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雨漫落》两生花开时

5、烬末透雨 喜欢就要趁

　　宋亦壹马上就要27岁了。

　　她记得自己四岁的时候，爸妈闹离婚，妈妈被爸爸踹了一脚，头撞到了电视柜前。

　　第二天早上，小小的宋亦壹睁开眼睛，妈妈躺在她身边。宋亦壹看着妈妈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终于醒来了。宋亦壹舒了一口气。

　　妈妈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宋亦壹小小的手，放在了自己红肿的后脑勺上。

　　宋亦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问妈妈：“痛吗？”

　　妈妈对她说：“痛。”

　　这是宋亦壹第一次听懂，“痛”这个字。

　　第二次真正理解痛，是在05年，高中毕业的时候。宋亦壹从同学嘴里听到夏羽和别的女生亲嘴了这件事。

　　接着，第三次，就是在今天。宋亦壹身无分文，站在酒吧前的这一刻。

　　宋亦壹不停地问自己。到底要不要进去？进去了会发生什么？会不会真的让她下海？可是如果不进去，又有哪里能赚到钱呢？这种背叛原则的事情，碾压尊严的举动，她真的要做吗？

　　纠结过后，她还是推开了那扇大门。

　　不管怎么样，总要先问一下再说。

　　酒吧的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像一道闸门，把外头清冽的夜气彻底关在了外面。

　　震耳的贝斯鼓点先一步撞进耳膜，混着酒精、香水和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暧昧的紫□□光在空气中来回扫动，把一张张看不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舞池里的人影随着节奏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酒杯碰撞的脆响、男人女人的笑闹声、DJ的喊麦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穿着白天那件皱巴巴的外套，牛仔裤上还沾着路边的尘土，站在吧台边，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吧台上的玻璃杯折射着晃眼的光，调酒师正熟练地摇着雪克壶，冰块在里面撞击出清脆的声响，旁边卡座里的男人举着酒杯朝她吹了声口哨，目光像粘腻的蛛丝，从她的头顶缠到脚尖。

　　宋亦壹攥紧了外套的下摆，指节都有些发白。她的脚步顿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被这糜烂的氛围吞掉。

　　她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影，看着吧台上明灭的烟蒂，看着玻璃杯中摇晃的酒液，只觉得这里的每一寸光、每一缕声，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狼狈。

　　她像路边被摘下来的一片普通的树叶，跌进了一片秀美的花园中，连站着都显得手足无措。

　　吧台的小哥看见了宋亦壹，开口问道：“美女，需要什么？”

　　宋亦壹提高音量，努力盖过背景巨大的音乐：“我来应聘！”

　　小哥听到后，对宋亦壹笑了一下，将手上的酒杯递给了宋亦壹身边的客人，接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吧台尽头那个靠着墙、穿着包臀裙，留着大波浪的女人。

　　“那边，我们经理，你找她去吧。”

　　宋亦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女人也看见了宋亦壹，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当宋亦壹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女人甚至率先开口：“来找工作？”

　　宋亦壹愣了一下随即马上道：“我卖艺不卖身！”

　　女人笑了一下：“我又没让你卖身。”

　　宋亦壹说：“姐，我先说清楚。我要现金，日结，出台陪酒做什么都可以，打杂，洗杯子，上酒，反正做什么都可以！”

　　女人听到她说的话后，又笑了一声：“这样的要求来什么酒吧？去饭店打工呗。”

　　宋亦壹说：“我去过，提了要求后就不要我了。”

　　“那你怎么就肯定，我们会要你？”她漫不经心地说。

　　“我不确定，但我需要工作。”宋亦壹直白道。

　　“酒吧可比饭店还要累，客人难缠还要通宵，饭店不要你我们就更不能要你了。”

　　宋亦壹听出了女人的意思，带着期待问：“姐你的意思是能付现金日结了？”

　　对方无语地白了一眼宋亦壹，嘴角噙笑：“别叫我姐。你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大。叫我阮经理。”

　　宋亦壹有些尴尬：“阮经理……”

　　“会唱歌吗？”

　　宋亦壹赶紧点头：“会会会！我以前是乐队的！”

　　“给你。”女人递给了宋亦壹一张名片。名片上“汐芜”两个字用漂亮的亮片点缀着。还印着一个地址，地址下面就是一个名字，阮熙宁。

　　宋亦壹问道：“这是……”

　　“我和我朋友开的清吧，之前的驻唱走了，刚好缺一个过渡的，你要是真的缺一份工作的话，明天来这里试一下吧。”女人又看了一眼宋亦壹，“闹吧不是需要你这种来打杂的。”

　　宋亦壹指尖摩挲着汐芜二字，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她没有问关于酒吧的事，而是鬼使神差地说：“你叫阮熙宁吗？很好听的名字呢。”

　　酒吧之中昏暗的灯光打在宋亦壹身上，阮熙宁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细长的香烟叼在了嘴里，用火机点后，她偏头，躲开宋亦壹，嘴中呼出了灰白又细碎的浅雾。

　　“你这是在和我搭讪吗？”阮熙宁看着宋亦壹，笑着说。

　　宋亦壹顺着她的话说：“如果阮小姐愿意给我一份工作的话，我也非常荣幸和这样漂亮的姑娘搭讪。”

　　阮熙宁打开烟盒，递给了宋亦壹：“你嘴很甜啊。抽烟吗？”

　　宋亦壹看了一眼，拒绝了：“不用了，我在戒烟。”

　　阮熙宁点了点头，收回了烟盒：“戒烟很难呢，你很有毅力嘛。”

　　宋亦壹将名片收好，本来想在和漂亮经理再讲两句话，但阮熙宁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说：“明天晚上六点，来名片上的地址，我要是不在的话，会有另外一个女生的，你直接找她就好了。”

　　宋亦壹：“我知道了，谢谢你。”

　　“没别的事你就赶紧走吧，你打扰到我工作了。”阮熙宁目光从宋亦壹身上移开了。

　　宋亦壹也就不过多停留，离开了这家酒吧。

　　关上门时，她看见了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连衣裙，长得很可爱的姑娘局促地在周围徘徊，年纪看起来也不大，约莫只有十几岁。

　　宋亦壹很想上去搭话，问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大半夜不回家在酒吧门口做什么？

　　但自己现在都自身难保，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选择当作没看见走回了酒店。

　　上了电梯后，宋亦壹胸口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消失了，电梯一层一层上升，宋亦壹也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她不用下海，不用背叛原则，不用把尊严丢到地上。

　　果然，人不会一直倒霉。宋亦壹这样想着。

　　她又靠在了冰凉的金属背板上，透过电梯的反光，她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蓬头垢面，衬衫外套皱皱巴巴，白色的鞋子上还带着抹不掉的黑灰色痕迹。

　　宋亦壹原本以为，她这个样子已经够沧桑了。直到她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

　　她看见了一个人，是夏羽。

　　夏羽长长的头发甚至比在火车上时还要毛糙，发尾打着结，穿着宽松的睡衣，靠坐在宋亦壹房门前。一条腿蜷缩着，一条腿伸直，胳膊撑在那条腿上，头抬得高高的，眼睛闭了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亦壹放轻脚步，走到了她身边。夏羽好像睡着了，宋亦壹没有叫醒她，而是轻轻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她。

　　夏羽的黑眼圈很重，鼻子向外呼着气，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宋亦壹伸手，想要触碰她嘴角的那颗痣，却在就要碰到的那瞬间，收回了手，转而推了她的肩膀一下。

　　“夏羽，醒醒。”宋亦壹说。

　　夏羽醒来了，在她睁眼的那瞬间，宋亦壹也看清了她通红双眼下的血丝。

　　“你怎么在外面？”夏羽看清面前的是宋亦壹后，马上就精神了起来，她收回腿，坐直了身体，“我以为你在房间里故意不理我。”

　　宋亦壹拎着她的衣领：“快点起来，你不嫌脏啊？”

　　但夏羽没有起来：“宋亦壹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要乱跑？要是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你有钱，但是不借给我。”宋亦壹突然这样说了一句话。

　　夏羽支支吾吾的：“我……我没钱。”

　　宋亦壹笑了出来：“你说出来自己信吗？”

　　夏羽还想再说什么，可宋亦壹直接站起了身，不再给她机会：“你不用再说了。没关系的夏羽，其实想想也是，一个十年没见的高中同学，已经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了，你不想借我钱我完全理解，早上那些话，是我冲动了，我和你道歉，对不起。”

　　“你要是是因为这件事情过意不去的话，就翻篇吧。”

　　夏羽也站了起来，她还是固执地问道：“你去哪里了？”

　　宋亦壹没有回答，而是绕过夏羽用房卡打开了房门。

　　夏羽继续说：“为什么你身上有一股香味？你到底去哪里了？”

　　宋亦壹在进门后，转头对夏羽笑了一下，说：“明天借我30块钱。30你总有吧？以后还你300。谢谢你啦，现在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晚安。”

　　就在宋亦壹关门的一瞬间，夏羽伸手抵住了房间门，她的眼睛甚至比刚刚还要红了。

　　“我不是不借你钱。”

　　“我说过了，没关系的。”宋亦壹并不想听，原因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宋亦壹……”夏羽手上的力道加大。不让宋亦壹关门。

　　宋亦壹叹了口气，说：“夏羽……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夏羽眼眸忽明忽暗，唇瓣张张合合，指尖因为太过用力已经充血了。

　　“宋亦壹……你到底去哪里了？”她还是不依不饶地继续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宋亦壹已经没有一点精力再和她纠缠了，双手一起用力，想要把门关上。但就在门合上的前一刻，夏羽像是疯了一样把自己的身体横了进来。宋亦壹要是关门就一定会伤到她。

　　宋亦壹赶紧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有些生气，提高音量吼道：“夏羽你是不是神经病！赶紧回去睡觉！”

　　可夏羽还在挪动身体，努力把自己往房间里挤，宋亦壹是推也推不动，骂也骂不走。

　　宋亦壹放弃了，随便她怎么样了，刚想转身回床上的时候，就听见身后的夏羽叫住了她。

　　“宋亦壹。”

　　宋亦壹没有回头。

　　“我喜欢你。”

　　宋亦壹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大笑了起来，肩膀都开始一抖一抖的。笑过之后，就是强忍着的啜泣。

　　终于，她再也忍不了了，转身用尽浑身的力气将夏羽推出去。她不要再听到这样可笑可悲的空话，一句都不要。

　　门终于被关上了。宋亦壹双腿发软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嘴里喃喃着：“真的喜欢我的话，为什么十年前不说……”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但窗外还是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它们静悄悄地躲在屋里，在没有人的时候，钻进了宋亦壹的眼角。

　　第二天早上，宋亦壹可以算是一晚上都没有合眼，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头痛到快要爆开。她打起精神，去浴室冲了一个澡。等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脚下的路，走过门口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宋亦壹低头一看，是一个信封。她有些疑惑，弯腰捡起了这个信封。

　　一打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两张一百元现金。她再往里看，就看见了一张纸条。那是一张，已经有些微微发黄，边缘甚至开始发皱，像是被泪水泡过一般。

　　宋亦壹将那张纸条拿了出来，上面平滑的没有一丝褶皱。

　　她缓缓展开，看见了上面写的字：你这么厉害，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落款是夏羽，时间2006年，11月20日。

　　宋亦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墨水已经有点晕开的时间。

　　2006年，她那个时候还在上大学。这是夏羽在上大学的时候写的吗？夏羽为什么要写这个，宋亦壹有些好奇。

　　她将纸条放回了信封中，自己的面前是一面镜子，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呢，宋亦壹苦笑了一下。

　　她迅速地收拾好，又躺在了床上。

　　躺了很久，宋亦壹用力睁开眼，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16：00。

　　夏羽今天没有来找她。

　　但宋亦壹没空去纠结夏羽到底在做什么了，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将齐肩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又把夏羽给的两百块塞到口袋里后就出门了。

　　她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将名片上的地址给司机看了一眼。当车子发动的时候，宋亦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为等下开口唱歌做准备一样。

　　等她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出现在汐芜酒吧门口了。

　　宋亦壹给自己打了一下气，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进门，她就闻到了非常浓郁的花香，宋亦壹说不清这是什么香气只觉得熟悉。她还记得以前自己妈妈曾经给她送过一束花，这家酒吧里的味道，就是那束花的香味。

　　宋亦壹走到吧台，吧台只有一个短发女生正在擦酒杯，宋亦壹深吸一口气，将手上的名片递了过去：“你好，我是阮小姐介绍过来的，来应聘驻唱。”

　　短发女生放下手中的酒杯，看了一眼宋亦壹：“哦，阮阮和我说了，跟我来吧。”

　　“好的。”宋亦壹乖巧地跟在那个女生后面，走到了不远处的小舞台上面。

　　短发女生正在调试吉他，没有抬头：“叫我白茵就好。会弹吉他吗？”

　　宋亦壹赶紧接话：“不会。”

　　白茵调试琴弦的手顿了一下，转而看向宋亦壹：“不会弹吉他吗？”

　　“但是我会打架子鼓。”宋亦壹对她笑了一下，随后疑惑道，“那个……我想问一下，我不是来应聘驻唱的吗？为什么要会乐器啊？”

　　白茵也对她笑了一下，但也只是微微地抬了一下嘴角，再没有其他动作了。

　　“技多不压身。”白茵放下吉他，把话筒递给了宋亦壹，“来吧，随便唱两首，唱得好的话就要你了。”

　　宋亦壹接过话筒，站在酒馆靠窗的小驻唱台上。整间汐芜酒吧还没到晚间上客时段，店内空荡荡的，除了收拾器具的后厨员工、擦拭酒架的服务生，只剩倚在琴架旁等候的白茵，零星走动的脚步声衬得环境格外安静。暖黄射灯孤零零打在她身上，落在手边光秃秃没有伴奏乐器的台面。

　　她稍稍稳了稳发紧的气息，没有任何配乐铺垫，慢悠悠启唇唱了起来。

　　白茵倚着吉他架，原本散漫摆弄琴弦的手慢慢停下，安静靠着立柱听唱，时不时抬手整理一下手边散落的调音配件，没有多余神情。

　　宋亦壹唱到中段，紧绷的肩膀慢慢舒展。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唱过歌了，准确来说，自从大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唱过，今天再一次开嗓，还真就让她找到一点从前的感觉。也许是年轻，相对自由的感觉。

　　等到最后一句尾音消散在空气里，店内静了片刻，白茵率先抬手轻轻拍了两下掌，远处忙活的几个工作人员也顺势跟着响起零落细碎的掌声。

　　宋亦壹放下话筒，指尖微微发烫，局促地抿了抿唇，抬眼看向白茵等着对方的答复。

　　白茵走到宋亦壹身边，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叫什么名字？”

　　“宋亦壹。”

　　白茵点了点头：“哦……宋亦壹……”

　　宋亦壹有些焦急，问她：“那个……你觉得怎么样？我能在这里工作吗？”

　　白茵撇了撇嘴，若有所思地说：“你唱得……很一般。”

　　就在宋亦壹燃起的希望破灭的前一秒，白茵又说：“但我们缺人，晚上背景音乐放得大声一点也凑合了。恭喜你宋亦壹，你被录取了。”

　　宋亦壹在听到这个结果后，开心地一把拉住白茵的手，在原地跳了起来：“真的吗！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

　　可白茵看起来却没有想要和宋亦壹谈论工作上的事情，而是用一脸奇怪的表情看向门口。

　　宋亦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顺着白茵的目光看过去。今天是个好不容易的晴天，阳光洒到地上时，因为下雨残留的还没干透的水珠，就会变成水汽就会慢慢蒸发，飘到空中。有些就会附着在玻璃上，这样一来，透过玻璃来看这个世界，总会有一种朦胧的忧伤感。

　　白茵拍了拍宋亦壹，问她：“门口站着的女人是你朋友吗？为什么一直盯着你？”

　　宋亦壹放下手中的话筒，对白茵笑了一下，说：“我前任。但没在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