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镜月神宫》一树安

22、坦白 一字不信

　　连日的暴雨终于结束，安之镇于这日清晨迎来了曙光。楚月皱眉喝完药，十分自然地接过霍妄递过来的蜜饯，待嘴中的苦涩压下去后，她才慢悠悠抬起头看向霍妄，笑着问：“他们都去哪里了？”她嘴中的“他们”，指的自然是住在霍妄院子中的夏晴鸾，唐霁和胡娇娇。

　　夏晴鸾的行李被醉香楼的小二送回来后，她便十分厚脸皮地赖在了这里，不过她也没白住，平日里总会给霍妄打打下手，什么煎药啊做饭生火啊，十分勤快，霍妄见状也不好再赶她离开。而唐霁，财大气粗，出手便是百两银票，霍妄迫于他的财力，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胡娇娇，这些天来总是早出晚归，回来后便直接变成白狐，一句话也不多说，然后就窝在楚月脚边睡觉。霍妄就是有心想与她说些什么，也无能为力，只因胡娇娇向来随心所欲。

　　楚月这几天一直在屋内养伤，夏晴鸾和唐霁偶尔会进去和她说会儿话，别的再无其他。而她也不会主动去和他们攀谈，所以更多的时候，楚月总是一个人待在房中，闭目沉思。今日见她主动问起那三人，霍妄不由得挑了挑眉，然后回答道：“那只狐狸自然是找她的情郎去了，至于另外两位……今日刚好是安之镇一年一度的辟火节，他们一大早就出门去凑热闹了。”

　　霍妄边说着边收拾药箱，楚月见状便起身帮忙。

　　“辟火节？”楚月皱眉问道。

　　霍妄接过楚月递来的针灸盒，随即点起头，“我来安之镇不过一年余，这辟火节是什么我亦不甚了解。火，即大灾，辟火，即躲避灾难。安之镇的百姓一直认为少男少女的失踪与邪祟有关，所以他们才会挑定一个好日子，来举办祭祀仪式，以此告慰神灵，祈求庇佑。听说晚上还会放花灯祈福，你若有兴趣，自可去看一看，想来是十分热闹的。”说完，霍妄清点了一下药箱中的东西，然后把药箱关上。

　　楚月以为他又要出门问诊，便退到一边，然后问：“霍大夫的意思是我现在可以出门了？”

　　霍妄轻笑一声：“自然，如今你已痊愈，上天入地我便再也不管，刚刚的药是最后一碗，以后你也不用一脸不情愿地喝药了。”

　　“我也没有不情愿……算了，此番多谢霍大夫，至于这诊金……”说到此处，楚月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她现在两袖空空，一文银钱都没有，之前答应霍妄的雪魄蝶，她也只从地宫中带回来一只，而那一只是要给千兰漪解毒的……

　　霍妄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诊金的事情，也自然看破了她心中所想。关于这诊金，财大气粗的唐公子早就替楚月付了，只是不知为何，霍妄不想告诉楚月，他想看看楚月到底会如何解决。于是霍妄双手抱臂，嘴角噙着一丝笑，好整以暇地看着楚月。

　　脸颊的温度渐渐攀升，没过一会儿楚月便双颊通红。也不知千素问到底是用了什么材料制作的这个人皮面具，摸起来手感与真正的人皮一样，戴上后十分服帖，连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能表现出来。初戴人皮面具的时候楚月还感叹于它的精妙，只是现在，她恨不得自己脸上戴的是最普通的面具，这样霍妄就不会看到她真正的表情了。

　　不知为何，她心底总不愿在霍妄面前出丑。

　　霍妄仍是不动，眼底笑意却渐浓。

　　楚月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笑着说：“雪魄蝶我只有一只，是用来救人的，霍大夫医者仁心，自然不会放任病人不管，而我所救之人乃一城之主，家底丰厚。这样，霍大夫若实在对雪魄蝶感兴趣，不如同我一起去救人……“

　　话还未说完，霍妄冷哼了一声，他放下手，拎起桌上的药箱，“你这如意算盘都崩我脸上了”说完便背起药箱，向门外走去。

　　楚月向前追了两三步，“霍大夫这是同意了？”

　　霍妄摆摆手，没有回头，也没说同不同意。楚月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才终于收回目光。她撇了撇嘴巴，最后转身走向床榻，从枕头下面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节竹筒，看起来无甚特别，只是周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手摸上去凉凉的。楚月打开盖子，朝里面看了一眼，只见那只通体晶莹的雪魄蝶正老老实实待在竹筒中，也不挣扎，看起来颇为悠闲自得。它似乎察觉到楚月的视线，拍了两下翅膀以作打招呼。楚月微微一笑，随后拿出腰间的佩刀，割破指尖，滴了两滴血进去。

　　雪魄蝶闻到血腥味，翅膀拍得更欢了，触角落在血滴上，没过一会儿便把两滴血吸进体内，随后它周身散发出一层晶莹透亮的白光，只是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楚月重新盖上盖子，将竹筒妥帖地藏在枕头下。以血喂养雪魄蝶是她无意间发现的，或许不是无意，从她在离泽地宫中看到那方血池时，心中便有了猜想。

　　地宫中生灵无数，堪比人间仙境，这些，都是靠人血来维持的。那些花草树木，蝴蝶蜜蜂，或者还有其它她没见过的生灵，都是靠着血池中的鲜血维系生命的。地宫建成到如今百年，每年都会有无数少男少女被掳进地宫，杀人取血养花，炼油制灯照明，如此丧心病狂，实非人为。地宫隐藏的秘密，她还没有搞清楚，如今时间紧迫，等她回到凝霜城，救了千兰漪后再来一探究竟。

　　想到这里，楚月伸了个懒腰，缓步走向庭院。外面阳光正好，风暖气清，仔细闻，似乎还能闻到空气中飘浮的淡淡花香。等看过辟火节，她明日就出发回凝霜城。至于霍妄……医术这么高超，他若不愿跟她走，那她绑也要将他绑回凝霜城。

　　夏晴鸾今早天还未亮便起来了，只因她昨晚就知道今天是安之镇一年一度的辟火节。作为一个外乡人，她从未见过这种热闹，自然不想错过。于是她便求着唐霁带她到镇上逛逛。至于为什么要求唐霁，夏晴鸾心中升起一股甜蜜的负担。也不知为何，从地宫出来后，唐霁看她看得十分紧，去哪里都要跟着，当然，夏晴鸾心中乐意之至，她巴不得天天和唐霁待在一块儿呢。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想，她和唐霁的进展是不是太快了些。虽然他们都没有互相表明过心意，但也只剩最后一张窗户纸了……

　　不过要是唐霁知道她是逃婚出来的，会怎么想呢？她是被人拒婚，不堪受辱才离家出走的，如今这婚约在双方父母那边还没有取消，也就是说，她还是有婚约在身的。那她和唐霁现在……之前的事情，她总归要和唐霁说清楚的，总不能欺骗他。

　　唉……

　　不知该如何开口啊！

　　夏晴鸾又叹了口气。唐霁坐在她对面，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似乎从出门到现在，夏晴鸾已经不知道叹过多少次气了。

　　“为何叹气，是饭菜不合胃口？”唐霁问道。

　　夏晴鸾立刻摇头，“不是，这菜很好吃，我就是，就是……”夏晴鸾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唐霁说，如实说吧，她怕唐霁知道真相后会失望，会不再理她，不和他说清楚吧，夏晴鸾自己又接受不了。如此两难，不怪夏晴鸾会一脸惆怅，一直叹气。

　　就在夏晴鸾一直纠结的时候，唐霁突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夏晴鸾皱起的眉头上。唐霁随即伸出手，指腹刚触摸到夏晴鸾的眉头，就感觉到夏晴鸾微微一颤。

　　“唐霁哥哥？”

　　唐霁轻轻嗯了一声，看向夏晴鸾的眼神虽如之前一样温柔，但却包含着从未有过的哀愁。他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夏晴鸾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她立刻坐直身体，表情也严肃起来。虽然不知道唐霁要和她说什么，但她心中却慌乱了起来。

　　双手在桌下紧紧握成拳，唐霁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看向夏晴鸾的眼睛：“我姓唐，家住陵州城，家中行二，常被人称唐二公子。少时被师父带到清剑派修炼，半年前下山……”说到这里，唐霁的声音已经沙哑，他不敢再看夏晴鸾的眼睛，便将头瞥到一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与陵州城夏家千金有婚约，但为遵师命，我曾写信与她，说要取消婚约。”

　　他说完过了很久，都没听到夏晴鸾回应，于是唐霁便回过脸，看向夏晴鸾。而夏晴鸾早已一脸呆滞，眼中噙着泪花。

　　“唐霁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夏晴鸾艰难地扯出一丝微笑，看向唐霁。她的笑容十分难看，唐霁心中一阵剧痛。他猛地掐住手心，强压住心中的苦涩，然后回道：“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是谁，直到在地宫，你自称鸾娘，我才想起从前母亲来信，在信中就称呼你为鸾娘，于是我这才知道你的身份。我和你说取消婚约，不是在开玩笑。”

　　唐霁咬着牙说完最后几个字，随即看到夏晴鸾泫然欲泣的脸，他很想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再将她抱进怀中，可是他不能。所以说，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在写信给夏晴鸾，错在遇到她，错在明知不该喜欢她却偏偏动了心。

　　他是谁，是清剑派掌门的关门弟子，被师父授予重要任务……或许一开始他也曾侥幸过，在知道夏晴鸾的真实身份的时候，原来他一直紧张的人就是他的未婚妻。可现在，胡娇娇的话在他脑中不停回响，他极可能是一只妖，一只妖怎么能和人在一起呢？

　　“我不信，你是骗我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觉得我喜欢你惹你心烦了？那你可以直说啊，我就不会天天跟在你身后惹你烦了，你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呢？”

　　“我们今天出门，不是开开心心的吗？你为什么突然，突然……”

　　夏晴鸾说不下去了，要让她如何相信，害她背井离乡的人是眼前这位让她无比心动的翩翩公子。而她本以为和唐霁两情相悦，还在纠结该如何向唐霁解释她那不作数的婚约，可没想到，没想到……

　　夏晴鸾突然站了起来，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泪珠，然后对唐霁说：“你今天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我要回去帮霍大夫熬药了，就不和你逛街了。”说完，也不等唐霁反应，转身离去。

　　唐霁费了很大力气才压抑住自己想去找夏晴鸾的心，他就这样坐在原处，坐了很久，最后朝店小二招手。

　　“来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