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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秋 军训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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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后就是中秋,三天假,宿舍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本地的回家了;外地的去了亲戚家或者结伴旅游;福建的去了深圳找高中同学;江西的跟社团去爬山;六人间走得只剩两个。
林柏舟没回去,大姐打电话问他回不回,他说军训累,想休息。大姐说“那你自己注意”,挂了。电话那头有麻将声,四姐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弟回不回来”,大姐说“不回”,然后就断了。
他没说的是:他不敢回去。
回去就要面对那些问题——“有女朋友没”“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隔壁谁谁家的女儿也在广州,你们认识认识”……这些问题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赶不走,打不着,烦得人睡不好觉。
而且他怕自己露馅,以前不会露馅,因为没什么可露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心里住了一个人,还没成形,但已经在那儿了,他怕家里人看出来——那些姐姐们,一个个比他妈还精明。
陆征也没回去。
林柏舟听见他妈打电话来,陆征说“来回车票太贵”;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挂了,他坐在下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也不回去?”林柏舟从上铺探出头。
“嗯。”
“那……一起过中秋?”
陆征抬头看他,就一眼,然后说:“好。”
两个人去了学校外面的小饭馆,到了才发现大部分店都关了——中秋嘛,老板也要回家。他们找了好几条街,最后在一家便利店买了两个月饼和两罐啤酒,坐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
月亮很圆。橙黄色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饼,挂在教学楼顶上。操场上没别人,只有远处保安室的灯亮着,蚊虫在灯下飞。
林柏舟掰开月饼,一人一半。莲蓉蛋黄的,掰的时候酥皮掉了一身,陆征衣服上沾了碎屑,他没擦,直接咬了一口。
“你为什么不回家?”林柏舟问。
“我妈在外地打工。”陆征嚼着月饼,“回去也是一个人。”
“你爸呢?”
“在老家,种地。”
陆征没说更多,林柏舟也没追问。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就像他有四个姐姐这件事,说出来也没什么用——这是事实,不是故事。
“我回去就要被问有没有女朋友。”林柏舟喝了一口啤酒,苦的,他不喜欢,但还是喝了。
“你有了吗?”
林柏舟看他一眼。
月饼在嘴里,甜腻的,他慢慢咽下去,说:“没有。”
陆征没追问,他低头喝啤酒,喉结动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林柏舟说:“我有四个姐姐。”
“你说过。”
“我是独生子。”陆征说,“我妈四十岁生的我,差点没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但林柏舟注意到他握啤酒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月光照在草地上,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丈量这个夜晚的长度。
“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林柏舟问。
“什么压力?”
“就是……家里对你有期望的那种。”
陆征想了一下:“习惯了,从小他们就说,你是独生子,你要怎么怎么样;要考好大学,要找个好工作,要结婚,要生小孩。不生小孩就是绝后。”
“绝后”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柏舟听着觉得沉。
“我也是。”林柏舟说,“四个姐姐,就我一个男的,全家都盯着我。我爸在产房外面烧了三柱香,说祖宗保佑,终于有后了。”
他顿了顿。
“我生下来那天,我爷爷哭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些,这些事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连高中那个“走得太近”的男生都没说过,可能因为今晚月亮太圆,可能因为啤酒太苦,可能因为旁边这个人的沉默让他觉得安全。
“所以你不恋爱?”陆征转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林柏舟看到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嘴唇上方那颗很小的痣。
“不是不恋爱。”林柏舟说,声音低下去,“是不敢。”
陆征没问“不敢什么”。他只是看着林柏舟,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去。
操场边的榕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沙沙响。
月饼吃完了,啤酒也喝完了。两人站起来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走到那棵榕树底下时,陆征忽然停下来。
“林柏舟。”
“嗯?”
陆征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肩膀上。
“怎么了?”
“……没什么。”
他们继续走,到宿舍楼下,陆征走在前面,林柏舟跟在后面。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脚步太轻,灯灭了。黑暗里只有脚步声,还有呼吸声。
上了三楼,林柏舟忽然说:“陆征。”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陆征站在楼梯拐角,光从四楼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他背对着林柏舟,沉默了很久。
长到林柏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以后再说。”
两个人各自躺下,林柏舟盯着天花板,想起高二那年四姐说的“上大学就正常了”。他现在上大学了,他没有变正常。他又想起那个编织袋上的“山东临沂”,想起晨跑时陆征的背影,想起那两本并排放在书架上的书——《百年孤独》和《诗经》。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暖气管道已经没有温度了,秋天还没冷到供暖的地步,但他记得前几天贴上去的时候,那里是热的。
手机震了一下。
“中秋快乐。”
四个字,来自陆征。
林柏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想回“中秋快乐”,但又觉得不够。他想多写点什么,又怕写太多。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你也是。”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床头,他伸手摸了摸那条缝,粗糙的,像一道被时光刻下的伤疤。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春天的草,还没破土,但已经在动了。
窗外月亮还很圆,明天它就会缺一块,后天再缺一块,然后慢慢变成一道细线,最后消失在黑夜里。
但今晚它是完整的。
他闭上眼。
梦里他坐在一列火车上,窗外是倒退的风景。旁边坐着一个男生,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本《百年孤独》。
那个男生转过头看他,说了一句话。
梦醒来的时候,他忘了那句话是什么。
但他记得那个男生的眼睛,很黑,很安静,像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