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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图书馆 大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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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的生活像一杯温吞的水,不烫手,也不凉,平淡得让人记不住昨天吃了什么。但林柏舟开始记住一些小事。
比如陆征习惯在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去图书馆,这是他观察了两周得出的结论,像一个业余侦探,在收集无关紧要的线索。
于是他也开始在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出现在图书馆。
不是刻意的,他对自己说。只是那个时间段没课,正好可以去看看书。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林柏舟第一次去的时候,陆征已经坐在那里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他低着头看书,很专注,偶尔用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林柏舟在隔了一排书架的位置坐下,抽了一本书,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到陆征的侧脸。鼻梁很挺,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他低头看书,又抬头看陆征,反复几次,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
第三次“偶遇”的时候,陆征抬头了。
“你也在。”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林柏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嗯,这儿安静。”
陆征点点头,又低下头看书,林柏舟在他对面坐下,把书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书脊上写着《诗经》,他翻开,正好翻到《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隐忧,他有的,但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像是心里有个洞,不大,但漏风。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气。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孤独,因为他从小被四个姐姐围着,没缺过人陪。
也许正是这样,他才孤独,他是被围着的,但没人真的看见他。
“你在看什么?”
陆征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林柏舟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诗经》。”林柏舟把书转过去给他看封面。
“哦。”陆征顿了一下,“《柏舟》?”
林柏舟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翻的那一页。”陆征指了指,“‘柏舟’两个字。”
林柏舟低头一看,还真是,他手指正好按在那两个字上。
“你也知道这首诗?”
陆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林柏舟愣了一下,这是《柏舟》后面的句子。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碰到另一只手。
他说:“你也读《诗经》?”
“高中读过。”陆征说,“语文选修。”
然后就没话了,但林柏舟觉得这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空的,现在像装满了什么。
后来有一次,林柏舟带了一本书去图书馆,放桌上,自己去厕所。回来发现陆征在翻那本书——不是偷看,是大方地翻,一页一页地。
“你拿我书了。”林柏舟说。
“《孽子》。”陆征念出书名,合上,“好看吗?”
“你自己看。”
陆征看了他一眼,把书放进自己的书包,“下周还你。”
那本书林柏舟其实已经看过了,他故意带的。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陆征看完之后的反应。
一周后,陆征还书,林柏舟问:“怎么样?”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说:“写得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我知道。”陆征说,“所以才难受。”
他没说哪里难受,林柏舟也没问。但他们之间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有些话不用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不说反而更清楚。
那天还书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同时伸向那本书,碰到了。林柏舟感觉到陆征的指尖是凉的,带一点粗粝的茧,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碰着。
一秒,两秒。
林柏舟先缩回手。陆征把书推过来,说“谢了”。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林柏舟把书拿起来,翻开,发现扉页上多了一行铅笔字,很轻,像怕被人看到:
“你像阿青。”
阿青是《孽子》的主角,一个沉默的、不敢回家的少年。
林柏舟看了那行字很久,他把铅笔字擦掉了,但那一页多了一道印痕,怎么压也压不平。
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他在陆征的书桌上留了一张便签条——陆征帮他整理书桌时用的那种,横平竖直的字迹——写着:
“你像谁?”
第二天他到图书馆,发现座位上多了一本书,是《百年孤独》,翻到某一页,书签夹着。那一页有一句话被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
“他再次感到自己害怕黑暗,害怕会从黑暗中冒出另一个他,把他拖向同样可怕的地方。”
旁边没有署名。
但林柏舟知道是谁。
图书馆闭馆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林柏舟没带伞,站在门口,看雨丝从灯下飘过,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哭。陆征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你没带伞?”
“忘了。”
陆征撑开伞,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也没走,林柏舟犹豫了一下,钻进伞下。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肩膀挨着肩膀,陆征比他高半个头,伞举得不高不低,刚好遮住两人。
雨不大,但风斜,伞挡不住,林柏舟感觉到左肩湿了,凉凉的。陆征忽然把伞往他那边倾了一些,自己的右肩露在雨里。
“你淋到了。”林柏舟说。
“没事。”
从图书馆到宿舍,十分钟的路。他们走得很慢,像在等雨停,又像不等。路灯光晕被雨打散了,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林柏舟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被路灯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他忽然想:这条路能不能再长一点。
到了宿舍楼下,陆征收伞,甩了甩水。林柏舟看到他右边的肩膀深了一大片,衣服贴在身上。
“你衣服湿了。”
“回去换。”
陆征说着,伸手弹了一下林柏舟左肩的水珠。动作很轻,像不经意,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门,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林柏舟站在楼外,雨丝飘在脸上,凉的,他的左肩湿了,但他觉得那里是烫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打开陆征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
“你右肩没事吧?”
过了两分钟,回复:
“没事。”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左肩呢?”
林柏舟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也还好。”
“那就好。”
然后两人都没再发了,但林柏舟把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他听到下铺的陆征翻了个身,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不是叹息,那是把什么话咽下去的声音。
林柏舟把手贴在墙壁上,暖气还没来,墙是凉的。但他想起那天晚上那道裂缝,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你也是”。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三个字会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根发芽,现在它长了,拔不掉了。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在说。
他闭上眼。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对岸有个人,看不清楚脸,但他知道是谁。他想过去,但没有船。
河水很深,很静。
他站了很久,直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