热情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洋溢着幸福而快乐的气息。
　　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氛围了，暮影渡的居民们簇拥在一起，或是载歌载舞，或是分享爱与快乐，在这样的夜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人心之间仿佛没了隔阂。
　　中心区域的居民们越聚越多，大家不时抬头望向沉寂的黑色天幕，期盼的眼神等待着今夜最盛大的一场烟火。
　　良久，苏望禾二人也回到了人群中，老油子方才便回到了孤痞的身边，大家伙团团将他位置，起哄让他喝下浓烈的羊奶酒，这种酒产自新月国，暮影渡偶见一二，见到了家乡的烈酒，老油子也乐开怀，一把扯开酒塞，咕噜噜地仰头痛饮，孤痞们盛赞他的豪迈。
　　“没想到这么被人尊敬的老油子，竟和那牢里的疯子是出生入死的战友。”苏望禾感慨道，言影风已将他们方才的对话转述。
　　“也许就像古仲教阿欢的，人性是最复杂的东西。老莫那个疯子居然也可以是坚持培养女子军的人，人心真是深不见底。”言影风也感慨道。

　　“你们在干什么呢？快跟我过来！”小河的雀跃的嗓音忽然从二人背后响起。
　　两人转身一看，他今天倒是收获颇丰，身前自制的衣兜里塞了些没吃完的美食，头上、手上还戴了不知谁送的饰品，也许是边关百姓们在愉悦的心情下，乐于将自己身上某个小东西赠给他人，能看见人群中，还有一些同小河差不多装扮的人，混合风格搭在一起样子，满是闲适与松弛。
　　格外开心的小河同时拉起他们二人的手，要将他们带往某个方向。
　　“走吧，今天至少先忘掉那些不开心的，和大家玩一下。”苏望禾温柔地说道，她看得出来言影风的沉重已比之前轻松了几分。
　　言影风以微笑回应，配合着小河往前走。
　　原来，小河找到篝火会边上有个摆摊的地方，大概是暮影渡内的百姓，看着今天人多，或带来自己的货品，或用自己的专长希望赚些银两。
　　有兜售吃喝食物的，有算命卜卦的，还有卖护身符的，最后有一个小摊位，是调香的。
　　“苏姐姐，黎大哥，这个可好玩可神奇了！”他兴奋地拉着他们直奔调香的摊位，“这个人说可以以香识人、以香批命！”
　　这倒是引起了苏望禾的好奇，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行至摊位前，是一个身穿斗篷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究竟是男是女。
　　他摊位前的人是最多的，看来刚才已经展现过神奇，所以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有各类香粉和香露，上一个人提问“何时能发财”，斗篷人听过后，像是胡乱选了种香露，又动作大大咧咧地让那人摊开手掌，将香露滴在他的掌心，接着让他双手合拢，半晌之后再打开，让其闻是什么味道，谁知鼻子刚一凑近便作呕，骂骂咧咧地说什么东西这么臭。
　　神奇的是，闻瓶中原来的香露却是香的，与他手掌的味道截然不同。
　　“这是答案，发不了财。”
　　围观的人有的嬉笑，有的惊叹，而提问者又羞又恼地起身离开了，刚好空出位子来，小河一把将苏望禾塞到座位上。
　　“啊，我没什么想问道……”苏望禾尚未回过神来，但又不忍心拒绝小河，十岁的孩子现在正是好奇心满溢的年纪。
　　谁知道斗篷人张望一番，主动伸手要言影风也坐下。
　　“玩一下嘛，我没有钱，只能凑你们的热闹……”两人都不忍心小河失望，于是耐着性子等待斗篷人。
　　斗篷人出乎所有人意料，没让他们二人提问，直接将两人的掌心打开，一人滴了一滴香露，接着让言影风的手掌覆上苏望禾的，掌心相对，十指紧扣。
　　苏望禾顿时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言影风也跟着轻咳一声。
　　忽然之间眼前变得绚烂，一眨眼好像是在沙漠里，她和言影风并肩走向沙漠的高地，温柔的月光洒在他的脸庞，再一眨眼她忽然又回到了热闹的摊位上，陷入恍惚。
　　刚才那个是哪里来的……奇怪……
　　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去过沙漠，不可能是记忆……
　　顷刻间又出现了一个场景，一汪安静的潭水，是沙漠里的绿洲，言影风拉着她手在说着些什么，再一眨眼又不见了。
　　她想要问斗篷人，对方在此时分开了他们的掌心，说出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宿命。”

　　一旁的言影风看上去也是满腹狐疑，苏望禾想追问些什么，可是斗篷人却什么都不肯回答了，将他们赶走，让别的人继续坐在摊位前。
　　唯有掌心留下的温度和气味，炙热而真实。
　　“你是不是也看见什么了？”苏望禾问道。
　　“嗯，很奇怪的场景，我像是在水下，而你在水的另一边，你每走一步，我也跟着移动一步，就像是……”
　　“就像是……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