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雨漫落》两生花开时

3、烬末透雨 要一起逃亡

　　宋亦壹还是不敢回头看：“你认错人了……”

　　夏羽笃定又叫了她一遍：“宋亦壹。”

　　夏羽慢慢逼近宋亦壹，她身上的那股味道愈发浓烈，闻到这个味道，宋亦壹甚至无法再思考。脑中不断涌现高中的点点滴滴，可是时间实在过去太久了，宋亦壹已经忘记了很多细节。

　　她终于看她了。夏羽的头发还是这么长，这么多年，外表变了很多，头发的长度倒是一点都没变，就连发尾细小的分叉，还有因为雨天就会膨胀的自来卷都如出一辙。

　　“你为什么会受伤？”夏羽轻声询问她。

　　宋亦壹没有回答。她还是泡在这股温烈的气息之间，逐渐探寻着十年前的一切。

　　终于，她想起来了，想起来高中的事情，想起来了自己和夏羽曾经的故事。还有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永远无法磨灭的，那种已经变化成本能的冲动。

　　她恨夏羽。

　　对啊，她恨夏羽，该跑的人应该是对方，该无地自容的人也应该是对方。

　　可为什么……逃跑的人反而是自己呢？

　　宋亦壹挣脱开夏羽的手，换上了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我们应该是刚刚才认识吧？”

　　夏羽的手悬在半空，叹了口气：“宋亦壹……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会受伤。”

　　宋亦壹还是重复那句：“你真的认错人了。”

　　夏羽这回不再轻声了，而是有些生气道：“我不会认错人的。”

　　宋亦壹没忍住笑了出来。夏羽有些疑惑，问她：“笑什么？”

　　宋亦壹也松口了：“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夏羽也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你刚刚看我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夏羽说：“我没有假装不认识你。我只是还没找到机会，然后你就跑了。”

　　宋亦壹歪头，看着她：“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没脸见我呢。”

　　夏羽被她噎住，说不出话来了。

　　宋亦壹继续说：“这世界还真是奇妙。短短一天，我先是被迫试婚纱，然后决定逃婚，又他妈出车祸，现在更是让我遇见了高中的老情人，夏羽你他妈跟踪我的吧？故意来看我笑话？”

　　夏羽像是完全没听见宋亦壹的质问，自顾自的说：“试婚纱……你要结婚了？”

　　“夏羽！你注意的点还是这样清奇哈！”

　　宋亦壹一把推开夏羽，走回了原来的车厢。再一次尴尬地跨过外边座位的两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夏羽也追了过来，坐在了宋亦壹的对面。

　　宋亦壹现在整个人都气鼓鼓，像是想起来了以前并不那么美好的回忆，故意不看夏羽，就连刚刚夏羽帮自己积攒的那点好感也烟消云散了。

　　夏羽看起来倒是很想和宋亦壹讲话，但她嘴巴张张合合不下十次，就是说不出来一句话。

　　火车穿过隧道，昏暗的环境让宋亦壹更冷了，她张嘴在手掌哈了一口气，更用力的抱紧了自己一点。

　　“穿上吧。”

　　夏羽递给她了一件外套，宋亦壹看了一眼，一把甩了回去，丢到了她的脸上：“我不穿烂人的衣服。”

　　“……”夏羽也不生气，只是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但宋亦壹现在已经冷得浑身发抖了，夏羽又说，“你不穿就要感冒了，再怎么样也别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冻死也不穿，我嫌脏。”宋亦壹还在嘴硬，结果下一秒就打了个喷嚏，还是很大声的那种。

　　夏羽看见这一幕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穿上吧，脏一点但最起码可以维持生命，你说是吧？”

　　她又把衣服递了过来，宋亦壹就算万般不情愿，但身上冷是实打实的，没办法，现在自己孤身一人，还没手机，要是真的生病唯一的下场就是路有冻死骨了。

　　她接过衣服，白了一眼夏羽，嫌弃地盖在了自己身上。

　　夏羽就这样安静的看着她，脸上没什么波澜。列车驶过隧道，外面的天气也逐渐好转，不再下雨了，但还是阴恻恻的。

　　宋亦壹闭上了眼睛，想要眯一会，但这时，耳边又传来了夏羽的询问：“你要结婚了吗？”

　　宋亦壹嗯了一声。

　　夏羽又问：“那为什么会出车祸？”

　　宋亦壹说：“因为结婚。”

　　夏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的说：“这两者之间……联系在哪？”

　　宋亦壹没有睁开眼，迷迷瞪瞪的说：“因为结婚，但不想结婚，所以逃婚，然后出车祸。”

　　夏羽没有回答。宋亦壹也没有纠结夏羽说话与否，她淋了太久的雨了，她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会。这个时候她就觉得，也许有时候，太忧郁，好像也不是一件好事。

　　但不知道是不是宋亦壹的错觉，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对面传来的一声浅浅的笑声。笑声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她还是听见了。如此嘈杂的列车之间，有杂乱的聊天声，有小孩的玩闹声，有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

　　可那淡淡的笑声，就和十年前一般，在校园的操场上。然后它忽略时光的残忍，穿过了万般困惑，传到了宋亦壹的耳中。

　　“你笑了。”宋亦壹还是没有睁眼，但几乎是肯定的说出了这句话。

　　“嗯。”

　　“你嘲笑我。”宋亦壹忍住想要抽她的冲动。

　　“嗯。”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宋亦壹也就要进入梦乡。

　　在迷离之际，她感觉到了有人轻轻的将她身上的衣服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整个上半身。

　　不知道睡了多久宋亦壹醒过来了，她在座位上活动了一下身体，夏羽还是坐在她的对面。随着身体的扭动，她的右脑边，缓缓滑落了一件衣服。宋亦壹伸手接住了它，这是谁垫在她脑袋上的？

　　宋亦壹低头看了一眼夏羽的旅行包，拉链还没拉上。

　　“你很无聊。”

　　夏羽看了她一眼：“你的脑袋总是撞玻璃，听着心烦。”

　　宋亦壹把两件衣服都还给了夏羽，随后坐直了身体。她这才发现，身边的人都已经下车了，宋亦壹有些慌张的开口问道：“现在到哪里了？”

　　夏羽从椅背上起来：“你在哪里下车？”

　　宋亦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火车票递给夏羽。夏羽接过，看了一眼后眼神就转移到了宋亦壹身上。宋亦壹正焦急的盯着她，等她给出答案。

　　但夏羽没有马上回她，而是手指微微用力，掐紧了那张火车票，又靠回了椅背上，眼神飘向窗外，说：“和我同一站。”

　　宋亦壹冷笑一声：“你真的不是跟踪我吗？”

　　夏羽却说：“我要真想跟踪你至于十年才见一面？”

　　宋亦壹没话说了，转而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也坐火车？我们夏大小姐家道中落了？”

　　夏羽说：“高铁票售罄了。”

　　宋亦壹眼神锁在夏羽身上，漫不经心的从嘴里吐出：“你现在很庆幸没买到高铁票吧。”

　　夏羽还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嗯。”

　　宋亦壹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直白的承认，她有些慌乱，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冷静：“你后悔了？”

　　“嗯。”

　　好吧夏羽表现得实在太冷静了，宋亦壹这局对峙彻底宣告失败。

　　她情绪有些激动：“你他妈滚吧！高中那两年你和死人没区别！我喜欢你全世界都知道，但你怎么做的？不同意，不拒绝，把我当狗玩，和我说你不喜欢女生。结果到最后还和别的女生亲嘴？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我和你说！”

　　“我……”夏羽想说什么，但被宋亦壹打断了。

　　“什么都不用说，你有种就和高中一样冷淡一辈子吧。我见到你没扇你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夏羽彻底被宋亦壹堵住了嘴巴，再也不说一句话。

　　最后一点路程相顾无言。

　　宋亦壹还沉浸在十年前的伤痛里无法自拔，一脸愤愤地抱胸低着头，反观夏羽，倒是一脸冷静的继续盯着窗外。

　　火车马上就要停下来了，到站播报也响起来了。宋亦壹起身，把自己的背包背到了身上。夏羽也紧随其后，从地上把旅行包挂在肩上，另一边则是她的托特包。

　　宋亦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向了车门。而夏羽就跟在她后面，两人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

　　要下车的人都挤到了车门前，宋亦壹排在最前面，她尽力向前靠来给后面的人腾出一点位置。但人越来越多，宋亦壹能站的地方也越来越少，夏羽也往前挪动了一点脚步来减轻身后的拥挤。现在，宋亦壹的后背紧紧的贴着夏羽的胸膛，只要夏羽再往前一步，她就连气都喘不上了。

　　可就在这时，夏羽支起自己的两条胳膊，撑在了车门上，后背向后用力，将自己的胸膛和宋亦壹拉开距离，替宋亦壹环出了一块安全的领地。宋亦壹也察觉到了，她向后看了一眼夏羽，夏羽比她高一点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她的嘴角的那颗痣。

　　宋亦壹把头转了回来，往前又挪了一点，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的更开了一点。

　　在车门打开的前一秒，夏羽收回胳膊，其中一只手轻轻的扶住宋亦壹的肩膀，将她往后带了一点。宋亦壹微微踉跄，靠在了夏羽身上。这种火车的车厢连接处总是会有人抽烟，宋亦壹闻到烟草的味道总是会下意识应激，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会瞬间提高警惕，让她亢奋起来。

　　但现在，宋亦壹闻不到那些令人心焦的烟草味，只有夏羽身上那股温醇沁润环绕在身边，让她的警觉瞬间被击溃。

　　“来来来！下车小心！”

　　列车员已经在车门外等着了。宋亦壹走下台阶，忍住没有回头去看夏羽。

　　这段奇怪的重逢，应该就到此结束了吧。宋亦壹这样想着。

　　宋亦壹叹了口气，她承认，这十年里，的确对夏羽还是念念不忘，以至于那六十封信即便历经风霜，她还是好好保存着。但她心里也是怨的，她怨夏羽的不作为，怨夏羽的口是心非，怨她对自己的忽视。但更重要的是，怨她浪费了自己的十二年。

　　从2003年到现在，她就没谈过一段恋爱。就算身边出现了合适的人选，她也只有一句：“我还没有恋爱的打算。”

　　这么多漂亮的姐姐妹妹全部都因为一个夏羽就被宋亦壹拒绝，她能不怨吗！

　　宋亦壹朝出口走去，夏羽就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路，在下楼梯的时候，宋亦壹终于忍不住了，问她：“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夏羽指了指路标：“这里只有一个出口。”

　　宋亦壹顺着夏羽指的方向看过去，苦笑了一声，继续赶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火车站。

　　但很快，这样没有计划的逃亡显现的第一个弊端马上就出现了。

　　宋亦壹现在没有手机，现金也用的差不多了，还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她要怎么打车？要怎么付钱？就算打到了又要去哪里？

　　夏羽像是看出来了宋亦壹的窘迫，收起手机，询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宋亦壹：“不用。”

　　夏羽点了点头，说：“好吧。我的车马上就要到了。

　　“那就，再见吧。”

　　宋亦壹听见这句话心咯噔一下。夏羽真的就这么冷漠，真的不管她了？

　　本来还抱有一点愚蠢的期待，但当一辆出租车停在两人面前时，宋亦壹才彻底肯定了夏羽的漠然。

　　夏羽没有说谎，她的车真的来了。

　　夏羽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眼都没有看宋亦壹，就上了车。

　　宋亦壹站在原地，看着排气管像是宣布胜利一般的扬尘而去，笑了出来：“好啊夏羽！你有种。”

　　她委屈兮兮的自言自语道：“你根本就不在乎……”

　　“算了走吧！我一个快三十岁的人还怕活不下去吗！”

　　嘴上说的好听，但心里，确实是害怕的。这种感觉就像千万只蚂蚁爬在心口，它们不咬你，只是在心口徘徊，慢慢折磨你。

　　宋亦壹打开钱包看了一眼，还剩五块加两个五毛钱的铜板。

　　她泄力了，蹲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大腿。

　　这个火车站不大，所以这个地方应该也大不到哪去，估计就是一个小县城。

　　可是虽然地方不大，但宋亦壹还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两个小时前信誓旦旦的说落子无悔，结果现在就原形毕露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亦壹现在很想哭。

　　但是她忍住了，她不能哭，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就又要笑话她了。当然，如果她真的哭了，那就是认输了。

　　可是她不想认输，她已经低头低了快三十年了，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真的为自己活过。唯一辞职的那次，还是自己挨了一巴掌才换来的。

　　宋亦壹把脸埋进胳膊里。深吸了两口气，憋在胸口，故意不吐出来。

　　正在迷茫之际，她突然感觉到一辆车停在了她身前。

　　接着，就是熟悉的声音从车上飘了出来。

　　“喂。”

　　宋亦壹听见声音后，抬起了头。她的脸因为憋气而变得红彤彤的。

　　看到是谁来了以后，宋亦壹胸膛间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夏羽坐在后座，窗户全部都被打开了，她细长的胳膊靠在窗沿上。夏天燥热粘腻的风刮在她的脸上，有些毛躁的头发粘在了她的下巴上。

　　现在是阴天，宋亦壹的头顶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雾，这层雾大到她甚至有些看不清夏羽的表情。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