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镜月神宫》一树安

21、白蛇 讨厌下雨

　　“昨夜我出了趟门。”唐霁站在楚月床前说道。他似乎有些迟疑，说完目光便转到化身成白狐的胡娇娇身上，胡娇娇此时双目紧闭，正窝在床尾睡觉，似是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对话。见她一直未有动作，唐霁随即叹了口气，然后又对楚月说：“你在地宫还看到了些什么？”他留在夏晴鸾身边的那段时间，楚月只身一人去救人，偌大的地宫，楚月也许不止看到了血池。

　　唐霁问完，楚月终是抬起头看向他。昨天他们在门口的对话，楚月听得一清二楚，胡娇娇说唐霁也是妖，还是一只很厉害的大妖，说实话，当时听到这句的时候，楚月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她不禁想起在地宫中时，被黑影在血池边伤到后，她曾误入一处地方。

　　那地方应在地宫深处，极其阴冷，它不像地宫其他地方一样燃着油灯，周围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当她向前走了几步后，突然有几簇荧荧绿光从她身边升起，借着这幽暗的光，她看清了这里面的东西——在最中间的圆形石台上，一只通体雪白的大蛇被不知名禁制禁锢在石台中间的石柱上。蛇尾蜷缩而动，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似乎感受到活人的气息，那只白蛇突然张开眼睛，那是双碧绿的眼眸，深邃幽暗，令人心惊。也是在这时，楚月才发现周围升起的荧荧绿光其实是守在这只白蛇身边的其他小蛇的眼睛。

　　旁人若是见到这种情景，定是要吓得魂飞魄散，但楚月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向白蛇走近了几步。她一动，周围的小蛇便跟着她动了起来，不近不远地跟着她。走得近了，楚月又发现白蛇底下似乎画着些什么，纹路看起来十分眼熟，但楚月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只是依稀记得这些图案似乎是某种禁制。

　　白蛇很虚弱，蛇尾摆动得十分缓慢，它不断吞吐着蛇信子，似乎有话要对楚月说。

　　“我儿，如何了？”她艰难地说出这五个字，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周围的小蛇见状，蜂拥而上，齐齐围在白蛇身边，然后从嘴里吐出自己的内丹，想要喂进白蛇嘴里。不知吃了多少内丹，白蛇又睁开了眼睛，随即又在楚月面前化成了人形。但她实在太虚弱了，便只将上半身化成了人形。

　　她见到楚月，先是一愣，随后眼中流下两行眼泪，“没想到竟然还能再见到您。”语气似是怀念，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楚月身上，将楚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道：“这人皮面具，定是大祭司的手笔，若他早些给您用上，便也不至于惹出如此祸事。”她边说着边观察楚月的表情，发现楚月满脸疑惑时，便停了下来。她面露惊诧，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便低头微微一笑。

　　“也是，您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说完，她低头捂住嘴巴咳了几声，声音一声比一声压抑，最后，她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来。见此情景，周围的小蛇似乎又想献祭出自己的内丹，但却被她拒绝了。她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如此，我已大限将至。”说完，她仰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洞顶，眼神流露出些许向往。

　　“我有一儿，百年前托付于清剑派，若您有心，可否代我去看望一眼？”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楚月，楚月看着她的脸，随即点了点头。“你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蛇妖凄惨一笑，反问道：“您可知我身下封印着什么？”

　　楚月微微一顿，她想到唐霁说的话，于是回道：“风噬兽。”

　　蛇妖眼中露出一丝惊讶，随后解释道：“镜月神宫覆灭后，迷雾森林中的大妖皆四处流窜，我带着我儿逃至离泽，离泽水之深之复杂，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我本以为可以就此安定，却没想到那人竟会在此处修建地宫。他抓了我儿，以此要挟，让我以自身妖力封印风噬兽……”她话说得很慢，每说上几个字都要咳出一口血，说道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听不清。

　　“是我对不住您，不过，我大限将至，便再也无法压制风噬兽了，他很快，就会去找您了……”

　　说完，蛇妖便再也维持不了人形，又变成白蛇，虚弱地倒在地上。楚月见状便想上前将她扶起，可她向前走了几步，却被一股力量弹开。

　　“这是什么？”楚月皱眉问道。

　　“清剑派长老下的禁制，旁人无法靠近，您不必救我，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有其他奢望，只盼您能一世顺遂，快乐无忧。这地宫危险至极，我不知您为何会来此处，只希望您能赶紧离开……不过，说到底那人也是个凡人，如今……”

　　“如今百年已过。”楚月接道。

　　“哈哈哈，一百年了，竟然已经过了一百年了吗？哈哈哈，他怕不是早就成了枯骨一具。只可恨他留下的阴兵还守在这里，让人无法安心啊！”白蛇突然大笑起来，她艰难地睁开眼看向楚月，说道：“快点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不要靠近大雍朝王宫，小心任何一个姓齐的人，以及，替我去看看我儿！”说完，她眸中突然闪过一丝金光，楚月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莫名的力气推了出去。

　　“是我对不住您，希望您不要怪我。”

　　最后，楚月便只听到了这一句，然后她便被推回到血池边，紧接着她便听到了不远处唐霁的声音……

　　回忆至此，楚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而唐霁还在等她回答，楚月每沉默一分，唐霁的心便沉一分。他昨夜出门，先是去了离泽，他不自量力地想着，或许地宫中有他想要的答案。可没有了楚月，他连地宫的入口都无法找到。而且，连日暴雨导致离泽水涨而起，近乎已经淹没了那八座石像。他站在悬崖边，看着波涛汹涌的离泽水，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回到镇上，他写了封信，派人传回了清剑派。

　　要说胡娇娇嘴里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相信的。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隐隐有一种怀疑，怀疑自己的身份。师父说他是陵州城唐家的二公子，因与清剑派有缘，便被收为门中弟子。他在清剑派一待便是十九年。其他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早就学成下山，只有他，被师父留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半年前，师父突然将他唤了过去，告诉了他离泽地宫的事情，让他前往地宫守护，他这才下山。

　　下山的过程很顺利，顺便解决了几个宵小之辈，于是他便出了名。他并不在意这些世俗虚名，只想将师父安排的任务完成好。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为何师父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来到离泽，他第一反应是亲近，紧接着便是无法控制的从心底涌起的害怕。但他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也是下山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这么讨厌下雨天，每到下雨，他身上总会莫名其妙地瘙痒起来，像是有什么要冲破他的皮肤而出。有一次下雨，他没能找到避雨的地方，于是全身都被淋湿了，当他终于找到一间破庙生火烤衣服时，他发现自己的手臂突然冒出了许多白色的鳞片，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密密麻麻覆盖在他手臂上，像是与生俱来那般，无比贴合。

　　但鳞片很快便消失了，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便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手臂上一直残留着鳞片覆在皮肤上的感觉，让人恶心无比。从那个时候起，他便告诫自己不要再被雨淋湿了。

　　从地宫中出来的时候，他淋了雨，根本避无可避，他原以为那种皮肤上要生出鳞片的感觉又要来了，可这次没有。不管他淋了多久的雨，从前那种每逢下雨天便会如约而至的瘙痒感再也没有出现，仿佛是一种病，已经被治好了。但他却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结果，尤其是在胡娇娇说出那样的话之后。没见过妖之前，他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可现在，他不得不怀疑，自己身体的异常，那恍若错觉的白色鳞片，其实是他妖化的象征。

　　楚月不知道唐霁心中在想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唐霁为何一定要问她在地宫中还看到了什么，只是那白蛇的话犹在耳边，她说自己有个托付给清剑派的儿子，而唐霁便是清剑派弟子，再结合胡娇娇的话，那结果显而易见，唐霁便是白蛇之子。

　　见他们二人一直没说话，胡娇娇终于忍不住了，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然后化成人形坐在一边，把玩着头发说道：“地宫中的事情和你是妖有关系吗？我虽然看不出你到底什么妖，但我的感觉不会错的，你很厉害，只是你身体中有一道禁制，封印了你的妖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道禁制正在慢慢减弱，所以你的妖力正在慢慢恢复，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一只真正的妖……”

　　“唐霁，地宫中有你要的答案，但是我不会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这件事情，得让你师父亲自向你解释。”楚月突然开口打断了胡娇娇的话，她抬眸看向唐霁，神情十分严肃：“想必你也已经写信回师门了吧？”

　　唐霁沉默着点头。

　　“若你师父和你说过后你还心存疑虑，我便会将我知道的告诉你。”

　　楚月也只知一些，比如那被禁锢在地宫最底下的白蛇其实是唐霁的娘，她是被威胁才会以自身妖力封印风噬兽，至于为什么清剑派肯收下一只妖的儿子，她就不知道了。以及，原本的唐家二公子究竟在何处？这些她都不知道，都需要唐霁的师父来回答。

　　听到楚月这样说，唐霁嘴角扯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他摆了摆手，对楚月说了句多谢后便转身离开。胡娇娇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凄惨，于是便对楚月说：“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楚月点头，“这答案并不是他想要的。”

　　唐霁走出房门后，迎面碰上了夏晴鸾。她手上拎着一个包袱，似乎很重，走路的时候连眉毛都在用力。看到她的表情，唐霁脸上的愁思一扫而光，他嘴角微微勾起，快速向夏晴鸾走去，然后十分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包袱。

　　“我来帮你。”唐霁柔声说道。

　　夏晴鸾看到他，双眼立刻亮了起来，她任由唐霁接过她手中的包袱，然后小声说道：“多谢唐霁哥哥。”说完便红了脸。而唐霁听到那声“唐霁哥哥”时，心跳也不由更快了些。

　　胡娇娇倚在门前，看到他们二人的互动，忽然长叹了一声。

　　“你叹什么？”楚月问道。

　　胡娇娇耸了耸肩，回道：“叹世间男欢女爱，叹命运造化弄人。”

　　“你觉得他们二人会如何？”

　　“不知道，总之，人与妖，实难相守。”说罢，她摸了摸肚中的胎儿，脸上露出一丝哀伤，“我与阿徵，自小相伴，感情深厚，却也只能如此。”

　　她话音未落，便看到霍妄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上拎着一盒糕点。他将糕点送至胡娇娇面前，对她说道：“这是他给你的。”胡娇娇接过糕点盒，打开一看，发现都是她爱吃的，于是鼻头一酸，眼泪立刻流了出来。

　　“他为何让你带来，而不是自己亲自送过来？”

　　霍妄冷哼一声，“这话你自己去问他，他现在还在门外。”话音未落，胡娇娇便如一阵风从他眼前飘过，最后背影消失在门外。霍妄见状，便又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哼。

　　“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一个人占了两个，可不难伺候么？”回答他的便是一声轻笑，霍妄循声而望，便看到楚月倚在床边，脸上还有未收起的笑容。

　　“霍大夫最是嘴硬心软，若真觉麻烦，便不会做他们二人之间的传话筒了。”

　　“要说麻烦，还是你最麻烦。”霍妄板着脸说。

　　“是是是，是我麻烦霍大夫了，霍大夫医者仁心，最是心善，等我痊愈，定要为霍大夫量身打造一个牌匾，上面写上妙手回春四个大字，然后挂在门前，好让大伙儿都来欣赏一番。”

　　“哼，莫要嘴贫，该吃药了。”

　　霍妄继续板着脸，而当他说完这句话后看到楚月瞬间耷拉下来的脸，便顿觉心情无比畅快。

　　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怕吃药，也真是奇了。不过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似乎有个小人儿不想吃药，抱着他的手臂左右摇晃，撒娇撒泼，无所不用其极，但最后却难以改变，皱着眉一脸哀怨地喝下那碗苦涩的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