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影渡的那群人》姜朝生与鱼

38、朔睦节（中） 钱来

　　钱来欢心情很乱，一个人坐在离在篝火稍远的位置。
　　从火堆旁随意拾起一根短木棍，胡乱地用小刀在上面划出刻痕，每一刀下去都带着起伏的思绪。
　　“阿欢！你怎么不去玩儿？”荷娘的声音响起，钱来欢才停下手里的一切。
　　她转头看向圆润的荷娘，双颊被摇曳的火光照耀得红彤彤的，充满着喜悦。
　　她一屁股坐在钱来欢的身旁，从衣兜里掏出一块还热乎的烤馕，掰下分享。
　　钱来欢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如同嚼蜡般啃了起来，荷娘一直兴高采烈地和她说着今日这朔睦节比想象中有意思。
　　“你怎么了，有心事啊？”大概是看出了钱来欢兴致不高，荷娘主动关切道。
　　“没什么，有些问题想通了就没事了。”钱来欢想敷衍过去。
　　刚巧这时候，不远处搭建的最高观景台，陆陆续续手扶栏杆拾阶而上，定睛一看正是被仆役们簇拥着的古家两位少爷。
　　古越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钱来欢身旁扫过，接着正襟危坐在披有兽皮的大椅中，等待着朔睦节最高潮的节目——烟火燃放。
　　“呵，我刚还想那台子干嘛空着，不让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上去，原来还是留给他们古家。”荷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世界的规则本就如此。”钱来欢也算是振作了精神，“不过他古家，在我这里除外。”她撒下手里的木棍，意味深长。
　　“说到这讨厌的古家，精神倒是好起来了，你到底为何恨他们？”荷娘目光回落于钱来欢，她们二人似乎都对古家有着成见。
　　“他们伤了我很重要的人。”钱来欢言简意赅，说复杂了或许荷娘也无法明白，但不知怎么的，面对着荷娘的提问，她没有再想藏着掖着，“你呢？敢当街打古越，这暮影渡恐怕是找不出来第二个人了。”
　　她后半句是在调侃荷娘今日市集上的举动，她对古家的仇恨明显同样昭然若揭。
　　荷娘浑身一震，低下头去，脸上笼罩着悲伤的神色，她们二人为圆心的小范围与旁侧喧扰的世界完全割裂开来。
　　“嗯……我很重要的人也被他们伤了……”荷娘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粼粼闪烁的光，恍惚中钱来欢似乎看见了她的泪眼婆娑，浑然不似福田院那个撒泼的厨娘，她现在仅仅是一名背着巨大痛苦的平凡妇女。
　　钱来欢微微一愣，她从来没有安慰过人，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一抹绚烂的烟火在空中绽放，中心闪耀的光蔓延至四处散落，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伸出手，掌心哪怕能落下一片花火，也足以点亮整颗沉寂已久的心。
　　但那绚烂的光芒飘至天空远方，不断地飘摇着越来越远，也不肯落入这尘世，令所有百姓投以仰望，和点点滴滴遗憾叹惋的心情。
　　那是烟火会之前的试放，在所有人目光望向烟火尾巴时，钱来欢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荷娘的肩膀。
　　荷娘侧目，笑了。
　　钱来欢没敢对上目光，赶紧挪开了。
　　“谢谢，我要是有个女儿的话，应该也有你这么大了。”荷娘取出一份平安符，塞进阿欢的手里，“这个送你吧，开心一点。虽然不是在空渡禅院求的，但刚才摊位上，我可是花了钱买下的，这份与别的都不同呢。”
　　仔细看，这枚平安符似乎是玉石材质，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大概是平安之类的祝福吧，最奇妙的是透过光，平安符里面仿佛有淡淡幽绿光芒。
　　“你拿着吧，一般情况下来说，我应该比你平安。”钱来欢总算是笑了，朝荷娘吐了吐舌头，仍以她一贯古灵精怪的口吻告诉荷娘，自己不需要这种东西，然后推回她的手中。
　　“嘿！你啊！真是不识好人心！”荷娘笑着斥责她。
　　“荷娘……你觉得什么才是对一个人好呢？”没想到阿欢忽然问起这么深刻的话题，“你对我已经很好了……”后面这一句，她的声音如蚊蝇，也不知道荷娘有没有听见。
　　她问这个问题，全是因为方才和苏望禾二人坦白自己的过往，他们全部认为古仲曾经对待她的方式，只是一种囚禁和奴役，并非真的待她好，这让钱来欢心中乱如一团麻。
　　“对一个人付出、关心都是好呀。”
　　“如果有个人让你有吃的有喝的，教你一身本事，但是却不让你获得真正的自由，这算好吗？”
　　“有吃的有喝的还不够好啊！？你说的不会是福田院吧？”荷娘惊讶，“真是苦日子过少了！”
　　“不是福田院孤痞那种……算了，没事……”钱来欢见荷娘误会了，于是停止了这个话题。
　　“哎呀！我大字都识不了几个，不懂太多大道理！总之我觉得吧，你对我就很好，至少在福田院里，待我是最好的！”荷娘两手一插腰，骄傲道。
　　钱来欢又一次回避她的目光，心底有愧疚缓缓淌出，她不住地回想起苏望禾指责她的话语，她为了自己的目的将所有罪责让荷娘代替她承担，后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种补偿，现在这个单纯的妇女竟觉得她待她最好。
　　强烈的拉扯感在心中撕裂，年少时那李子摊的阿婆形象在另一头不断地告诉钱来欢，没有人值得信任。
　　可眼前这个人，真的好傻。
　　“荷娘……”阿欢语气格外沉重，“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做过对你非常不利的事情，还差点害你丢了福田院的工，你还觉得我待你最好吗？”
　　荷娘微微一怔，脸上浮现狐疑的表情，接着伸出手背探了探钱来欢的额头，又对比了下自己额头的温度：“你今天到底咋了啊？是不是病了？说些什么胡话呢。”
　　“我没病，回答我。”阿欢仍然沉重。
　　荷娘托着腮认认真真思索半天，才答道：
　　“我的工也没丢，可你的确让我赚到了好多真金白银的补贴，这就是好！”
　　钱来欢听见了答案，她的双眸先由一瞬惊诧变为释然，最终归于平静。
　　“我明白了……谢谢你荷娘。”

　　钱来欢没再和满脸疑问的荷娘解释，她拉起荷娘朝渐渐拥挤的人群里挤，烟火即将燃放，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无比期盼的神色。
　　她在前面替荷娘开路，全然不顾一路上周围人投来的白眼和啧啧嫌弃的声音，直把人拉到了最佳的观赏位置才停下。
　　肩膀与人相撞，转头一看正是苏望禾、言影风带着小河。
　　小河正在嘟囔着他之前在空渡禅院求来的平安符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好啦小河，你若是埋着脑袋找，一会儿可会错过烟花了，别到时候又一直抱怨说烟火没看到。”苏望禾温柔地安慰着小河。
　　“行了，不就是个平安符吗，明日带你再去求一枚便是！”钱来欢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模样，对小河说道。
　　”算了算了，阿欢姐姐！他们说你很会赚钱是吗！有空教我算账做生意吧！”小孩子的注意力果然转换得很快。
　　方才逛小摊的时候，他便表现出对这摊主们的羡慕和赞叹，觉得他们紧抓住今日摆摊的想法特别聪明。
　　言影风当时为了哄小河，告诉他说福田院里也有人很会赚钱，于是他在心中牢牢记下了这件事情。
　　“就你这小破孩儿……”钱来欢瞥了他一眼，下意识地想要损上两句。
　　“什么赚钱？谁赚钱？能带上我吗？”谁知道一旁的荷娘听见了，满脸积极认真。
　　“大过节的，你最好是回答点开心的……”苏望禾又是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她，生怕她影响到大家心情。
　　钱来欢冷哼一声，对他们说：“教你们本事可以，到时候得听我的！”
　　两个人都欢欣雀跃起来，哪怕只是一句口头承诺，都能让他们这么开心。钱来欢默默地在心底无奈摇摇头。
　　真是的，看来未来很长时间，都没法一个人行动了。钱来欢如是想。
　　她的目光落在每个孤痞们的脸上，最后是言影风、苏望禾。
　　“看样子，某人某些事想通了？”言影风的声音冷不丁从旁传来，他眼里满是笑意。
　　苏望禾也闻声看向她。
　　真是一群既讨厌又有意思的家伙啊。阿欢双手枕在后脑勺，抬头望向天空。

　　小河总算是不再埋头苦找，愉快地等待接下来的烟火会。
　　言影风一把将小河举在肩膀上，好让他一会儿能看得清。
　　不知什么时候，福田院的孤痞们也挤到了这个位置，能看得到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少了平日里粗戾都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砰——”
　　缤纷的彩色在天幕绽放，奇异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庞。
　　“砰——砰——砰——”
　　接续的五彩斑斓在头顶绽开，伴随着百姓们惊呼的声音，这一夜迎来最是热情洋溢，幸福高涨的时刻。
　　就连观台上的古家两位公子，不约而同起身，负手而立。
　　一阵剧烈的风沙过境，钱来欢只觉眼前好多沙砾，下意识去挡。
　　“快看！那是什么！？”
　　有人在人潮中惊呼，紧接着周围人跟着尖叫起来，不再是惊奇的情绪，钱来欢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越来越多的恐惧。
　　她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远方，天幕上的彩色未曾停歇，一瞬又一瞬的彩光照出一股黑压压的尘卷风，正急速朝着人群袭来。
　　“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