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女人 事不过三。 ...

  •   从黎氏集团回来的那天晚上,纪觉明没有回酒店。
      周越一个人吃了晚餐,一个人洗了澡,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每次他都会竖起耳朵听一瞬。

      凌晨两点,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被门铃声叫醒。
      门口站着权叔,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套新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裤,白色的棉质衬衫,还有一件黑色的薄夹克。
      “纪先生让我送来的。”权叔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他今天有事,晚上才回来。周公子可以自己在附近逛逛,酒店有餐厅,也可以叫客房服务。”

      周越接过纸袋,随口问了一句:“他去哪了?”
      权叔笑了笑,没有回答。
      周越也没有追问。他换好衣服,在酒店餐厅吃了早餐,然后一个人走出了酒店。

      香港的天气比昨天好了很多,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他沿着皇后大道中一直走,经过了几家金店、一家书店、一家卖烧腊的铺子,铺子门口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蜂蜜和油脂混合的甜香。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在走。

      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中学生,大概十四五岁,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珍珠奶茶,正和同学聊天,笑得很大声。周越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穿过马路。

      一整天他都在外面走。从中环走到上环,从上环走到金钟,又从金钟走回中环。他经过了文华东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米白色的建筑,想起了昨天早上的那场早茶,想起了李议员额头上冒出的汗,想起了纪觉明说“喝茶”时那个恶劣的笑。

      下午四点,他回到了酒店。
      纪觉明的房间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光。他回来了。
      周越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两秒,转身去叫了服务生。服务生帮他开了门。他走进去,洗了把脸,换了双鞋,又出来了。

      他走到纪觉明房间门口,抬手敲了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纪觉明站在门口,赤着脚,衬衫敞着,领口大开着,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雪茄味,混着某种酒精的气息。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更像是没睡觉的那种红。

      “干嘛?”他问,语气不算好。

      周越看着他:“吃晚饭了吗?”
      纪觉明像是听到了一句很蠢的话,眯了眯眼:“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吃没吃晚饭?”

      “顺便问问你,我们什么时候回南城。”

      纪觉明转身走回房间里,门没有关。周越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进来,把门关上。”纪觉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周越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比走廊里闻到的更呛。雪茄的烟雾还没有散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灰色。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晶烟灰缸,里面有好几个烟头,还有一个红酒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酒液。

      纪觉明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搁在茶几上。他换了一副眼镜,金属细框的,镜片上有一层淡淡的蓝光。

      “我们不回南城。”他说。

      周越愣了一下:“那去哪里?”

      “海城。”
      周越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纪觉明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红酒杯,晃了晃,发现里面已经没酒了,又放下了。他的动作有些懒散,甚至有些倦怠,但说话的语调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给你安排了入学。”他说。

      这句话太出乎周越的意料了,以至于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海城?”周越重复了一遍。

      纪觉明说,“海城国际学校,我让人问过了,可以插班。”

      “你在香港的事情办完了吗?”周越换了个话题。

      纪觉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个瞬间变得有些锐利,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状态。

      “快了。”他说着有些烦躁,“明天还有一个地方要去,你跟我一起。”

      “好。”
      周越转身要走,纪觉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茶几上的杯子收了再走。”

      周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纪觉明坐在沙发上,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意。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不是没事干吗?帮我做点事怎么了?

      周越没有说话,走过去把烟灰缸和酒杯收起来,拿到卫生间的水槽里放好。他顺手把茶几擦了擦,把散落的几张纸摞整齐。

      纸上打印的是英文,他把纸也摞好,放在茶几的一角。

      “行了,出去吧。”纪觉明已经闭上了眼睛。
      周越走到门口,开门的时候听见纪觉明又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知道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周越到了大堂。

      纪觉明还没有下来。周越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十五分钟,翻了一本酒店的宣传册,上面印着香港各个景点的照片,维多利亚港、太平山顶、迪士尼乐园、海洋公园。

      八点零三分,电梯门打开,纪觉明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色的西装,黑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很整齐,眼镜换回了之前那副深色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很多,像是昨天晚上那副倦怠的模样只是周越的错觉。

      权叔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没有伞,今天的天气预报报道的天气是晴天。

      车子没有往中环的方向开,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路,越走越偏,两边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了住宅楼,又从住宅楼变成了低矮的旧式唐楼。墙面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密密麻麻的,像一面面灰色的盾牌。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上面挂着床单、内衣、校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周越看着窗外,没有问要去哪里。

      纪觉明在翻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PDF文件,密密麻麻的中文字。

      车子在一栋旧式唐楼前面停下来。

      这栋楼比周围的都旧,外墙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一楼是一家跌打馆,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只能勉强认出“陈记”两个字。跌打馆的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红色的告示,写着“今日休息”。

      纪觉明下了车,周越跟着下车。权叔留在车上,车门没关。

      “跟紧我。”纪觉明说。

      他走到唐楼的入口,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十秒,铁门咔嗒一声开了。
      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一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的边缘已经被踩得圆润了,扶手上的绿漆斑斑驳驳。

      他们上了三楼。纪觉明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张周越从没见过的脸,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黑,颧骨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
      他看了纪觉明一眼,又看了周越一眼,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样子,但客厅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还是那种大块头的,旁边堆着几摞文件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数字。

      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她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了,像两道黑色的泪痕。脚边散落着好几张纸,纸上面是打印出来的照片,周越离得远,看不清楚照片上是什么。

      她看见纪觉明走进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

      “纪——”她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哭过很久。

      纪觉明没有看她。他走到桌子前面,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那个女人说:“坐。”
      女人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坐下了。
      周越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应该待在哪里。那个瘦男人已经退到了角落里,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纪觉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不是之前那个牛皮纸的,是白色的,很薄。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女人面前。
      “打开看看。”他说。

      女人的手在抖,她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两张照片。她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全部褪了。
      “你——”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怎么有的不重要。”纪觉明靠在椅背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重要的是,你拿着这个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就说我说的,事不过三。”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真的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眼泪,把已经晕开的眼线擦得更花了。
      “纪先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是让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纪觉明打断了她,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生气,“我也不关心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电话。下次如果还有人让你来找我,你先打这个电话,问我方不方便。”

      女人拿起名片,手指还在抖。

      纪觉明站了起来。
      “走吧。”他对周越说,然后朝门口走去。

      经过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说,“你那个弟弟的事,我帮不了。不是不能帮,是不想帮。你找错了人。”

      女人的哭声在那一瞬间停了。

      纪觉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大步走出了房间。

      周越跟在他身后,下楼梯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那个瘦男人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女人重新响起来的哭声,被铁门隔绝在了身后。

      *
      回到车上的时候,周越发现纪觉明的右手拇指又在摩挲无名指的指节。

      “开车。”纪觉明对司机说。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酒店的方向驶去。
      周越坐在纪觉明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大概十分钟,周越开口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海城?”
      纪觉明拿起平板电脑,打开日历看了一眼。
      “明天。”

      *
      当天晚上,纪觉明没有出去。
      周越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他没什么好收拾的,那套深灰色西装,纪觉明给他买的新衣服,还有酒店洗漱用品,他把没用完的那管牙膏和那把梳子装进了纸袋里。

      晚上九点,他的门铃响了。
      纪觉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白色A4纸,大概有十几页。他把文件递给周越。
      “你看看这个。”

      周越接过来,翻了一下。第一页的抬头是“入学申请材料清单”,列了一长串东西,护照复印件、签证、过往成绩单、推荐信、入学考试时间等等。

      “这是海城那所国际学校的材料,”纪觉明说。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周越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沓文件。

      周越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不知不觉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权叔来敲门。
      “车已经在楼下了。”

      周越拎着那个装着旧西装的纸袋和酒店纸袋,走出了房间。走廊尽头那间套房的门开着,清洁人员正在打扫,吸尘器的声音嗡嗡地响着。

      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按了电梯。

      过一会,身后传来脚步声。
      纪觉明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
      “嗯。”

      电梯到了一楼,纪觉明先走出去。权叔拿着那把黑伞等在门口,尽管今天是晴天。

      车停在酒店门口,车身映着整栋酒店的倒影,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车子驶向机场。
      周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过一会,周越转头看着纪觉明的侧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为什么纪觉明只要一坐上车就很困。

      车子开上了机场高速,速度提起来了,窗外的风声变得尖锐,但车厢里还是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周越也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