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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昭溟 挣脱困顿、 ...

  •   夏天的午后无疑是最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地面蒸腾起一波波热浪。

      徐茉推开商场隔温玻璃,密闭的凉气骤然散尽,裹挟着焦灼温度的热风扑面而来,肌肤转瞬被燥热裹覆,细密的薄汗悄然漫上脊背。

      她抬脚走了出去,过了红绿灯就到了对面的站台。

      有点不幸的是,十多分钟还没有车来,热浪扑面,徐茉感觉自己身体里面的水分都在沸腾,人都快要热化了,不由得想起从前在溪镇生活的日子。

      那是座小县城,环境清幽,最让人惦记的便是舒服的气候,算得上冬暖夏凉,盛夏气温大多不会超过三十度。小城生活氛围贴近乡村,邻里待人都朴实接地气。

      往年夏日,外婆总会备好西瓜,西瓜是自家栽种的,没打过激素,长得虽然奇形怪,但胜在甜度高,汁水足。早早就放在井水里冰镇,只为徐茉一回家就能吃到一口冰凉的西瓜。

      徐茉每次到家,就恰巧能吃上。祖孙俩窝在繁茂的榕树树荫里,树叶层层叠叠挡着烈日,细碎的风穿过枝叶,外婆坐在一旁,慢悠悠晃着蒲扇,凉风一下下扫走周遭的热气。那份独有的清甜凉意,是她困顿岁月里难得的安稳。

      一阵声响打断了她,抬头看是公交车来了,徐茉刚上车就微微一愣,没想到居然装了空调。

      微凉的冷气裹着车厢里淡淡的塑胶味扑面而来,清爽的凉意顺着衣领钻进来,和窗外滚烫的热风截然不同,燥热瞬间消了大半。

      车子缓缓驶出站台,眼前街景迅速掠过,方才还烈日高悬的天色悄悄变了模样,大片乌云慢悠悠从天边漫上来,蓝天一点点被灰蒙的云层遮盖。

      窗外起了阵阵凉风,卷起路边细碎尘土、干枯杂草,燥热被风一点点吹散,空气变得湿润沉闷,隐隐透着快要落雨的迹象。

      车子往前开没多远,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猛地砸落。雨滴噼里啪啦砸在车窗,落到滚烫的路面上,瞬间腾起一圈圈薄薄的白雾,被暴晒一天的地面遇雨滋滋冒水汽。

      路边草木被骤雨打弯枝叶,凉风裹着细密雨丝四处乱窜。公交停靠在站台,徐茉匆匆下车。

      狭小棚檐遮不住四下飘斜的雨丝,她只能紧紧贴着角落,脊背紧贴着广告牌,虽然有棚子,但还是不足以阻挡雨滴,一半身子仍旧露在雨里。

      路面积起大片浑水,来往车辆飞速驶过,车轮卷起浑浊水花,冷不丁泼在裙摆上,布料湿漉漉黏在小腿,狼狈又窘迫。

      大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可盛夏的暑气半点没散尽,雨水蒸腾出闷热的潮气,黏糊糊裹在身上。
      徐茉正在思考,要不要冲过去就算了。距离100米处有一条街道,街道上面都是有屋檐的。

      雨声嘈杂间,低矮路边的草丛里细细弱弱传来几声喵呜。徐茉弯腰视线随着下移,落到了旁边的草堆下。

      草丛深处蜷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大概只有三四个月,湿漉漉的黑毛一缕缕贴在身上,一双冰蓝色圆瞳透亮澄澈,像两颗无价的宝石,跟她今天夹到的那个挂件格外相似。

      徐茉打小就格外偏爱猫咪。在她八岁那年,沈玉兰特意抱回来一只雪白的小奶猫来陪她,徐茉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小猫陪着徐茉一天天长大,一人一猫相依相伴,感情深厚得无可替代。

      可它寿命终究有限,徐茉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小猫走完一生,目送它离开。她总暗自宽慰,它大概是去了一个很遥远的星球。自那以后,徐茉再也没有养过猫,实在没办法再次承受朝夕相伴的小家伙骤然离去的离别之苦。

      徐茉不敢贸然上前,雨点不停砸在小黑猫单薄的身子上,它微弱的喵叫声渐渐愈发细碎。徐茉看得心口发堵,终究拗不过心软,弯腰伸手把小猫从草丛里抱了出来。

      小家伙出乎意料温顺安分,安安静静蜷在怀里,身子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猫咪身上的泥水蹭脏了她半湿的裙摆,徐茉全然顾不上在意。

      此时雨势稍稍放缓,她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的小东西,朝着街边跑去,踩过沿路积水,水花四下飞溅,尽数打湿了鞋面。
      到了街边屋檐下,她才停下小跑,依旧放心不下怀里发抖的小猫,快步走向熟悉的粥店。

      安顿好小猫后,徐茉跑去隔壁小店买了条毛巾,小心翼翼将小猫裹在毛巾里,收拢四角包好,毛巾慢慢吸干了它体表大半雨水。小猫止不住浑身发颤。

      徐茉点了一碗海鲜粥,特意找老板要了一只空小碗,把粥里仅有的一只虾、两段蟹腿细心剥皮,过一遍清水去咸,拌上少量白粥摆到小猫跟前。小家伙十分乖巧,低头埋头大口进食,看样子饿了许久,一碗很快见底,徐茉又添了些许粥,它照旧呼噜呼噜吃得干干净净。

      没多久雨歇天晴,乌云四散褪去,烈日重新钻出云层。小猫自己挣开毛巾,跑到暖阳底下低头舔舐毛发,伴着微风日晒,绒毛慢慢干透,只剩零星草屑与杂毛粘在身上。

      徐茉付完饭钱凑近细看,小黑一身软黑绒毛,沾着不少尘土,雨水冲掉大半污渍,仍有细碎枯枝缠在毛发里,徐茉耐心一点点剔除干净。

      对上它的眼睛,一双剔透冰蓝眼瞳像玻璃珠子,和她那个挂件的模样分毫不差,她当即摸出兜里的挂件比对,果真一模一样。

      徐茉满心怜惜,却没有收留它的能力,没办法给小猫安稳的家。她寻了一处僻静少人的小巷,在隐蔽角落轻轻放下小猫,轻声呢喃:“小家伙,在这里好好躲着,我有空就来看你。”

      说完硬下心转身离开,心口一阵阵揪疼。可自己深陷泥潭,面对和它处境相同的小生命,她不免心软,想尽微薄之力救助,却终究无能为力。
      她走后不久,从小巷深处走出来了一位少年。

      陈清屿刚走出来就听见几声微弱的猫叫,不知怎么的,他下意识探头看了过去,是一只黑色的小猫,身上像是特意被人清理过,仍有些许杂毛凌乱,两只眼睛水灵灵望着他。

      这只小猫不怕生,像是察觉到他心地和善,主动走上前来蹭了蹭他的裤脚。他俯身弯腰,盯着小猫端详片刻,不自觉伸出双手,把它抱了起来,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小猫身上很暖,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他能真切感受到小家伙顽强的生命力,思绪不自觉飘远。

      小时候,母亲温舒云格外喜欢小猫,总说猫是福气,是不期而遇的缘分。那时候她给他买过许多和小猫相关的物件,印着猫咪图案的衣服、可爱的水杯,大大小小堆满了他的童年。她时常温柔念叨,世间遇见的每一只猫,都是缘分悄然开启的预兆。

      从前他只当是母亲喜爱而说出的一番话,可此刻抱着这只安静的小黑猫,看着它澄澈透亮的蓝色眼眸,心底那缕沉寂多年的情绪,忽然轻轻漾开了。
      陈清屿稳稳将小猫搂在怀里,小家伙安分地窝着,一声不吭,只忽闪着一双琉璃般透亮的蓝眼睛静静望着他。

      他打车赶往宠物医院,一番检查后确认小猫没有外伤,只是长期流浪严重营养不良。医生开好肠胃调理、补血的营养品,他顺势做完全套疫苗与体内外驱虫,光是医院开销就花去不少。

      离开医院,他就近找了连锁宠物店,交代店员给脏污的流浪幼猫做细致药浴洗护,之后店员不停向他推销各类货品。陈清屿半点不纠结,淡淡一句:“全都打包。”

      店员心里暗自嘀咕碰上冤大头了,为了多赚提成,不管刚需还是暂时用不上的,一股脑全推给他,推荐的还全是价位偏高的大牌好物。洗护、罐头、猫条、奶粉、猫爬架样样配齐,零零碎碎算上医院花了快三千,可他丝毫没在意,转身重新打车,便回到了那个冷清的家。

      屋子冷冷清清,保姆做完当日清扫就准时下班走人。几年前陈伟国就跟他的情人另外购置了别墅,陈伟国向来大男子主义、脾气暴戾,每每看见少年这双和温舒云相像的眼眸,就气不打一处来,屡屡被陈清屿眼底藏着的恨意与不肯低头的倔强刺得心绪烦躁,打骂、施压全都试过,少年的眼神自始至终分毫未变。他实在没法日日对着这双盛满抵触的眼睛,索性就搬走了。
      他抱着小猫上二楼,先把小家伙安置在自己卧房。没多久楼下传来敲门声,开门是送货工人送猫爬架,他让对方把货品搁在门边就关门,独自组装好搬进房间。

      猫爬架选了白底缀嫩绿小花的款式,没选黑色,怕浑身乌黑的小猫窝在上面分辨不出。

      安顿好小猫,他垂眸望着小家伙扑闪扑闪的蓝色大眼,望着一身漆黑、眼眸似深海的小猫,脑海毫无预兆忽然冒出“昭溟”二字。

      这字眼是儿时温舒云还陪在身边时,闲聊说起的。母亲平日里爱翻看典籍,从前跟他解释:昭代表光明,溟为暗夜深海,寓意挣脱困顿、迎来光亮。

      他放缓声音试探轻喊:“昭昭。”小猫格外机灵,立马喵喵应声。陈清屿心不自觉软了软,添好粮食和清水。

      之后他独自窝在客厅沙发,整栋别墅空荡荡没有人气。想起母亲,心里沉沉的:当年温舒云常年忍受陈伟国的家暴苛待,日复一日的磋磨拖垮身心,精神渐渐垮掉。陈伟国又怕她向外揭发家里的暴行、影响自己前程,索性对外谎称她重症精神失常,强行把人安置在精神病院常年软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强行带去,他无能为力,他恨自己的无能,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护母亲。
      他静坐片刻,起身出门,准备去往医院看望母亲,路过花店,他顺手买了一束母亲最爱的茉莉花。

      陈伟国早早花钱打通了上下关系,院里安保布防严密,四处都有人看管把守,寻常人连靠近院墙都难。陈清屿摸透了小院周遭的犄角旮旯,总能寻到无人留意的围墙死角,悄悄翻墙潜入。

      这儿算不上正规医院,只是隐在城郊的私人疗养小院,院落荒疏冷清,楼房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烟火气。偌大一栋楼宇,自始至终只住着温舒云一个病人,日夜都有看护寸步不离盯着,四处凝滞着沉闷压抑的气息,连风掠过院子都带着一股子寒凉,每到下午,看护们便开始偷懒,有的回家,有的抱着手机玩耍,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偌大的病房里,一个窈窕但又瘦削的身影,静静的坐在纯白的病床上。干净洁白的窗帘被微风带起,阳光透过窗口照射进来,映在温舒云那张温婉惊艳的脸庞上。但眼下的乌黑和眼底的红血丝,却出卖了她。

      陈清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花放在床头,缓慢地叫了一声:“妈妈。”

      温舒云转过头来,那双略显呆滞的眼神里看到是他,闪过了一丝光亮,温柔却又带着无力的声音传来:“小屿,好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陈清屿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坐在了她的旁边,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妈妈,你等等我,我一定带你逃出这里。”话音不自觉带上一丝哽咽,如同在外漂泊许久的倦鸟,终于落回母亲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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