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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信封 你领带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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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平山顶回来之后,周越睡得并不踏实。
凌晨四点,他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声音是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的。
很轻,像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被门板过滤之后只剩下几乎不可闻的震动。
周越的听力比普通人敏感得多。
他坐起身,没开灯。黑暗中,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线城市的微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消失不见了。
周越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消失了之后才重新躺回床上。
*
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周越已经洗漱完毕,穿好了昨天那套深灰色西装。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带出来的衣服只有这一套是干净的。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酒店制服的服务生,推着餐车。
“纪先生吩咐送来的早餐。”服务生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
餐车上摆着两份早餐。
一份是中式的,另一份是西式的。
“纪先生说,您想吃什么就拿什么,不用等他。”
周越看了一眼两份早餐,拿了中式的。
服务生留下餐车走后,周越端着粥走到落地窗前,一边吃一边看维多利亚港的晨景。海面上有几艘货轮在缓慢移动,对面的中环高楼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天色还早,太阳刚从太平山背后探出头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暖色调。
吃完早餐,他把碗碟放回餐车上,推到走廊里。
走廊尽头那间套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清洁人员正在里面打扫,推着吸尘器进进出出。
周越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纪觉明站在里面。
这人是一直站在电梯里面的吗?
周越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
纪觉明换了一身衣服。深藏青色的西装,浅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某个股票的K线图。他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显然是刚洗过。
“早。”周越下意识说。
纪觉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领结,又扫回来。
“领结打歪了。”
周越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领结的结心确实偏左了一点。他正要调整,纪觉明已经伸出手来,指尖捏住领结的两端,轻轻一转。
动作很快,快到周越只来得及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好了。”
纪觉明收回手,按了关门键。
“昨晚睡得好吗?”纪觉明问,目光还停留在平板电脑上。
“还行。”
“还行是睡得好还是不好?”
周越想了想:“睡了四个小时。”
纪觉明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K线图上。
电梯在一楼大堂停下,门打开。
权叔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尽管今天的天气预报是晴天。
“车已经到了,纪生。”他说,用的是粤语。
纪觉明点了一下头,大步穿过大堂。
他的步幅很大,周越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权叔走在最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身擦得像一面镜子,映出整个酒店的倒影。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
纪觉明弯腰坐进去,周越跟着上了车。
权叔没有上车。他站在车门外,弯下腰对纪觉明说:“李议员那边已经确认了,九点半,文华东方。黎氏集团的车下午三点来酒店接您。”
“知道了。”
车门关上。司机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车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香港的早高峰比南城更拥挤。
红色出租车、双层巴士、叮叮车、自行车,各种交通工具挤在狭窄的马路上,喇叭声此起彼伏。但迈巴赫的车厢里很安静,隔音玻璃把外界的所有噪音都隔绝在外,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纪觉明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
周越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们经过了一个菜市场,摊贩们正在摆摊,鱼虾在水盆里扑腾,蔬菜被码得整整齐齐。一个老奶奶在挑番茄,拿起一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换了另一个。
“看什么呢?”纪觉明忽然开口。
“菜市场。”
纪觉明闭着眼睛没有再说话,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
*
中环文华东方。
这栋建筑在香港的心脏位置,楼龄比周越的年龄还大,但维护得极好,米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大堂不大,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老钱的味道,铜质的门把手被擦得锃亮,大理石地面铺着手工地毯,接待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落款是一个周越在美术课本上见过的名字。
他们被领到一个私人包间。
包间不大,但视野极好,整面墙都是玻璃,可以俯瞰皇后像广场和立法会大楼。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三副餐具。
李议员已经到了。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暗红色的。他正坐在桌边看手机,听见门响就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
“纪先生,好久不见。”他伸出手。
“李议员。”纪觉明握了一下,松开,然后指了指周越,“周越。”
李议员看了周越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困惑,或许是不明白为什么纪觉明会在这种场合带一个小孩来。
“周公子,幸会。”
“你好。”见李议员没有要握手和他的意思,周越只是点了一下头。
侍应生开始上菜。点心是推车推来的,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一笼一笼地摆在桌子上,热气腾腾。茶是铁观音,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斟进杯子里。
纪觉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
“李议员,”语气随意,“那个批文,什么时候能下来?”
李议员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纪先生,这个批文……”他放下杯子,斟酌了一下措辞,“程序上还需要一些时间。你也知道,生物制品的进出口涉及多个部门的审批,卫健委、海关总署、商务部……每一个环节都要走流程。”
“流程。”纪觉明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平淡。
“对对对,流程。”李议员赔着笑,“而且最近上面在调整相关政策,所有的审批都暂停了。大概要等到下个季度——”
“李议员。”纪觉明拉长尾调打断了他,轻笑一声。
“我查过你那个流程了。”纪觉明把筷子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卫健委的审批在三个月前就通过了,海关总署的备案在两个月前就完成了。商务部的意见?那个不需要。”
李议员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在等什么?”纪觉明面上挂着笑问。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包间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等人把价格炒上去?还是等另一家出更高的价?”
“纪先生,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纪觉明歪了一下头,“那你说说,我误会了什么。”
李议员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又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太烫,他被烫得皱了一下眉。
“纪先生,”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事真的不是我不帮你。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这个批文要等等。你知道的,这种事情……我也没办法。”
“上面的人。”纪觉明重复了一遍,“谁?”
李议员没有说话,目光有些游离。
纪觉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端起茶杯,举到李议员面前。
“那批文的事,改天再说。”
李议员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端起自己的杯子,和纪觉明的碰了一下。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喝茶。”纪觉明恶劣的笑了笑。
李议员一口气把滚烫的茶灌进了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但没敢吐出来。
周越坐在一旁嚼嚼嚼,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
早茶结束得比预期早。
走廊里,李议员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下,转身,对纪觉明挤出一个笑容:“纪先生,改天一起吃个饭。”
“哦。”纪觉明说。
李议员点了点头,快步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周越看着纪觉明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右手拇指正在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摩挲。
“你生气吗?”周越问。
纪觉明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他没有帮你。”
纪觉明没有接话。他转身朝电梯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走吧,”他说,“下午还有事。”
*
下午三点,黎氏集团的车准时到了酒店门口。
黎氏集团的总部在中环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里,占了顶层四层。前台接待区的地板是白色大理石的,墙面是深色胡桃木的,中间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鲜花。
一个穿着套裙的女人已经等在前台了。她的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纪先生,黎总在顶楼等您。请跟我来。”
电梯里没有楼层按钮,她刷了一下卡,电梯就开始上升。
顶楼的视野比文华东方更好。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可以三百六十度俯瞰香港。九龙在左边,港岛在右边,远处的大屿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办公室很大,黎总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他大概六十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不是西装,这在香港的商界人士中很少见。
“觉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纪觉明面前,伸出手。
纪觉明握住了他的手。“黎叔。”
“坐坐坐。”黎总指了指沙发,然后看了一眼周越,“这是?”
“周越。”
黎总打量了周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只是点了点头,说:“坐。”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黎总的秘书端来茶水,放在茶几上,茶具是紫砂的。
“你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黎总问。
经典的长辈对晚辈的寒暄。
“还好。”
“上次见他,是去年的事了。”黎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说想把东南亚的业务再扩大一些……你怎么看?”
语气里带着笑。
“东南亚市场确实有机会,”纪觉明说,“但不是所有业务都适合。生物制品的运输需要冷链,而东南亚的冷链基础设施参差不齐。除非……”
他回答的很认真。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解决冷链的问题。”
黎总笑了一下,放下茶杯。“你是说宋家?”
“宋家的冷链网络覆盖了东南亚三条主要航线,”纪觉明说,“如果能和他合作,东南亚的业务可以翻一倍。”
黎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跳出一张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点标注了各个城市,每个点旁边都有数据,人口、GDP、医疗资源覆盖率和生物医药市场规模。
“这是我让团队做的东南亚市场分析报告,”黎总说,“你看看。”
纪觉明起身走到屏幕前,看了几秒。
“数据不对。”他说。
黎总挑了挑眉:“哪里不对?”
“泰国的医疗资源覆盖率,”纪觉明指了指地图上的曼谷,“这个数字是四年前的。去年泰国政府投了三百亿泰铢扩建公立医院,覆盖率至少提高了十五个百分点。”
黎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说这份报告有问题。做报告的人跟我保证了三次,说数据是最新的。”他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做事不踏实。”
纪觉明没有笑。
这种明晃晃的试探,他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黎叔,”他说,“我今天来,不是谈东南亚业务的。”
黎总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你想谈什么?”
纪觉明放下茶杯没有开口,杯底和茶几接触,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两个人目光对峙了半晌。
黎总先败下阵来,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茶几上。
“你要的东西在里面。”
纪觉明拿起信封,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黎叔。”
他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动作很轻,像只是收起一份无关紧要的商务资料。
黎总却看着他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觉明,”他忽然开口,“有些东西,你查到这里就够了。”
纪觉明抬眼,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他没有听进去。
转头看了周越一眼:“走。”
周越乖顺地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