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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港 别走丢了。 ...

  •   车停在南城机场的公务机楼。

      这不是普通乘客使用的航站楼,而是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独立建筑,门口没有排队的出租车,没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只有一辆接一辆的黑色商务车和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地勤人员。

      周越不是没见过私人飞机。
      张阳的电脑里存着各种有钱人的资料,里面私人岛屿、超级游艇、和湾流G650ER,他看过不少,甚至能背出湾流G700的翼展宽度和最大航程。

      但亲眼站在湾流G700的舱门前,感受引擎余温烘烤着脸颊,是另一回事。
      那架飞机很大,白色的机身被机库的灯光照得发亮,机翼上方的注册号是某个避税天堂的小国代码。舷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镶嵌着金属防滑条,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舷梯旁站着两个人,站姿笔直。看见纪觉明,齐齐低头:“纪先生。”

      纪觉明点了一下头,径直上了舷梯。周越跟在后面,踩上去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但金属踏板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
      机舱内比想象中宽敞。

      纪觉明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闭眼。
      周越站在过道里,犹豫了一秒,坐在了隔着过道的座位。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纪觉明的侧脸,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飞机滑行的时候,空姐走过来,弯下腰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周越说:“水,谢谢。”

      空姐又问纪觉明。
      纪觉明没睁眼:“照旧。”
      周越不知道“照旧”是什么。周越注意到她从酒柜里取出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倒了两指高,没有加冰,没有加水,放在一个小托盘上,旁边配了一杯苏打水。

      飞机平飞后,周越解开安全带,想去洗手间。
      路过纪觉明座位的时候,瞥见他面前的桌板上摆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旁边是一沓文件,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周越没多看,走了过去。

      回来的时候,纪觉明睁眼了。
      “坐这儿。”他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周越顿了顿,还是坐了过去。
      纪觉明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帮我看看第三页,第二段。有没有拼写错误。”
      这份文件是某家生物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涉及的金额他数了一下,小数点前面有十个数字。

      十亿级别的交易......找拼写错误?
      “没有拼写错误。”周越说。

      “看得懂?”

      “……大概。”

      纪觉明端起酒杯,没说话。但周越感觉他在等自己继续说。

      “这家公司是做基因测序的,”周越指了指文件上的一行字,“被一家开曼群岛的基金全资收购。收购价格比市场估值高了百分之四十。溢价部分作为技术独占费列支,但这笔费用没有进技术授权方,而是进了另一家离岸公司的账。”

      他抬起头,发现纪觉明正看着他。

      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在哪里学的这些?”纪觉明问。

      张阳的电脑里,他黑过不少公司的财务报表,拿给周越当阅读理解练。
      但是话到嘴边,周越又拐了个弯说:“朋友的电脑里。”

      纪觉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

      “那你再看看第四页。”

      周越翻过去。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文件上,也落在周越的手背上。纪觉明靠在座椅里,指尖在扶手上慢慢敲着,偶尔问一句,偶尔不说。

      到香港的时候,周越把那沓文件看完了大半。

      *
      落地香港国际机场。

      机场外的热浪比南城更黏腻,带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味。
      两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停在贵宾通道出口,车身擦的锃亮,胎壁上的橡胶颗粒还清晰可见。
      车牌是香港本地的,数字很小,一看就有年头了。
      在香港,车牌数字越小,代表注册时间越早,也代表车主的社会地位越高。

      车旁站着的人比南城多了一倍。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对襟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见了纪觉明微微欠身,说的是粤语:“纪生,酒店已经准备好晒。听朝九点半,李议员喺中环文华东方等您饮早茶。下昼三点,黎氏集团嘅车会嚟接您过去考察。”

      纪觉明听完,点了一下头,用普通话回:“知道了,权叔。”
      权叔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纪觉明弯腰坐进去。车门没关,他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周越。
      “上来。”

      周越上了车。

      车门关上,空调的冷气瞬间裹住全身。
      纪觉明靠在座椅里,闭着眼。

      车驶出机场,上了快速路。窗外的风景从高架桥的灰色混凝土,逐渐变成密集的楼群。
      香港的天际线比南城更逼仄,楼与楼之间挤在一起,像一盒插满了筷子的饭盒。

      “看过香港夜景吗?”纪觉明忽然开口,没睁眼。
      “没有。”
      “今晚可以看看。”
      周越侧头看了他一眼。

      车停在香港瑰丽酒店门口。
      周越在杂志上见过这家酒店的照片,但实物比照片更夸张。
      大堂挑高十几米,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点,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门童拉开门,权叔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两张房卡,递给纪觉明一张,另一张递给周越。
      房卡是黑色的,上面只印了一个金色的“R”字,没有酒店名字,没有地址,什么信息都没有。

      “周少爷住隔壁套房,和纪先生同层。”权叔说,看了一眼周越,“需要随时找我。”

      周越接过房卡,想说“谢谢”,但权叔已经转身去跟酒店经理说话了。
      电梯是私密的,刷卡才能按楼层。纪觉明的套房在顶楼,周越的房间在他隔壁。两个房间之间有一道连通门,现在是锁着的。

      周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客厅比他想象的大。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全景,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对面的中环高楼林立。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一张手写的欢迎卡,上面写着“纪觉明先生及贵客”,字迹工整,带点英式的花体。

      周越没碰果盘。

      他走到卧室,床很大,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房间的设施介绍和各种服务的按钮。他按了一下“窗帘”,整面墙的遮光帘缓缓降下来,房间暗了。再按一下,又升上去。

      他又按了一下。降下来,升上去。

      降下来,升上去。

      然后他停住了,觉得自己有点蠢。
      他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酒店介绍册,翻了几页。上面说这间套房的面积是一百八十平米,每晚的价格他没有算,因为零太多了。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纪觉明说“今晚可以看看”。

      周越不确定。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去问一下。

      他需要确认纪觉明对他的态度。
      是想把他关在房间里不准出去,还是允许他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前者意味着他被当作一件需要看管的物品,后者意味着他被当作一个至少有基本自主权的人。
      这两种待遇,决定了他在纪觉明身边能有多少活动空间。

      周越敲了纪觉明的房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大约两指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三下。指节和实木门板接触,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进来。”

      他推门进去。

      纪觉明的套房格局和周越那间差不多,但更大。客厅里多了一张长桌,不是装饰性的茶几,而是一张真正可以开会的长桌。
      桌上摆着电脑和文件还有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杯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杯盖的旋钮阻尼感很好,一看就是定制的。

      纪觉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讲电话。他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侧向窗户。
      “……底价是多少?……高了。你跟他说,要么降五个点,要么我找别家。……对,明天下午之前给我答复。”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周越站在门口。
      “有事?”

      “你今晚有安排吗?”周越问,“你说过可以看看夜景。”
      纪觉明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回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他的目光从周越的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

      “我说的是‘今晚可以看看’。”他说,“不是‘我带你去看’。”

      周越想了想:“那你去看吗?”

      “不去。”

      “那我自己去看。”

      纪觉明微微歪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很小,但足以让他的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有点意思”。

      “你知道怎么去吗?”

      “打车。或者坐地铁。香港地铁很方便,”周越说,“我可以查地图。”

      纪觉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权叔,安排一辆车,送周越去太平山顶。”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越身上扫过,在他的鞋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不用跟着。送上去就行,等他就行,送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他对周越说:“车十分钟后到楼下。司机会等你,看完了原路送回。”

      周越点了一下头:“谢谢。”

      他转身要走。

      “周、越。”
      这两个简单的字被念的好似格外拗口。

      他停下。

      纪觉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某个文件,没抬头。但周越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他本来在滑动页面,但叫住周越的那一瞬间,手指停住了。

      “别乱跑。香港虽然小,丢了不好找。”

      “我不会丢。”

      “嗯。”

      纪觉明翻了一页文件。

      “去吧。”

      *
      太平山顶的夜景确实很好看。

      山顶的观景台是免费的。

      他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
      中环的摩天大楼亮着灯,IFC、中银大厦、会展中心,每一栋楼都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灯光倒映在海面上,被夜风吹成一片一片的光,碎金子一样铺满了整个港湾。

      天星小轮在海面上穿行,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浪痕,浪痕在黑暗中发光。
      他拍了两张照片,想发给张阳,但想起来手机在香港没有信号。张阳说过“到了再给你开国际漫游”,但还没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特的、只属于港口城市的气味。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不断往后飞,衣领也被掀起来,冷空气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旁边有一对情侣在自拍。

      女生让男生举高手机,说“把我拍瘦一点”。
      男生说“你已经很瘦了”,女生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拍出来都像柱子”。男生说“那是因为你本来就瘦得像柱子”,女生锤了他一下,锤完又笑了。

      两个人笑成一团,手机差点掉下去。

      周越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因为笑话好笑,而是因为他很久没有站在一群人中间,听他们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了。

      现在站在山顶上,吹着风,看着灯,谁都不认识他,他也不用应付谁。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一件被穿了很久的铠甲突然被卸了下来,身体轻得不真实,风一吹就要飘起来。

      但只持续了几分钟。
      司机在山下等着。
      他不能让人等太久。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司机是纪觉明的人,还是权叔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周越最后看了一眼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万家灯火,像一片坠落在地上的星群。

      他转身,沿着台阶走下去。

      ......

      回到酒店,路过纪觉明房间的时候,门已经关严了。没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走廊里只有壁灯的光,昏黄的、温暖的,把地毯照成一片暗红色。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呼吸声都没有。
      隔音太好了,或者纪觉明根本不在里面。

      周越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

      窗外的夜景还在。

      摩天轮的光一圈一圈地转着,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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