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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闷葫芦   开学头 ...

  •   开学头三天,林柏舟和那个山东男生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刻意不说话,是没有开口的由头。林柏舟不是热络的人,那个叫陆征的显然更不是。宿舍其他人已经打成一片,互相叫着外号打游戏,只有他们两个像两块沉默的石头,一个在上铺,一个在下铺。
      但林柏舟在观察他。
      他发现陆征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等他醒的时候,陆征已经跑步回来了。有一次他半睁开眼,看到陆征站在床边擦汗,背心湿了一片,肩胛骨的轮廓像山脊。
      他发现陆征会把书按大小排好,笔插在笔筒里,连充电线都缠成规整的圈。他的书桌永远是宿舍最整洁的角落,像一块被精心维护的领地。
      他还发现陆征不太笑,偶尔宿舍有人讲笑话,大家都笑了,他也跟着勾一下嘴角,幅度很小,像是不习惯这个动作。
      但有一件事让林柏舟意外。
      第三天早上,他起床后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早餐——食堂的肉包和豆浆,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
      他以为是三姐托人送的,问了一圈,都说没有。
      “我的。”陆征从厕所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
      林柏舟愣住:“……给我的?”
      “嗯。”
      没有解释,没有“我看你没吃早饭”或者“顺便带的”,就一个字:嗯。
      林柏舟想说谢谢,陆征已经转身去叠被子了,背对着他,显然没有要接受道谢的意思。
      那天中午林柏舟想请他喝奶茶还人情,陆征说“不用”,林柏舟说“那你早上那份早餐”,陆征说“顺手”。
      “那我请你吃饭?”
      “不用。”
      林柏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帮忙帮得理直气壮,拒绝谢意也拒绝得理直气壮。他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甚至有点好奇。
      又过了两天。
      林柏舟的书桌永远是一团乱麻——课本摞在专业课的书上面,笔散落在各处,打印的讲义被风吹到地上,他也懒得捡。他不是不爱干净,是没那个习惯,在家里有四个姐姐收拾,轮不到他动手。
      那天下午他回宿舍,发现书桌变了。
      课本按大小排好了,笔插在笔筒里——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买过笔筒——连充电线都被缠成规整的圈,用一根皮筋扎着。
      桌上还多了一个便签条,上面写着:“左边是专业课,右边是通识。”
      字迹很端正,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落款是一个“陆”字。
      林柏舟拿着那张便签条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看陆征的下铺。陆征不在,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还是那本《百年孤独》。
      他注意到书签夹在一百多页的位置,进度不快。
      林柏舟回到自己座位上,把那本乱糟糟的《文学理论》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抚平。他没动陆征帮他整理好的顺序,但偷偷把他那本《百年孤独》从书架左侧移到了右侧——和自己的《诗经》放在一起。
      不是刻意的,手指自己动的。
      晚上陆征回来,走到书桌前,停顿了一秒。林柏舟余光瞥到他看到了两本书并排放着,但陆征什么都没说,只是坐下,翻开书。
      林柏舟心跳很快,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他想:他注意到了吗?他如果注意到了,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答案。
      又过了两天……
      宿舍夜谈。
      大学宿舍的传统节目,关灯之后,黑灯瞎火的时候,人容易说真话。
      那天的话题是“理想型”。
      福建的先开口:“我喜欢长头发的,笑起来好看的那种。我高中同桌就是,可惜没考上同一所。”大家起哄让他发照片,他说删了,分手了删的。
      江西的说:“我喜欢御姐型的,高冷那种,爱搭不理的才有挑战。”
      轮到林柏舟时,他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福建的不信,“是个男的就有理想型。”
      林柏舟笑了笑:“真的没有。”
      他没撒谎,但他没说出来的话是:我不知道我的理想型该是什么样的,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有理想型。
      高一那年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碰了就往深处钻。
      隔壁班的体委,打篮球的时候会撩起衣服擦汗,腹肌若隐若现。他多看了两眼,被同桌女生发现了,笑着说“你看谁呢”,他赶紧移开视线,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后来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你和隔壁班那个男生走得太近,要注意影响”。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走得太近”,他们只是放学一起走了一段路,说了几句话。后来他懂了——不是走得太近,是他看那个男生的眼神,不对。
      四姐来学校的那天,下着雨。她撑着伞站在校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红红的。
      “小弟,你可不能学坏。”
      她说着就哭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咱家就指望你了,你要是那样,爸妈怎么办,我们几个姐怎么办?”
      林柏舟站在她面前,没哭。他只是觉得冷,雨打在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对自己说:我会正常的,我只是还没遇到喜欢的女生。
      可是后来,他遇到了很多人,男生女生都有,他只看男生。
      现在有人问他“理想型”,他说“没有”,这不是假话。他的理想型不是一个人,是一种不可能。
      “你呢?陆征。”有人问。
      宿舍安静了一瞬。
      林柏舟屏住呼吸。
      “……也没有。”
      陆征的声音很低,从下铺传上来,像隔了一层什么。
      有人打圆场:“你俩和尚吧,一个说没有,两个都说没有。”
      大家都笑了,林柏舟也笑,笑的时候,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他说的“也”。
      又一次……
      林柏舟翻身面朝下,透过床板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陆征的枕头上。陆征也醒着,眼睛睁着,正看着天花板。
      两个人的目光没有交汇。一个在上方,一个在下方。中间隔着木板和空气。
      林柏舟翻回去,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他真的有喜欢的人,不想说。也许他和自己一样。
      他不敢想第三种可能。
      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陆征的联系方式是前两天班长整理的宿舍通讯录里加的,两人加了之后没聊过一句。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陆征的头像是纯黑的,什么也没有。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了又想。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睡了?”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十一点四十,正常人要么睡了要么装睡,谁会回这种无聊的消息?
      他正准备关机,屏幕亮了。
      “没有。”
      两个字,回了。
      林柏舟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又快起来。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刚才说的‘也没有’,是真的吗?”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五秒。
      删掉了。
      换成:“明天还晨跑吗?”
      “跑,六点。”
      “我也去。”
      “好。”
      三段对话,加起来不到十个字。但林柏舟把那几行消息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几个字之间藏着什么他没读出来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早点睡。”
      林柏舟把手机扣在胸口。那三个字从胸口压进来,沉沉的,但也暖暖的。
      他面朝墙壁,暖气管道经过的地方还是热的,他手贴上去,闭上眼。
      明天六点,晨跑。
      这是他大学时代的第一个失眠夜,不是因为烦恼,是因为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念头。
      像春天的草,还没冒头,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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