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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会 人 我带走 ...

  •   南城老宅。

      这栋宅子是纪家老太爷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置下的产业,坐落在南城老城区的核心地段,占地超过三千平方米,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主体是青砖灰瓦的中式院落,但正厅的穹顶和廊柱又带着明显的西洋巴洛克元素。

      据说当年老太爷请了三个设计师分别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和一个中国人。让他们各自出方案,然后把三套方案中最贵的部分挑出来拼在一起。
      结果拼出了一栋被南城人称为疯子建筑的老宅。

      挑高八米的正厅穹顶垂下一盏水晶吊灯,整整五盏,呈梅花形分布。
      吊灯上镶嵌着三千六百颗波希米亚水晶,每一颗都经过手工打磨,在灯光的折射下呈现出不同颜色的光斑。

      纪觉明踩着恰好的时间点现身。
      不早不晚,正好是宾客到齐,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时刻。

      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身量修长,眉眼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是祁家长孙祁毓。祁家做的是跨境金融,在南城地下的根比纪家还老三分,这几年虽不如纪氏风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人敢小瞧。
      另一个步子稍快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是宋家的宋皓筠,家里垄断了东南亚三条航线的冷链物流,近五年靠着生物制品运输身家悄然倍增。

      这两位站在纪觉明左右,不近不远,恰好是自己人的距离。
      再往后半步,才是几个其他家族的旁支和依附于纪氏的经理人,端着酒杯笑着,但脚步很老实。

      宾客不多,绝大多都是南城有头有脸世家里的年轻后辈。

      纪觉明坐在宴会厅内的鎏金扶手椅上。
      椅子是纪家老太爷留下来的,鸢尾花纹雕饰从椅背蔓延到扶手,镀金层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的轮廓,一下,又一下。

      他微微垂着眼睑,像是对周遭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祁毓站在他右手边稍后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没点火的打火机,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那些想上前又不敢的中年男人,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宋皓筠在左边,端着一杯香槟,偶尔和经过的人点个头,但脚没动过地方。

      几个试图上前攀谈的中年男人在不远处逡巡,手里端着香槟,脚步却始终不敢迈出最后几步。他们先看了看纪觉明,又看了看祁毓和宋皓筠,一个在玩打火机,一个在微笑,但都没有让开的意思。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也只能悻悻退回到香槟塔旁。

      三米。
      南城的上流社会里,这是一条心照不宣的共识
      三米以内是自己人的范围,此时祁毓和宋皓筠占住了。

      灯光落在他定制西装的肩线上,裁剪得一丝不苟的布料下,是掌控着千亿资产流转的年轻躯体。
      “这排场是不是大了点?”祁毓歪了下头,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还好。”纪觉明没抬眼。
      “我看那边那几个,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宋皓筠笑了一下,香槟在杯壁上晃了晃。

      纪觉明没回答。
      他的指尖在鸢尾花上又摩挲了一下,然后停住。
      “让他们看。”他说。

      宋皓筠“啧”了一声:“你还挺大方。”

      *
      角落里的周越在靠近东侧廊柱的位置站得笔直。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熨烫平整,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衣服是纪家的人今天早上送来的,连袖扣都配好了,尺码刚好得像量过的。

      周越不记得纪家有人量过他的尺寸。

      他的任务简单明确:站着。若有人想起纪家还资助着这么一个孩子,他只需得体微笑,点头致意。若没人想起,那更好。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很轻微。

      周越扫了一眼宴会厅。纪觉明还在那个位置,垂着眼,祁毓和宋皓筠站在他两边,像一幅精心布置的油画。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捏着手机,悄无声息地穿过侧门,走进连接主厅与花园的玻璃长廊。

      夜风微凉。玫瑰和夜来香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有些发苦。

      “宴会怎么样?”张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不怎么样。”

      “说正事。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了。纪觉明在波士顿那两年,表面做投资,实际上那七家公司里有三家资金链末端连着同一个离岸账户。开户地在开曼,但穿透之后指向一个国防部的二级承包商。”

      周越伸手揪了一把旁边矮树的叶子,在指尖捻碎。青涩的汁液渗出来,弥漫开一股清苦的气息。

      “知道了。”

      “你怎么打算?”

      “先看看。”

      “行,有事打这个号。”张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周越,别逞强。你的基因活性指数昨天已经到百分之七十三了,修养需要时间,再往上走,逆转剂的消耗会加倍。你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张阳骂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周越在廊柱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长廊尽头的门,璀璨的灯火重新将他吞没。

      他刚回到角落站定,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宴会厅里的气氛变了。那些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转过头去,却不是纪觉明所在的位置。

      是入口。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戴耳麦的保镖。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纪总。”有人上前打招呼,他只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穿过人群,朝纪觉明的方向走去。
      人群像被劈开的波浪一样向两侧退开,给这个中年男人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周越注意到,纪觉明的指尖停止了摩挲。他抬起眼,那双一直半垂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淡,但莫名让人觉得,整间宴会厅的温度好像降了一度。

      祁毓手里的打火机不转了。宋皓筠往旁边让了不多不少的半步,刚好把纪觉明正前方的位置空出来。

      “父亲。”纪觉明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纪鸿远。

      五年前车祸之后,纪鸿远的样貌几乎没什么变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眼角的纹路比当年深了一些。

      纪鸿远走到儿子面前,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来了也不先回家?”
      “这不就是家吗。”纪觉明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反问。
      纪鸿远顿了一下,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扫了一眼周围的人。“今日多谢各位赏光,请便。”他说。

      宾客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说什么。
      香槟杯被陆续放下,脚步声、低语声和衣料摩擦声交织在一起,人群像退潮一样向门口涌去。

      祁毓和宋皓筠对视一眼。
      祁毓把打火机揣进口袋,朝纪鸿远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朝纪觉明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不到十分钟,偌大的宴会厅就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纪家的亲信和角落里的周越。
      周越犹豫了一下,也准备往外走。

      “那个孩子。”纪鸿远忽然开口。

      周越的脚步顿住。
      他的右脚刚迈出半步,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能感觉到纪鸿远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那目光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得他的脊椎微微发紧。
      他转过身。

      纪鸿远看着他,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你是周俊的儿子?”

      “是。”周越僵硬地转过身,微微低头。

      “长这么大了。”纪鸿远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感情,“你父亲的事,我一直记着。明天让你阿姨安排一下,别住外面了,搬回来住。”
      这不是询问。
      他没有说“你要不要搬回来住”,也没有说“你愿意吗”,他说的是“搬回来住”。

      周越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纪觉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站起来。身量很高,比纪鸿远高出半个头。他走到周越面前。

      距离很近,不到一米。
      近到周越能看清他领带上刺绣的鸢尾花纹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商业香,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点木质调的气味,像是某种定制的小众香水。

      然后他低头看了周越一眼。
      周越也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周越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多大了?”纪觉明突然开口问。

      “十七。”

      “高二?”

      “嗯。”

      纪觉明收回视线,转向纪鸿远:“让他跟着我。”

      纪鸿远皱了皱眉。那道皱纹很深,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额头。
      “什么意思?”

      “我缺个人跑腿。”纪觉明的语气很随意,“让他住我那边,上学放学方便。外面的地方不干净,回来住也不安全。”

      周越注意到,纪觉明说“不安全”的时候,目光在纪鸿远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纪鸿远盯着儿子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
      “随便你。”他最终没有多问说,转身走了。

      皮鞋声渐行渐远,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水晶吊灯上挂件碰撞的细微声响,叮叮当当,像寺庙的风铃。

      周越站在原地,看着纪鸿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纪觉明还站在他面前,没有走的意思。他甚至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但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纪觉明先开了口。
      周越想了想,说:“我需要上学。”
      言下之意就是没空给你跑腿。

      “我帮你请假。”
      ......
      遇上个听不懂话的。

      “我要考试。”
      学习任务很重。

      “我帮你补课。”
      ......

      周越抬眼看着纪觉明,试图从那张平淡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任何东西都好犹豫、试探、算计、善意,什么都行。
      但是什么都没有。

      纪觉明的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好了。”纪觉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点回音,“跟我走吧。不用拿什么东西,那边都有。”

      周越没动。

      纪觉明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怎么,怕我吃了你?”

      “没有。”

      “我时间很宝贵。”
      他象征性地点了点自己的手背,然后转身走了。

      看着纪觉明的背影穿过长廊,被灯光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
      影子在地面上拖行,随着距离的拉长而变淡,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周越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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