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赴妄境》悖墟

33、春风复至，情定榕边 二度春风重

　　凛冬的寒意随消融的冰雪缓缓退去。
　　海岸边厚厚积雪尽数化尽，滩涂原野褪去一身素白，湿润的泥土重新袒露在天光之下。消融的雪水顺着沟壑潺潺流淌，汇入近海，海风不再刺骨，裹挟着泥土与初生青草的淡香，漫过整片大地。老榕树熬过一整个寒冬，褐色枝干之上，点点嫩绿新芽争先恐后钻破枝桠，一点点铺展开新一季的生机。
　　距离八人在此埋下锡制信匣，已然整整过去一年。十年之约，余下九载春秋。
　　按照冬日离别之时口头定下的约定，待到春风回暖，草木复苏，众人再度奔赴这片滩涂。此行并不打算挖出地下的信匣，仅仅是重回旧地，看一看老榕树，回望过去一整年的岁岁相聚。只是谁也未曾预料，这一趟看似寻常的春日重游，会搅动沉寂已久的暗流，一桩埋藏在地底深处的隐秘异动，悄然浮出水面，为所有人拉开一场全新冒险的序幕。
　　城镇修补铺，窗外梧桐已经冒出嫩绿色的叶芽。
　　春夏秋冬四套风物银饰妥帖收纳在胡桃木大匣之中，陈列室的筹备工作已经推进大半。裴戾寻到一处临街的安静二层小楼，房屋采光通透，格局雅致，简单翻新之后，便可用来陈列他们数年打磨的银饰作品。萧砚连日伏案绘制陈列布局草图，墙面展柜、灯光布置、展品排序，一笔一画仔细斟酌。
　　“又到春天了。”萧砚将一张布局草图摊开桌面，指尖轻轻摩挲匣内一枚春荷银坠，“去年今日，我们八人齐聚滩涂，埋下信匣，定下十年之约。一晃一载，四季辗转，回想起来依旧像一场温柔的梦。”
　　裴戾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向窗外远处朦胧的原野轮廓。
　　“旧岁已经落幕，新的时序开启。今日去往滩涂，只当回访故地。只是昨夜我心神隐隐有些不安，似有微弱的异样气息，隔着遥远距离，自滩涂那片方向隐隐飘来。”他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气息十分稀薄，混杂在春风草木生机之中，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但愿只是我的错觉。”
　　萧砚抬眼看向他：“是虚妄空间残留的力量吗？灾劫早已落幕，按道理不该再有异动。”
　　“尚不能确定。”裴戾轻轻摇头，“不必提前惊扰众人，待到抵达滩涂，我们再仔细探查。”
　　收拾妥当行囊，木箱装上几套银饰小样与速写本，二人锁好铺门，驱车向着城郊小院驶去。
　　小院之内，冰雪消融之后一派欣欣向荣。保温帆布已经尽数撤下，花田之中，熬过寒冬的花苗纷纷抽芽，蔷薇月季的嫩枝破土舒展。菜地翻整完毕，泥土松软湿润，静待播种。戚烬野正修缮被风雪压损的竹篱笆，木槌起落，砰砰声响回荡院落。陆晓辉立于花田之间，掌心翠色星光缓缓流淌，滋养每一株幼苗，催得嫩芽愈发鲜亮。
　　听见汽车驶来的声响，二人停下手中活计迎上前。
　　“滩涂那边昨夜起过大雾，今早方才散去。”陆晓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我方才感知远方大地脉络，老榕树那一块区域，地脉波动有一丝紊乱，十分细微，若非刻意凝神，几乎察觉不到。”
　　戚烬野放下手中木槌，神色凝重些许：“我还以为是开春冻土消融带来的正常地脉变化，原来你也感知到异常。”
　　裴戾颔首：“我昨夜也捕捉到一缕奇异气息，源头正是滩涂榕树一带。具体缘由，到了现场方能探明。不必过度恐慌，如今我们八人齐聚，纵然有变故，也足以应对。”
　　四人简单整理行囊，一同登车，向着海岸线滩涂行进。
　　一路沿途，田野遍地新绿，野花星星点点开遍路旁。车行半个时辰，与鄯霖缚、岑叙会合。
　　海边老宅经过一冬风雪，木墙完好无损。庭院里贝壳小径被春雨冲刷得干净透亮。鄯霖缚与岑叙提前半日便出发，沿着礁石海岸一路探查过来。岑叙一身浅绿长裙，周身黑雾淡淡流转，方才沿途，她已经觉察近海礁石缝隙之中，飘散出几缕几近消散的晦暗残力。
　　“并非过往副本那种汹涌毁灭的虚妄之力。”岑叙眸光沉静，“更像是某种被长久封印的东西，在地底微微躁动，向外溢出一丝余波。海潮冲刷之下，大部分已经消散，余下一缕顺着地脉，蔓延至滩涂榕树之下。”
　　鄯霖缚腕间银戒微光闪烁：“海岸的潮汐节律，这几日也出现极其微小的偏移。潮起潮落的时间差微不可察，寻常人完全无法察觉，只有常年守在此处的我，才能捕捉这份异样。种种迹象，都指向滩涂那片区域。”
　　话音未落，道路远处走来两道身影。
　　苏小白与周烬缓步而来。少年身着浅杏色薄款春衫，春风吹起衣摆，无名指火焰银戒熠熠生辉，周身一缕柔和白光轻轻浮动，驱散料峭春寒。周烬一身素黑长衣，指根暗纹戒指与之遥遥呼应，暗力内敛，神色较之往日多了几分沉静。
　　昨夜苏小白躺在床上，反复回想这一年的点点滴滴。从最开始漂泊无依，惶惶不可终日，到遇见周烬，遇见其余挚友，走过春春夏夏，岁岁相伴。无数细碎温柔片段在脑海翻涌，心底积攒许久的情愫，翻腾不息，辗转许久才沉沉睡去。梦里依旧是那棵巨大老榕树，春风拂过，繁花遍地，只有他与周烬二人并肩而立，万籁俱寂。周烬整夜暗力笼罩，护他神魂安稳，同样未曾深眠，心底埋藏的心意，早已沉淀许久。
　　“远远就看见滩涂的方向！”苏小白目光越过旷野，望向那棵高耸的老榕树，眼底盛满光亮，又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周烬，耳尖微微泛红，“今天，榕树一定长出好多新芽了。”
　　周烬垂眸看向少年泛红的耳尖，眼底情绪翻涌，声音放得很轻：“嗯，到了那里，我们可以在树下多待一会。”
　　郁知衍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姗姗而至。速写本、炭笔、水彩颜料一应俱全。过去一整个冬天，他走遍周边村镇，记录雪后复苏的人间百态。速写本内，四季相聚的画面一页页堆叠，完整记录下一整年的光阴。方才赶路途中，他便隐约察觉到空气之中混杂一丝极淡的阴郁气息，落在画纸上，连笔尖的线条，都隐隐有几分滞涩。
　　“方才沿路过来，我总觉得空气里藏着一丝不对劲。”郁知衍把背包放好，指尖摩挲速写本封皮，“不是浓烈的凶险，是一种蛰伏在地底，蓄势待发的感觉。”
　　八人全员汇合，不再驱车，徒步穿过漫生青草的原野，向着老榕树的方向前行。
　　春风浩荡，青草在脚下起伏，遍地细碎野花肆意盛放。滩涂的泥土湿润松软，空气中混杂青草、海潮与泥土的气息。老榕树静静伫立在滩涂高地，庞大的树冠缀满新生嫩绿新芽，枝条随风轻轻摇曳。那块标记信匣位置的青石安稳躺在原地，泥土之下，锡制信匣依旧沉睡。
　　只是靠近榕树数十步范围，所有人都清晰感受到那股异样。
　　地脉隐隐震颤，极其微弱，脚下泥土似有极轻的搏动。一缕若有若无的灰雾，自泥土缝隙之中丝丝缕缕向上飘散，转瞬便被春风吹散，不留痕迹。
　　陆晓辉闭上双眼，翠色灵力顺着脚掌渗入地下，探查地脉深处。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眉头紧锁：“异动来自榕树根系更深的地底，并非我们埋下的信匣。信匣完好无损，没有被扰动。底下像是有一处古老的封印，正在一点点松动。”
　　岑叙散开黑雾，丝丝缕缕探入土层缝隙，追踪那一缕灰雾源头：“不是虚妄副本的残留灾力。是更早之前，便被镇压于此的存在。封印已经沉寂千百年，不知为何，偏偏在今年春日，开始出现裂痕。方才海岸礁石的残力，和此处同源。”
　　裴戾指尖银饰泛起冷光，凝神感知：“裂痕尚浅，如今只是外泄微弱余波，暂时不会爆发。但放任不管，裂痕只会一天天扩大，终有一日，底下之物会冲破禁锢。”
　　戚烬野手握一柄短刃，神色肃穆：“这便是新的变数。我们刚刚以为已经彻底挣脱过往苦难，人间得以安稳，却不曾想，地底还沉睡着这样一桩隐患。”
　　众人围站在老榕树之下，低声商议。暂时不去触碰土层，不去强行撬动封印，避免激化裂痕。决定往后轮流过来探查，记录封印异动变化，搜集相关线索，弄明白地底镇压的究竟是什么，一场全新的冒险，就此埋下伏笔。所有人心中都压上一层淡淡的阴霾，却又彼此对望，纵然前路未知，八人依旧并肩。
　　商议完关于封印的要事，众人默契地留出空间，缓缓向后退开，散开至榕树周边各处，有的眺望滩涂海景，有的低头观察新生花草，有的拿出速写本落笔作画，将榕树之下的空地，留给苏小白与周烬二人。
　　春风穿过榕树万千枝条，新芽簌簌轻响，海潮自远方一阵阵传来，天地之间，只剩下属于他们二人的安静。
　　苏小白站在青石旁边，垂着双手，指尖微微蜷缩，心跳砰砰作响。过去无数个日夜，逃亡、求生、四季相聚，每一个艰难与温柔的瞬间，眼前这个人始终守在自己身侧。危难之时挡在身前，安稳岁月伴在身旁，岁岁朝夕，从未离开。那些朦胧的好感，依赖，眷恋，历经时光沉淀，早已化作清晰滚烫的心意。
　　他抬起头，望向周烬。春风拂动少年额前碎发，杏色衣衫被风轻轻扬起，无名指火焰银戒在春日日光下熠熠生辉。
　　“周烬。”苏小白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最开始相遇的时候，我一直都很怕，怕颠沛流离，怕孤身一人。后来有你在，我才慢慢不再害怕。走过这一整年，春天的滩涂，夏天的小院，秋天的枫谷，冬天落雪的海岸，每一场相聚，你都陪在我身边。”
　　少年顿了顿，眼底清澈透亮，藏着汹涌的真心：“我不只是想要朋友，也不只是依赖你的庇护。我喜欢你。想要往后每一个四季，都以这样的身份陪在你身边。十年之约，往后岁岁年年，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说完这番话，少年耳尖通红，微微垂眸，心脏紧张得几乎要跳出胸腔，静静等候对方的回应。
　　周烬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
　　漫长岁月里，他见过无尽黑暗，历经无数厮杀，心如同冰封寒石，早已不期待什么温情。直到遇见苏小白。少年身上那团干净热烈的白光，一点点消融他心底的坚冰。一路同行，看他从惶恐不安，慢慢变得鲜活明媚，少年的喜怒哀乐，早已经牢牢牵动他全部心神。无数个夜晚，怀抱着少年安睡，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意，压抑许久。
　　此刻春风正好，老榕树下，旧约之地，终于不必再刻意掩藏。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少年微微发凉的双手，将那双柔软的手掌包裹在自己掌心。暗力缓缓流转，暖意渡入少年指尖。指根暗纹戒指，与少年无名指火焰银戒，两两相触，微光交相辉映，缠作一团。
　　“小白。”周烬的嗓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于我而言，遇见你，是无尽黑暗之中落到我世界里唯一的光。护你，陪伴你，早已不只是承诺，而是我本心所愿。”
　　他目光沉沉，认认真真望向少年双眼，一字一句郑重告白：“我也喜欢你。不是守护，不是责任，是心悦。往后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十年之约，往后余生，我想与你相守，岁岁不离。”
　　苏小白眼眶微微发热，鼻尖泛酸，克制不住弯起眉眼，眼底漾开水光与笑意，主动向前，轻轻靠进周烬怀中。
　　周烬手臂稳稳环住少年的脊背，小心翼翼收拢怀抱，动作轻柔，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榕树新芽随风簌簌作响，远方海潮声声不息，春日暖阳洒落，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两枚戒指微光缠绕，在老榕树见证之下，互诉心意，情定榕边。
　　不远处，其余几人远远望见这一幕，皆是眼底含着浅浅温柔笑意，不去打扰这份属于二人的时刻。
　　郁知衍握着炭笔，悄悄低头，笔尖飞快游走速写本上，将榕树下相拥的身影，春日新芽，漫野春风，尽数定格纸面。
　　萧砚靠在裴戾身侧轻声开口：“于绝境之中寻得所爱，何其难得。只愿这份心意，岁岁安稳。只是地底封印隐患未除，前路尚有未知风波，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
　　裴戾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脚下土层，那一缕灰雾依旧断断续续自地底缝隙飘出：“封印裂痕还在缓慢扩张。我们如今只知此处镇压着古老存在，它因何被封印，究竟是何物，会不会带来灾祸，全部都是谜团。这便是悬在我们所有人头顶的悬念。”
　　陆晓辉眉头微蹙：“地脉的躁动，只在春日加剧。往后每一季，我们都要回来探查，记录裂痕变化。还要去翻阅旧记，寻找关于这片滩涂地底封印的古老记载。”
　　戚烬野道：“若是封印彻底破碎，我们不知道会面对何等力量。但我们八人并肩，无论将要迎来什么，都不会独自面对。”
　　鄯霖缚望向翻涌的海面：“近海礁石的残力与滩涂同源，或许海岸深处，也藏有相关线索。往后我与岑叙会多加探查海岸线各处遗迹。”
　　岑叙黑雾在指尖轻轻流转：“我会追溯那一缕灰雾的力量本源，尝试寻找到被掩埋的过往真相。只是前路迷雾重重，一切尚且未知。”
　　春风继续吹拂整片滩涂。一边是少年人刚刚萌芽圆满的爱恋，温柔明媚；一边是地底封印缓缓松动，未知的冒险正在悄然酝酿。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此地交织共存。
　　过了许久，苏小白与周烬缓缓分开。少年脸上带着浅浅红晕，眉眼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二人十指相扣，走回众人身边。
　　苏小白的声音带着一点羞怯，却无比坦荡：“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戏谑哄闹，只有来自挚友真诚的祝福。
　　陆晓辉浅浅微笑：“恭喜你们，愿春风岁岁眷顾。”
　　戚烬野点头：“愿心意长久，岁岁相伴。”
　　裴戾与萧砚相视一笑，送上祝愿。
　　鄯霖缚淡淡扬起唇角，岑叙眉眼柔和。
　　郁知衍举起手中速写本，纸上正是方才榕下相拥的画面：“我把这一刻画下来了，会好好保存，等到十年之约，拿出来一同翻看。”
　　阳光渐渐移至中天，滩涂之上暖意融融。众人围在青石旁边，再次简单确认探查计划。
　　往后每一季，都会有人轮流前来滩涂，监测封印裂痕扩张程度；分头搜集古籍、海岸遗迹线索，解开地底封印的秘密；时刻留意灰雾残力扩散动向，提防变故骤然爆发。谁也无从知晓，地底沉睡之物究竟是凶煞祸祟，还是另有隐情，一切都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新冒险的序幕，就此缓缓拉开。
　　众人没有触碰地下的锡制信匣，那是属于十年后的约定，依旧静静埋藏土中。只是今日老榕树，除了旧岁期许，又多了一份刚刚落地的少年情意。
　　时近午后，春风渐弱。大家在滩涂之上稍作停留，观赏春日海天一色的景致，随后动身返程。
　　归途之上，众人各怀心事。既有见证心意落地的暖意，也有对地底未知隐患的沉沉思虑。
　　回到城镇，裴戾与萧砚一边推进陈列室装修，一边四处寻访旧书铺，翻阅古老地方志，搜寻滩涂与榕树相关的记载；
　　戚烬野与陆晓辉回到小院，照料花田菜地之余，整理搜罗而来的古老地脉卷宗；
　　鄯霖缚与岑叙驻守海边老宅，遍历沿岸礁石、古旧崖刻，寻找封印遗留的蛛丝马迹；
　　苏小白与周烬，确定彼此心意之后，朝夕相伴，少年眼底多了一份安稳笃定，同时也一同参与线索搜集，时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波；
　　郁知衍一边记录人间烟火，一边将封印异动、榕下定情的一幕幕尽数落笔，留存所有线索与时光。
　　滩涂老榕树依旧伫立原野，新芽满枝。土层之下，锡制信匣安然沉睡，更深之处，古老封印裂痕缓缓蔓延，丝丝缕缕灰雾，时不时顺着泥土缝隙悄然溢出，被春风吹散，等待着某一日，将谜团尽数掀开。
　　旧灾已经落幕，但人间的考验，远没有彻底结束。
　　春日的风带走旧岁，既送来缱绻情长，也送来一场扑朔迷离的全新冒险。未来是吉是凶，无人知晓。
　　但八人同心，爱人相守，挚友并肩，无论前路是迷雾还是险途，他们都会一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