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影渡的那群人》姜朝生与鱼

36、阿欢的过去（下） 后来

　　后来，阿欢学会了不再对别人抱有期待。
　　主人说过，世界是复杂的，人性是复杂的，只有自己可以相信。
　　阿欢是个天资奇佳的姑娘，小小年纪各方面都展露出惊人的优异成绩。
　　于是在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接下了主人交给她的任务——要她杀一个人。
　　那是阿欢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血液的滚烫，当她手起刀落之后，手颤抖不停，连拿刀的力气都无法控制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主人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因为这是暗室的规矩。
　　当她十六岁时，暗室已经稳定生活了十个人，曾经人多一些，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消失不见。
　　她也曾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那些人太蠢笨被主人淘汰了，有人说淘汰意味着不能活着离开，还有人说他们是执行任务时丧了命……
　　阿欢对他们的去向并不关心，自从十三岁那年主人教会她人性的那一刻，她就不再关心周围的人，即便脸上是笑着的，心底里却觉得有着距离。
　　她的世界，只有主人的命令是第一位的。
　　她也曾想过，如果不曾来到暗室，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际遇，无论怎么想，似乎没有任何一种能够好过现在的处境。
　　在这里，她衣食无忧，学会了一身本事，她从未想过未来，因为此刻即是知足。
　　外面的世界于她而言，已经在如万花筒般绚烂惹人向往，这些年来她最大的宗旨便是这世上所有的繁华不过昙花一现，而世上所有人的命运不过各自的选择，她不再同情弱者，因为软弱也不过是那种人自己的选择。
　　她的目光，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主人，他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而唯有强大才应该是她瞩目的方向。
　　这样一个人，他教导的、要求的，一定全部都是真理。

　　闲暇时，偶尔她会单独待在主人的房间，默不作声地看他写字记录着什么，整个暗室里的人仅有她敢在主人面前表露出情绪：
　　“出去玩儿吗？”
　　主人刚一落笔，她便适时发问。
　　“你啊……还是这么贪玩儿……”主人收起一份手札，阿欢不慎瞥见一眼，上面有着植物的图样，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植物。
　　“这是什么？”她努努嘴问道。
　　“我不喜欢你什么都问的样子。”主人沉声道，阿欢识趣地住嘴，她知道主人这副模样是一种警告，代表着不希望被探究的事情。
　　那天，主人还是陪她上街了，漫无目的的，逛到哪里算哪里，一天下来的收获可能也只是买了一份李子。
　　她仍然喜欢那股酸涩中微微的甘甜。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有人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主人会给她自由，可以随意进出暗室。
　　她都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其实答案在她的心中。
　　因为整个暗室里的人，只有她对外面的世界没有向往，比起那些不确定的绚丽，她更觉得眼前的一切已经很好了，而主人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自然会给她一些自由。
　　他知道她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后来阿欢无意中又见过几次主人的手札，上面似乎密密麻麻记录了不少内容，并且她注意到每当主人翻开手札时，神色皆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
　　他到底在烦心什么呢？
　　这可能是她唯一好奇的事情了。
　　强大的好奇心驱使着她，某一天趁着主人不在暗室的时间，她偷偷地去翻开了他的手札。
　　大多内容都是看不懂的。
　　从某一页开始，内容全部指向了边境——暮影渡，那个一半城池一半沙漠的地带。
　　主人在寻找一株开在沙漠里的植物，它是世上稀有的物种，连他利用古家遍布天下的关系都无法轻易可寻得的植物，顿时引起了她的好奇。
　　从手札上能看得出，主人既然寻不到这种植物，那么便想办法自己栽培，那他的试验品是从何而来呢？

　　再后来，一向冷清的暗室传来争吵的声音。
　　她发现是主人在和别人争执。
　　她悄悄潜在门外偷听，零星捕捉到一些字眼。
　　应该是古二少爷——古骁和他起了的分歧。
　　他们的话题围绕着什么“怪物”、“会毁了古家”、“骗子”之类的。
　　争得面红耳赤，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主人，令她更惊讶的是，两兄弟竟然因为这场争论差点动手。
　　古二少爷临走前，找主人讨要他的手札。
　　主人猛地一挥衣袖，背过身去，用坚决的态度做出了回答，那一天古二少爷是悻悻而归的。
　　所有的蛛丝马迹渐渐地在阿欢的心中长出了疑惑。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事情是对主人、对古家而言也会如临大敌的，而那份手札又到底有什么价值，一个人迫切想要得到，而另一人甘愿放弃兄弟情谊也不肯交出来。
　　古骁走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暗处的阿欢，他离开房间时回眸的那个眼神，时至今日阿欢都仍记得，那是一种充满着杀意的眼神。

　　没过多久，某天阿欢外出归来，雀跃地拿着纸袋里的李子，今天这个李子很甜。
　　她第一时间便想到要分享给主人。
　　从前她爱吃李子，主人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喜欢吃这么酸涩的东西，于是每回都拒绝她的分享。
　　可是这一次，是香甜的味道。
　　刚到主人房间门口就被两个人拦了下来，这是很反常的状况。
　　守门的人只告诉她，今日主人谁都不见。
　　这可拦不住她，从她五岁起来到暗室，这里的地形早已经烂熟于心，当她被拦下的时候心中便暗暗决定从另一边悄悄绕进去。
　　有一条废弃的通道，仍然可以偷偷摸进主人的房间。
　　她怀里揣着一包李子，很快便出现在主人的面前。
　　但看见他的时候，阿欢眉目一愣，这个中年男子第一次脸上浮现出老态，他看上去十分消沉又低落。
　　他垂着头，单手扶额撑住，闭目仍然蹙着眉头，愁容不展。
　　察觉到阿欢的存在，他骤然间睁开双眼，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瞳眸，吓了她一跳。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许出现的不是时候，呆愣两秒后，尝试着递出手里的李子：
　　“吃……吃李子吗？”
　　主人轰然间起身，将身前所有的卷册物品掀翻在地，怒气冲冲地夺过她手里的李子，撒气般砸向地面，勃然大怒道：
　　“滚！我说的话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为什么都不听我的！？”
　　他整个人仿佛在震颤，洪亮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人，赶忙进来将阿欢带走。
　　她直至被人架出房间的时候都仍未回过神来，这么多年来，这是主人头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气。
　　后来她从旁打听了一下，当天主人和古三少爷去寺院参加了法会，回来就变得特别消沉，旁人的一句话、一个小动作都可能激怒他，并且回来就闭门不见任何人了。
　　古三少爷——古越，难道他们之间也发生了什么冲突？
　　阿欢心中的疑惑从一颗种子快速地生长，长成了茁壮的根苗，她搞不清楚主人到底在忧心什么事情。

　　又过了几日，主人主动差人将阿欢叫了过去。
　　刚进房间，他负手而立，背对着阿欢，待他缓缓回神，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沉稳、威严的人。
　　“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什么任务？”
　　阿欢隐约能够感觉到，这次的任务非同寻常。
　　“我问你，如果你最在意的人，执意要同别人，走上与你相反的道路，即便他知道这样选择，也许会伤害到你，你会怎么做？”主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抛出了提问。
　　“要走便走咯，没办法一起走的人，也没什么好值得在意的。”阿欢耸耸肩膀，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主人笑了，是一个苦涩而又无奈的笑容，他摇了摇头：
　　“那如果，还有别的方法可以一试呢……”
　　“什么方法？”阿欢不解道，“如果一个人都已经选择了可能会伤害我的路，我为什么还要想办法去拉他回来呢？”
　　他仍然是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递给阿欢一张纸条。
　　上面写了一个时间、地点和那人的特征。
　　“想办法杀了他，然后回来尝尝我给你买的李子。”
　　主人露出一个温柔的神情，十多年来他这个人身上难得一见的柔软。
　　可这更加意味着，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
　　阿欢自从帮主人行事以来，从未失手过，一定是一个非常棘手的对象，就连交代她的时候都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她接了过去，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时间正是第二日傍晚，在一所寺院附近，至于那人的特征，仅有一个，便是一直身穿斗篷，不会摘下帽子。
　　这是个很奇怪的人，就连普通老百姓看见了也会觉得这种人鬼鬼祟祟。
　　她等了许久，这个人迟迟没有露面，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阿欢尝试着去附近百姓人家询问，按理说这样一个人必定十分打眼，应该不少人会能说出关于他行踪的一知半解才对。
　　竟然一无所获。
　　这是她第一次慌了，心里的预感非常不祥，当天她等到入夜子时，已经掘地三尺也没找到此人的下落。
　　杀手没能完成任务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可是那天，她的心神总是不宁，内心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叫她先回暗室。
　　她几番挣扎之下选择了放弃。

　　刚进入暗室，刺鼻的血腥味袭来。
　　方才那份不宁的心神登时到了顶点，她的心脏不断地狂奏着，咚咚咚地已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疾步往里而去，所过之处，全是暗室同僚的尸体。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越走越急。
　　当她推开主人房间的一刹那，所有侥幸落空，那个人倒在血泊中。
　　杀手应该刚离开不久，但她此刻也没法去追，她赶紧上前将浑身是血的主人抱在怀里。
　　可是她此时任何想要挽救的方法不过徒劳，血流不止。
　　主人的手指颤抖着示意她不要白费功夫了，他从身下拿出满是血污的手札，含糊着浓烈鲜血的嗓音：
　　“最……最后……一个……任……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