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雨漫落》两生花开时

2、烬末透雨 天道好轮回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上了一件舒服的衬衫，穿了一条短牛仔裤。

　　等宋亦壹再回过神来时，人就已经在车上了。

　　这是她两年前买的一辆代步车，款式很老了，但胜在价格便宜。她爸爸曾经和她说过，只要自己愿意结婚殷伯伯家就会送她一辆奔驰作为彩礼。

　　“老子才不稀罕奔驰……车能开不就行了……”雨又下大了，雨刮器在宋亦壹面前来回晃动，雨水被刮掉又迅速落在玻璃上，没有一丝间隙。前窗两边的雨水顺着车身的弧度滑下来，宋亦壹撇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整个世界都扭曲了。像被巨大的引力无限拉扯，最后面目全非。

　　但她不在乎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了，反正她要走了。

　　宋亦壹走的匆忙，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她爸爸十八岁时送给她的老相机，最重要的是，那个蓝色铁盒。

　　她上车前就给饭店发了消息，自己要辞职。她已经在那家饭店干了很久了，主要是老板给的钱多。但是老板本人，很烂。

　　一个老男人，看见漂亮妹妹就色迷迷的盯着人家，宋亦壹也是受害者之一。她早就受不了了，要不是自己写稿赚不到什么钱，她才不会一直在那个地方。

　　但现在她已经无所谓了，所以刚刚辞职短信发过去的时候，宋亦壹还亲切的加上了一点对老板的“祝愿”。

　　那男的也是气的不行，现在她手机来电提示就没断过，QQ也不停的往外弹消息。

　　宋亦壹看着手机，笑了一下。按下了关机键。

　　“老娘现在要跑路了，你打不到我略略略，气死你！”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台风可能要来了。宋亦壹尝试着打开车窗，可才开了一点点，雨就飘了进来，风声更是大的惊人。宋亦壹赶紧关紧车窗。

　　该死的台风，该死的雨天。宋亦壹这样想着。

　　雨已经模糊了视线，宋亦壹关上车窗的瞬间，余光忽然瞥见右侧路口一道刺眼的白光。

　　宋亦壹还没有看清，只听见一道刺耳的响声。那是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

　　宋亦壹用力看向前方。她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靠！”

　　一辆黑色轿车在雨里彻底失控，轮胎在积水路面划出刺耳的尖啸。

　　那辆车直冲她来。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剧烈的嘶鸣，车身猛地向左甩出去，整个人被惯性狠狠掼向一侧，还好有安全带勒着她，不然现在整个人都要被甩出去。

　　下一秒，一声巨响震得她耳膜发麻，她的车头狠狠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巨大的冲击力让安全气囊瞬间弹开，白色的粉末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呛得她一阵咳嗽。

　　那辆黑车擦过她，也撞到了防护栏上。

　　又是一声巨响，宋亦壹耳边嗡鸣起来。她只能听见下雨砸在玻璃上的闷响，和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宋亦壹晕了几秒，慢慢睁开眼，额角传来钝痛，伸手一摸，流血了。

　　安全气囊瘪了下去，车头已经完全变形，引擎盖冒着白烟，雨顺着裂开的车窗缝隙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

　　她试着动了动四肢，除了额角的伤口、手腕被方向盘硌出的淤青，和被安全带勒得生疼的胸口，骨头好像没断。

　　她僵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混着雨声：“……真倒霉。这他妈是我逃婚的报应吗？”

　　她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脚踩进冰冷的积水里。

　　雨砸在她脸上，混着额角的血珠往下淌。回头看，那辆失控的车也歪在路边，司机正狼狈地从车里爬出来。

　　宋亦壹靠在变形的车身上，看着报废的车头，没有动。

　　那辆黑车的司机朝她走了过来，司机的声音混着暴雨和风声，带着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刹车突然失灵了！雨太大路又滑，我根本控制不住方向！我马上打保险公司电话，一起等交警过来处理，医药费和车损我全赔……”

　　宋亦壹抬起眼，额角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她说：“我不等交警了。”

　　司机愣了一下：“啊？可是事故责任……”

　　“小事。”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和血珠，“反正是辆破车，我不要了，直接报废好了。你直接转我钱吧。”

　　“可是流程上……”司机还想说什么。却被宋亦壹打断。

　　“真没事大哥，我有急事，你直接给钱就行了”

　　那司机一看还有这样的好事，也就不再多说，急忙掏出手机：“好好好，你说多少，我现在转！”

　　宋亦壹拉开车门，想拿手机，却没料到手机已经被撞得坏了，屏幕粉碎，机身也歪了。

　　宋亦壹有些窘迫地拿到手上。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不好意思的开口：“手机也坏了……要不你直接打我卡里吧……”

　　“哦哦哦！好的！”

　　宋亦壹报了个数字，司机很快把钱转了过来。宋亦壹看着他屏幕上“转账成功”四个大字，笑着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弯腰从副驾拖出自己的背包和那个蓝色铁盒。

　　“我先走了。”她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往雨里走，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没，连回头都没有。

　　宋亦壹不禁觉得，自己这样，一定很帅。

　　可还没走多远，她就被脚下的一块小土坑绊倒了。

　　“啊！”

　　本来身上只有淤青，现在腿上，胳膊上，也全部挂彩了，血珠一点一点的往外冒。

　　宋亦壹狼狈地爬起来，用雨水冲掉身上的污泥，她不敢回头往后看。那个司机一定在笑她。

　　好吧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司机没笑，他嘴张的大大的，看起来像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装逼还没装到点子上。烦人。

　　宋亦壹跑走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尴尬吗。

　　她跑了一段路，跑不动了，最后停在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浑身湿透，坐上的一瞬间司机师傅皱了皱眉：“去哪里？”

　　宋亦壹靠在车窗上：“火车站。”

　　司机又补了一句：“座位脏了加二十。”

　　宋亦壹笑出了声：“好。”

　　她现在整个人头昏脑胀的，身上大大小小的全是伤口，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是有一点痛。

　　这个司机开车开的很猛，宋亦壹本来是不晕车的，但因为刚刚巨大的冲击，那个感觉还没缓过去，宋亦壹发誓，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吐在车里面。

　　司机看出来了，又说：“吐车上两百。”

　　宋亦壹说：“怎么一下贵了这么多。”

　　司机说：“吐得更恶心。”

　　没办法，宋亦壹只能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煎熬的到了火车站，宋亦壹手机坏了，用现金付了帐后，就拿好东西下车了。

　　她现在浑身湿透，洁白的衬衫上也全部都是泥水，腿上是淤青，胳膊上是擦伤，最恐怖的是额头上的撞伤。宋亦壹明显的能够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宋亦壹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都已经丢人丢到这种程度了。况且宋亦壹长得也不差，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非常有忧郁颓靡文艺青年范。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宋亦壹就忍不住的想要笑。

　　她走到售窗口处，售票员问她去哪里，宋亦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她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小姐，麻烦快一点。后面还有人等着。”

　　宋亦壹说：“嗯……最近的一班车就行了，帮我随便买一站吧。”

　　“随便？”

　　宋亦壹点头：“随便。”

　　售票员眼中的震惊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礼貌的微笑。她三两下就弄好了，将票递给了宋亦壹。宋亦壹接过火车票，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她付了钱，拿回零钱，走进了安检口。

　　最近的一班车还有五分钟就发车了，宋亦壹在火车站中飞快地跑了起来。她的短发上的水珠还没有甩干净，宋亦壹跑的很快，转头的间隙，头发上的水珠落到了她的睫毛上。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等再睁眼时，列车就已经出现在她眼前了。

　　这是一列火车。现在基本上都是高铁出行，很少人会坐火车了。

　　最后一分钟，列车马上就要关闭了。

　　宋亦壹在上车前的一秒，还是犹豫了。

　　她真的要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去奔赴未知吗？

　　未知是什么？未知里有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一片空白。

　　宋亦壹在原地踏起步来。她不敢上车，也不敢回头。

　　如果那片空白危险重重该怎么办？她还能回头吗？

　　最重要的是，如果自己真的选择踏入这辆列车。她就要彻底和过去、还有家庭决裂。

　　她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她不知道。

　　“让一让！堵在这里做什么！”

　　宋亦壹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推搡。列车马上就要发动了，再不上车就真的赶不上了。

　　犹豫之间，宋亦壹被挤上了踏板，挤进了列车门。

　　“小姐往里走，门要关上了。”

　　宋亦壹在呆滞的那刻，就莫名其妙的踏入了这辆列车。

　　火车发动了。宋亦壹这回，是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很快的，她接受了这一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落子无悔。

　　宋亦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安顿好自己的行李，她看了一眼车票：“真的是一个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呢……”宋亦壹揉了揉太阳穴，苦涩的笑了一下。

　　她承认，这一切太过仓促，其实她并没有准备好，但是，既然都这样了，那就算了吧。

　　宋亦壹身上还是湿的，现在正值夏日，火车里空调开的很足，冷风吹到她身上，讲实话，有点冷。宋亦壹在心中祈祷可千万不要感冒了。她搓了搓手臂，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尽可能地减少热量流失。她坐在角落位置，努力不让自己睡着。

　　就在这时，一只非常秀气的手拿着一包餐巾纸，递到了宋亦壹面前。

　　“你好，这包纸给你，擦一擦吧。”

　　宋亦壹呆愣地看着那包纸。她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会注意到她，她还以为大家都很忙，不会在意一个奇怪的女人呢。

　　“谢谢……”她接过，抽出一张贴到了自己的脸上。柔软的纸张瞬间让她放松了下来。

　　宋亦壹抬头，给她递纸的是一个长得很干净的女人，就和她的手一样，非常秀气。那个女人注意到了宋亦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宋亦壹急忙低下头。过了一会，她没忍住又看了两眼。

　　可是，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啊……

　　宋亦壹又抽了两张纸，接着就把那包餐巾纸递了回去：“谢谢你，我用这些就够了。”

　　对面的人看着她，微微蹙眉。

　　“你……”

　　宋亦壹说：“真的没事！这些一会就干了！”说着，她就用餐巾纸去擦自己的头发，结果不小心碰到了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她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没事吧？”女人问道。

　　宋亦壹挂上笑脸，回她：“小伤而已。”

　　女人从自己的托特包里掏出了碘伏还有创口贴，递给了宋亦壹：“处理一下吧。”

　　宋亦壹接过那些东西，感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现在没有手机，这样吧，你留一个电话给我，我下车后加你联系方式，把钱转给你怎么样？”

　　那人笑还是没什么表情：“不用，小事。”

　　宋亦壹又说了几声谢谢，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手臂和腿上的好弄，额头上的就难了。她没有镜子，找不准伤口的位置，碘伏已经流了满脸了，伤口上还是干净的。

　　对面的人看不下去了，她轻道：“我帮你吧。”

　　宋亦壹说不出什么别的话，还是弱弱的说了一句：“谢谢……”

　　女人往前坐了一点，手从小桌板上伸过来，棉签精准的落在宋亦壹额角的伤口处。她们身边还坐着人，为了不打扰到人家，两人只能把动作放到最轻。

　　宋亦壹也往前靠了一点，女人身上的味道，也通过手传到了她的鼻腔中。是一股……淡淡的清香……不对。清香并不准确，宋亦壹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种味道，皂角的味道，还混着奶香，并不甜腻，也不完全清冽。

　　但更重要的是，这种味道，宋亦壹不是第一次闻到了。

　　她在高中的时候，也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宋亦壹又看了一眼正在给她处理伤口的人。

　　顿时，鼻腔中的香气化成了一片巨大的烟雾，充盈了宋亦壹的思绪，她用力的拨开那层厚雾，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名字。

　　一个已经化成灰烬，被她丢到垃圾桶的名字。

　　夏羽。

　　面前的女人和记忆中十年前的女孩慢慢重合。

　　时间真是过去太久了，久到宋亦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

　　夏羽变化很大，现在完全就是一副精英模样，穿着深色的上衣，还有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裤，完全没有一点高中时期小女孩的样子。也难怪宋亦壹一时认不出来。

　　“好了。”夏羽轻声说，她收回了手，把脏掉的棉签丢到了桌子上的盘子里。

　　宋亦壹不敢看她。毕竟两个人以前的过往实在太难以启齿了……好吧其实是宋亦壹会尴尬……无地自容的那种尴尬……

　　“你没事吧？你脸色很差，我刚刚弄痛你了？”

　　宋亦壹连忙摇头：“没有，就是这里太冷了……”

　　她不想看见夏羽的脸，这样就会让她想起来青春期的那些糗事。

　　“要不我去车厢连接处呆一会吧……”说完，她就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宋亦壹抬腿，迈过身边两人，想要远离这个地方。

　　“等等……”夏羽在身后叫她，宋亦壹跑的更快了。

　　她在心里祈祷可千万不要让夏羽认出她。

　　还没走多久，身后就传来了不重不轻的脚步声，但能听出来，走的很急。宋亦壹也加快了脚步。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夏羽追过来了。

　　宋亦壹几乎是逃着走到车厢尽头，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慌不择路地拐进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金属壁面冰凉刺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卷着她的衣角。

　　可好巧不巧，前面的路被一堆箱子堵住了。她刚要抬手去推开正中间的箱子，她的手腕突然就被攥住。

　　力道不算重，却瞬间把她困在了原地。

　　宋亦壹的后背抵住冰冷的壁面，她不敢回头，只能听见自己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声，和身后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夏羽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宋亦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